《女鬼往事：侠鬼小倩游记》鸿飞浪里小白龙

2、相遇 话说张

　　话说张玉倩自那日街头助了胡玉令，回至僻静处歇了几日，一身顽皮性子哪里耐得住清闲？
　　只觉闷得发慌，耳中似听得市井喧闹声声勾人，脚下便不由自主，又往京城繁华地界而来。
　　这日天色晴和，暖风拂面，街边柳丝抽芽，桃花初绽，一派融融春意。
　　玉倩仍是一身素布衫裙，缓步走在长街之上，一路看那市井光景。
　　卖花姑娘担着满篮芳菲，一路走一路香。
　　茶馆外挂着新茶幌子，热气腾腾，茶香漫溢。
　　杂货铺前摆着针头线脑、香烛纸马、泥人糖哨，琳琅满目。
　　更有孩童攥了铜钱，围着糖人摊叽叽喳喳，闹得不亦乐乎。
　　玉倩瞧着，心中早乐开了花，东张西望，走走停停，全然一副好奇模样。
　　信步而行，不觉转过两条街巷，忽见一座门面清雅的书馆，门楣上题着“闻墨轩”三字。
　　门前清静，与街边喧闹截然不同。
　　玉倩心中一动：往日在深山只知修炼，人间诗书文字，倒不曾细细领略，何不进去一观？
　　遂掀了布帘，轻步走入。
　　这书馆本是京城文人常聚之所，陈设虽不甚奢华，却也清雅整洁。
　　四壁书架林立，摆满经史子集，中间设着几张长桌条凳，供人落座阅览。
　　偏巧今日恰逢会文之期，十数位书生秀才聚在一处。
　　高谈阔论，各逞口舌，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拍桌顿足，那喧闹劲头，竟比市井泼妇骂街还要热闹几分。
　　玉倩怕扰了众人，便悄悄缩在角落柱旁，屏息静听。
　　一双灵动眸子，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
　　只见这些书生，有的摇头晃脑，满口之乎者也。
　　有的引经据典，却尽是陈词滥调。
　　有的强词夺理，不过争一时口舌之快，吵来吵去，也无甚新鲜见解。
　　正听得有些乏味，目光忽落在靠窗一位书生身上。
　　其人姓宁，名不臣，生得眉目轩昂，身姿挺拔，虽只一身粗布青衫，洗得干干净净，却自有一股清朗豪气，不与众人同流。
　　他端坐椅中，待众人吵得略静，才缓缓开口。
　　言辞锋利，见解新奇，论古事不拘泥旧说，谈今情不附和俗见，句句落在实处。
　　字字透着通透，与那些死读诗书、只会掉书袋的腐儒，真有天壤之别。
　　旁人虽也不服，再三辩驳，却都被他几句话驳得哑口无言。
　　他也并非一味争强，只持心中正道，不肯随波逐流，定要众人服他这番道理，方才罢休。
　　玉倩立在暗处，越听越是入神，心中暗暗称奇：原只道京城书生多是迂腐呆板之辈，不想竟有这般人物，胸中大有丘壑，眼界气度，皆非寻常，倒真是难得。
　　一时竟忘了挪动脚步，只静静听他论说古今是非、世道人情，听得津津有味，连市井热闹都抛在脑后。
　　不多时，日影偏西，众人争辩已毕，各有胜负，也都倦了。
　　纷纷收拾纸笔，结伴散去。
　　馆中登时清静下来，只剩宁不臣一人，仍坐在原处，闭目养神，似在回味方才议论。
　　玉倩心下按捺不住，只觉此人与自己甚是投契，若不与他说上几句，未免可惜。
　　遂整了整衣衫，轻步走上前去，浅浅一福，开口笑道：“先生方才议论，实在精彩，小女子在旁听了许久，心中十分佩服。”
　　宁不臣闻声抬眼，见是一位素衣女子。
　　眉眼灵动，气度爽利，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娇弱，也无市井妇人的粗鄙，虽不知来历，却不觉唐突。
　　他本就心胸开阔，不拘小节，遂起身拱手，温文回礼：“娘子过奖，不过是一时愚见，胡乱议论罢了，不值一提。”
　　二人这一开口，竟如旧识相逢，言语分外投机。
　　玉倩虽历经生死，困于妖寺多年，却天生聪慧。又在人间日久，见闻颇广，说起话来脱跳爽辣，又句句诚恳。
　　宁不臣心高气傲，却不迂腐。重情重义，不肯趋炎附势，所谈之事，皆合玉倩心怀。
　　从古今文章得失，说到民间人情冷暖。
　　从天下山川形势，说到平生胸中学问志向。
　　越说越近，越谈越投，只恨相见太晚，大有知己相逢、恨晚之乐。
　　玉倩平日顽皮，此刻说起心中不平与向往，也露几分真性情。
　　宁不臣平日孤傲，对着她，也肯吐露心事，全无半分架子。
　　正说得热火朝天，笑语连连，忽听得门外脚步轻响，又有一人掀帘而入。
　　那人进门抬眼，一眼便瞧见玉倩。
　　先是一怔，随即又惊又喜，快步上前，躬身施礼满面笑容：“原来娘子在此！小生在此偶遇，真是天大的缘分！”
　　玉倩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被她救下的胡家公子胡玉令。
　　那日一别，胡玉令心中时常惦记，只恨不知她姓名住址，无处寻访。
　　今日偶然路过书馆，见此处清静，本想进来歇脚翻两页书，不想竟巧遇恩人，如何不喜？
　　宁不臣见他二人相识，便也上前见礼，互通姓名。
　　胡玉令听说眼前这位便是方才议论风生的宁不臣，更是恭敬，连称“久仰”。
　　三人一见如故，便寻了馆中靠窗一处干净桌旁，并肩坐下，重又叙谈。
　　胡玉令出身富贵，却自幼被父母教得谦和有礼，心性纯良，虽生于锦绣堆中，身上全无半点纨绔污浊之气。行事稳重，待人温厚。
　　宁不臣布衣清贫，却傲骨铮铮，重义轻利，不肯屈身权贵。
　　张玉倩虽非阳世凡人，一生波折，身世堪怜，却是天生性情中人。爱热闹，喜正义，心直口快，顽皮又真诚。
　　三人脾性相投，意气相合，坐在一起，全无半点生疏隔阂。
　　说到快意之事，彼此点头赞叹，抚掌大笑。
　　说到世间不平事，又一同愤愤叹息，扼腕不已。
　　说起京城风物、市井趣事，更是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津津有味。
　　胡玉令讲府中日常与街市新鲜玩意儿，宁不臣谈书中学问与四方见闻。
　　张玉倩便说山林光景与人间奇遇。
　　各有各的经历，各有各的趣味，凑在一处，倒比听书还要热闹十分。
　　话至浓处，宁不臣兴致大发，起身拱手道：“二位，今日难得相逢，一见如故，必是前世缘分注定。我等既如此投缘，闷在馆中说书论道，未免辜负这大好春光。不若一同出城闲游一番，看看郊外景致，踏青赏花，也畅一畅胸怀，岂不快哉？”
　　胡玉令一听，登时拍手叫好：“宁兄所言极是！小生正有此意，在家中闷坐无趣，能与二位同游，便是天大乐事！”
　　玉倩本就贪玩好动，一听要出门闲游，更是满心欢喜，一双眼弯作月牙，笑盈盈道：“好极，好极！我正愁无处玩耍，有二位相伴，一同看景说笑，比什么都强！”
　　当下三人也不再多坐，收拾起身，谢过书馆主人，一同出了闻墨轩，汇入市井人流之中。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交织一片，春意盎然，欢乐融融。
　　三人并肩而行，一路说说笑笑，把酒言欢，细说平生。
　　只当是他乡遇故知，江湖逢知己，一时心中畅快，难以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