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 四岁半（微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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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苏何要在迟深身边坐下来时，差点被对方冰冷冷的眼神直接劝退。
好在苏何意志足够坚定，一心想要护着沐绚，顶着巨大的压力坐下来后，硬着头皮跟迟深寒暄了两句。
却只收到对方四个字的回复——
“有话直说。”
“那个，深导，其实那天在剧组，小绚不是故意要扰乱拍摄的……”
苏何早就想解释这事了，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会儿休息室没有旁人，干脆便一股脑儿地全说了。
知道迟深讨厌啰嗦，苏何讲话时尽量言简意赅，大致意思便是——
沐绚三岁半那年，冬天凌晨，他父亲驾车载妻儿从机场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出了十几米远。
大货车仓皇逃走，沐绚家的车却已残破不堪，当场就起了火。是好心路人及时拨打了急救电话，一家三口才被送医。
当时，沐绚坐在后排，被母亲保护得很好，而他父母却因伤势过重，在送医路上就失去了生命体征……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沐绚都不敢出门，怕极了马路上行驶的汽车，长大后，也依然很抵触有关车祸的任何信息或画面。
而那天，迟深却要在剧组现场把那样的画面演给他看，他根本接受不了。
医学上，跟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失去双亲后，家里长辈都很心疼沐绚，尤其是沐老爷子，恨不能把自己的嫡长孙放在心尖尖上护着，沐绚被骄纵坏了，有话从来不愿直说，只会通过使劲儿闹脾气来吸引注意力，性格也越来越张扬跋扈。
所以，才有了如今内娱最招人烦的顶流小生。
苏何讲话时，迟深全程低垂长睫，未发一言，可苏何却能感觉到，他将自己的话全听了进去，急忙继续趁热打铁。
“其实，小绚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他不想记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会尽量避开一些会引起不好联想的场合，那天，他……”
“哥哥！”
苏何话没说完，沐绚就推门进了屋子，看到迟深后，他的一双桃花眼瞬间闪闪发光，甜甜一笑，直奔他而来。
“哥哥，医生说我检查完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沐绚趴在迟深另一侧的沙发上，手肘顶着扶手，托着下巴望着他，软乎乎地问话。
迟深微微向他侧头，抬眸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放轻了语气：“再等会儿。”
沐绚觉得，哥哥对自己的态度好像略微有点不一样了，受宠若惊，立即乖乖点头，坐好后，没再多废话一句。
片刻后，秦怀教授的助手敲门进来，请家属到诊室详谈。
按理说，迟深与沐绚非亲非故，本没必要同去，可毕竟秦怀教授是看他的面子才肯出山帮忙，沐绚又是在剧组受伤，他若不去，似乎有些不合乎礼节。
秦怀教授虽年逾八旬，却鹤发童颜，声若洪钟，对着迟深，将沐绚的病情交代得无比详尽。
苏何将沐绚托付给晴玟照看，跟迟深一起进入诊室，听完了全程，又态度恭敬地请教了几个问题，才忧心忡忡地出去。
苏何走后，诊室就只剩了迟深和秦怀教授两人，迟深送上谢礼并郑重道谢后，问了他一直疑惑的那个问题——
沐绚失忆后，为何会一直赖着自己？
苏何在场时，秦怀教授就已说过，沐绚失忆在那年车祸后的时间节点，是大脑出于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他的大脑选择遗忘掉那件最令他伤心的事，只保留了在这之前的所有记忆。
在与沐绚谈话时，秦怀教授了解到，沐绚很清楚地记得，车子当时着了火，爸爸妈妈都一动不动，还流了很多血，他怕极了，幽微火光中，周遭一切都是黑漆漆、空荡荡的，他哭得很大声，却没有人理。
他当时以为，世界末日来了……
可后来，一位哥哥出现了，在当时的沐绚看来，对方简直就是披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直接将他从车里抱了出来，救他脱离苦海。
于他而言，那位哥哥就是他在一片苍凉荒芜的绝望里唯一的仰仗和希望，他将所有的信任和依赖，在那一瞬间，全部都给了他。
之后的事，沐绚就全不记得了。
秦怀告诉迟深，沐绚认定了他就是当年救出自己的那位哥哥，所以，才会这般缠着他。
他还说，沐绚的记忆就停止在遇见那位哥哥后的时间节点，所以，印象相当深刻，不大可能会认错人，所以，当年那人，要么就是迟深，要么，就是跟迟深十分相像。
迟深垂眸沉默，脑海中，有零碎的记忆碎片闪烁出现，慢慢拼凑……
九岁那年，冬夜，凌晨。
迟深参加游学夏令营归来，家中司机到机场接他回家，路上，一辆黑色小轿车被一辆逆行大货车撞出好远，翻滚中着起了火。
他立即让司机停车，并交代他依次拨打火警、急救和110三部电话，自己则不顾司机劝阻，拿了车上的常备灭火器下车，一路狂奔，第一时间将小轿车引擎盖上的火焰喷灭，然后，把车里哭得超大声的小孩儿抱了出来……
当时，车内不断淌出深色液体，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他将小孩儿放在路边，试着想把另外两人从车里拉出来，可车子已严重变形，他们都被卡得极深，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死是活。
迟深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那小孩儿在路边又哭得极凶，一直喊“哥哥”，他只好停止徒劳的施救，又将那小孩儿抱起，轻轻拍他的背，耐心哄他。
记忆中，等待救援的那段时间，那小孩儿一直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警察叔叔抱他走时，他还死活不肯松手……
撕扯中，迟深项侧被抓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当时觉得极疼，他却忍住了没吭声，至今，项侧还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红痕。
如今，十六年过去。
若不是秦怀提及，迟深可能永远都不会将这一幕记忆与沐绚勾连在一起。
所以，原来……
沐绚，就是当年那个小孩儿吗？
当时天很黑，迟深又救人心切，甚至都未曾留意对方到底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时过境迁，他早就不是九岁时的模样，沐绚是怎么一眼就认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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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诊室出来后，迟深有些心不在焉，沐绚扑到身前时，他依然在晃神。
“哥哥！你怎么那么久才出来！”沐绚双手拉住他手腕，仰头望着他，“我不喜欢这里，也讨厌这些奇怪的人，我们回家好不好……”
迟深低垂长睫，似乎想在沐绚脸上看出当年那个小孩儿的模样，一时微微失神，以至于，没能及时看见站到面前的沐之焱。
沐之焱因为临时要处理一些公司的事，所以姗姗来迟，面露愧色。
“深导，真不知该怎么谢您，秦教授可不是轻易能请到的，为了小绚，您费心了！”
两天不见，沐之焱颓丧了不少，眼神不似往日有神，勉强撑起的笑意也透着憔悴。
“听苏何说，昨晚沐绚住到您家去了，这真是不好意思，太失礼了，以后我会看好他，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沐之焱说着，便上前来拉沐绚。
“小绚乖，跟小叔叔回家。”
迟深垂着长睫没有应声，任由沐之焱拉人，沐绚却十分抗拒沐之焱的靠近，小兔子般躲到迟深身后，凶道：“大坏蛋！你走开！”
沐之焱一愣，随即哄道：“小绚，别胡闹！你忘了吗？从小到大，小叔叔是最疼你的，你也最喜欢小叔叔了！等回家，小叔叔陪你组队吃鸡好不好？”
“我不要！”沐绚往迟深身后藏得更深了些，拒绝道，“哥哥给我吃过早餐了！才不稀罕去你家吃鸡！就算要吃……也只吃哥哥的！”
苏何皱了下眉，他家小绚现在早不记得“吃鸡”其实是一款游戏了……
不过，从沐绚的言语间能听出，迟深，好像真的可以照顾他的一日三餐？
这敢情好，起码，他不用再担心小绚在他家会挨饿了！
沐之焱倒没留心这些细节，见沐绚不买账，便绕过迟深，试图强行拖走沐绚。
可他才上前一步，就感受到了一道冰冷冷的视线，猛一抬头，果真看到迟深那双极具压迫感的厌世眼正看着他，直让他脊背生寒。
沐之焱有点纳闷儿，迟深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带走自家侄儿，关他何事？
沐之焱站定笑道：“深导，小绚虽是伤在片场，但我家现在无意追责，只想尽快医好小绚，更何况，这事错在刘猛，与您无关，您能为小绚请到秦教授，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我的侄儿，还是我带回照顾更方便，也更放心。”
以沐之焱对迟深的了解，这种时候，他应该巴不得赶快甩开沐绚这个麻烦，两袖清风、孑然一身地潇洒离开。可今日不知为何，迟深似乎并不想轻易放沐绚跟自己走？
太阳打北边出来了？！
“哥哥！他是坏人！”见迟深未作回应，沐绚生怕自己会被沐之焱带走，躲在迟深身后求助道，“哥哥，你要保护我！别让坏人把我带走……他、他会虐待我！会把我交给老巫婆关起来的……”
“小绚！越说越不像话！”沐之焱简直被气到吐血，他从小宠到大的侄儿，居然躲在一个外人身后，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坏人？！
气血上涌，沐之焱一步绕过迟深，直接向沐绚伸出了手。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从不多管闲事的迟深居然侧了下身，抬手护住了沐绚。
面对沐之焱难以置信的目光，迟深语气淡漠：“你这样，会吓到他。”
“是是是，焱总，深导说得没错！”苏何见状，忙上前一步，“医生再三嘱咐过，小绚现在敏感又脆弱，情绪波动不能太大，否则对病情不利，所以，我们凡事都要多顺着他！”
“小绚现在需要照顾，怎能随便交给外人？”沐之焱心里着急，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有些口不择言，忙解释道，“深导，小绚一向不大懂事，如今这情形就更是让人头疼，昨晚已经够打扰了，您贵人事忙，我们哪有再叨扰的道理？”
迟深没再理他，侧身垂眸，对沐绚低声讲话：“他是你小叔叔，不会害你。”
原本，迟深也没打算再带沐绚回家，毕竟，他独居惯了，平时连亲朋挚友都极少邀请到家里，更何况，他跟沐绚并不算熟。
昨晚是万不得已，破例为之。
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妥协。
刚才，他替沐绚挡下沐之焱，只是不认同沐之焱强迫式的态度。
仅此而已。
见迟深对沐绚的态度与之前全然不同，沐之焱惊得不轻。
……什么情况？
才一个晚上，他们俩就从水火不容发展到了这般地步？反转也太快了些！
有生之年，他还从未见过迟深这个冰山阎王对谁讲话这般轻声过！
苏何也没想到迟深会主动安慰沐绚，差点感动得湿了眼眶，他生怕沐绚不懂领情，毁了迟深难得一次的温柔，紧跟着哄道：“小绚乖，小叔叔最疼你了，对你比对亲儿子还好，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很好的，等你好些了，何叔再带你找迟深哥哥玩儿！好吗？”
沐之焱见沐绚没吵没闹，便一脸和蔼地笑着上前，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小绚乖，小叔叔带你去买马卡龙吃，行不行？”
哪知，沐之焱才一抬手，原本安安静静的沐绚就猛一挥手，挡开了他，并将脸埋进迟深怀里，还紧紧抱住了人家的腰。
“不要！不要！我只要哥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迟深只敛下长睫，双手垂在身侧，不动声色，不给回应，冥冥之中，却隐隐透着一丝纵容味道。
“哥哥！我会听话！会学习自己挤牙膏……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沐绚边说边哭起来，苏何见状，心疼得要命，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只记着医生说过的“病人情绪不能太过激动”。
他很没原则地开始偏向沐绚，用那张开了挂的嘴喋喋不休了近半小时，愣是让沐之焱放弃了非要带沐绚回去的想法。
哭累了的沐绚渐渐收敛了情绪，见迟深依旧没有要带自己走的意思，他缓缓松开了环在人腰间的手臂，仰头望着他，眸间还挂着泪痕。
“哥哥……”沐绚嗓音微有些哑，神色语气却很认真，“我好像，忽然就长大了，一点都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们说，我忘记了很多事……我觉得，所有人都好陌生，我……我就只有哥哥了……别、别不要我……”
迟深呼吸微滞，错开视线，转而望向沐之焱，沉默片刻，低声道：“两天。”
“您说什么？”沐之焱没懂。
迟深依旧看着他，眸色清冷：“两天后，你去我那，把他接走。”
迟深竟是同意了？
沐之焱愣了片刻，才笑着点头：“好，那，麻烦您了。”
两天就两天，权当是缓兵之计。
临别前，沐之焱特意留了电话号码给迟深，并承诺会24小时开机，一旦沐绚有任何状况，迟深都可以随时找到他。
迟深懒得听人啰嗦，存下电话后，便冷着脸走在了前面，沐绚则像条小尾巴似的乖乖跟在他身后，生怕被落下一步。
晴玟对沐之焱与苏何礼节性地点头道别后，转身便去追前面两人，头也没回。
沐之焱与苏何并肩而立，望着沐绚活蹦乱跳、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有种自家养的小猪崽跟别家大白菜跑了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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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深没有直接带沐绚回家，而是特意让司机绕路到一家很有名的私房甜品店，为了不暴露沐绚，迟深让车子停在外面，由晴玟下车进店，用视频通话的方式让小祖宗在车里远程点单。
当沐绚提着甜品回到家后，第一时间乖乖洗了手，然后，便跪在茶几旁的地毯上认认真真拆纸袋，他很小心地拿出一盒芒果西米露，打开盖子，便舀了满满一大勺。
颤盈盈的西米露，比昨天在病房里没吃到的那份还要诱人！
“哥哥！过来一下好不好！”
沐绚忍住口水，叫得很大声，正要上楼的迟深顿住脚步，不知沐绚又要搞什么事情，冷冷淡淡地垂着长睫，站定到他对面。
“哥哥！可以矮一点吗？”沐绚跪在茶几旁，一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迟深，见他来到面前，忙举起勺子，笑得极甜，“哥哥！这是绚绚最喜欢的甜品！第一口给哥哥吃！”
什么第一口，什么绚绚……
迟深愣了一瞬，垂眸望着满眼期待的沐绚，沉默片刻，随即低声道：“你自己吃。”
然后，便面无表情地转身上楼。
迟深转身的一刻，沐绚眼睛里的星星瞬间熄灭，他忽然觉得，这份芒果西米露好像也没那么甜了呢……
哥哥不吃，是不是还讨厌自己？
所以，就算哥哥买了芒果西米露、蜜豆双皮奶和芝麻汤圆等等他爱吃的甜品，也并不代表哥哥喜欢他，对吗？
沐绚扁了扁嘴。
虽然西米露不甜了，但也不能浪费哥哥的心意，他坐到地毯上，化悲愤为食欲，一口一口，一盒一盒，把甜品全部吃了个干净。
然后，他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躺在沙发上，打了个嗝儿，开始思考人生——
哥哥为什么不喜欢我？
痛定思痛，“智商”只有三岁半的沐绚终于在冥冥之中发觉了一点端倪。
好像，对于他哥来说，乖乖听话这一招并没什么作用，反倒是他每次哭闹，总能换来他哥默许的纵容和妥协。
既然如此……那，他好像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闹哥哥，也是一门学问。既然要闹，就总该有个理由。沐绚撑着小脑袋瓜沉思良久，毫无头绪，只忽觉一阵肚子痛……
唔……从前奶奶对他说过的！甜品不可以一次吃太多！呜呜……
肚肚疼！要哥哥哄才能好！
想到可以用这个理由找哥哥，沐绚居然不再觉得痛苦，反倒还有点开心。
他趿拉着小拖鞋，吧嗒吧嗒就往楼上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4 四岁半（微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