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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大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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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康带人冲进门时,看到的就是盛怀言挡在曾晚身前,替曾晚挡下了张头儿的一刀。
盛怀言握着张头儿的手腕,与他较着劲,殷红的血顺着刀尖滴到地上,身后的曾晚脸色煞白,被吓得六神无主。
“殿下!”范康冲上前去,一剑挑开张头儿。
没了支撑,盛怀言身子后仰,仰倒在曾晚怀里,昏了过去。
“你找死!”范康怒目圆睁,提刀便要杀了张头儿。
“大人!”曾晚颤抖地捂着盛怀言的伤口,叫住范康,“刀下留人!”
范康的刀将将悬在张头儿头顶,被曾晚喊的一回头,瞧见姑娘梨花带雨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什么话,瞬间便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那日从烟雨楼得的信,晓得此局的厉害,万不可上头,不可行差踏错。
中烧的怒火从脑中退去,他下令,让手下拿了人。
一行人快马加鞭,将伤重的盛怀言送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外,范康盔甲未褪,扶着刀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那越姑娘给他传的信里,可没有这一段。
三殿下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到底该做什么?
最关键的是,皇上那还在等消息呢。
他此番奉的旨,是前去捉拿三皇子,却叫他拿回一个不省人事的,他又该如何交代?
范康越想越焦急,把院中的尘土踏得四处纷飞。
面前的门终于打开了。
看见曾晚,范康愣了一下。
这姑娘,他从方才便觉得瞧着眼熟,只是一时情急,便没工夫细想。
如今看着她,更觉得在哪见过,尤其是那一双含情脉脉、我见犹怜的泪眼,还有她和三殿下的关系……
“范大人,”曾晚走到近前。
范康讶异,“你认得我?”
“长宁,青衢山上,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曾晚语出惊人。
范康怎会忘记那夜发生的事?
被这么一提醒,当即想起了当时,站在那山匪之中的女子,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姑娘吗?
只是当日之事,除了他和三殿下,个中真相,不该有旁人知道才对。
他悄然扶上身侧的刀柄,看曾晚的眼神也变得戒备起来。
“大人放心,此事是殿下告诉我的。”曾晚解释道。
范康仍是怀疑,“当真?”
曾晚笑道:“范大人是个聪明人,细想想,该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范康回想起方才进屋时看见的场景,心中大抵也有了判断。
“殿下如何了?”范康问。
“无恙,只是伤在皮肉,太医说,仔细将养几日便能好了。”
范康心头的几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一颗,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曾晚看了他几眼,忽然道:“殿下让我陪大人去回皇上。”
“啊?”范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曾晚微微一笑,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头,“不走吗?”
“不是,你等等,”范康追上来,“姑娘,殿下真的是让你去?余公子呢?他不是一起来了么?兹事体大,你一女子……”
“女子怎么了?”曾晚道,“女子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能见人?”
不晓得是不是和盛怀言在一块待得久了,曾晚说这话时,身上竟也隐隐透出些上位者的气魄来,听得范康心头一震,忙找补道:“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带路,”曾晚也不再废话,她还得好好想想,一会要如何说,才能让皇帝相信。
有些话,必须她去说,也只能她去。
范康心里头还打着鼓,无法,只好安排几名手下守住太医院,自己带曾晚去面圣。
快到殿门口时,曾晚忽然停下脚步,想了想,还是对范康道:“范大人,你最好做个心理准备,一会我要说的话,会有些惊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范康听着,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然而一炷香的功夫过后,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有些惊人”。
这是“有些”吗?这姑娘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御前,曾晚先是请罪,说三皇子有今日之祸,全是为了保护她。
齐宣帝不懂,她便自白身份,说自己是十几年前一桩旧案的后人,而这旧案,正是楚飞一事。
齐宣帝和范康皆是一惊,曾晚却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间。
十几年前的旧案,一些秘辛,连范康这个楚家旧人都尚未得知,就这么被曾晚毫无遮掩地在御前翻了出来。
她几乎拿出了招揽客人的气劲,一番陈词时而慷慨,时而激昂,说得极为蛊惑人心,叫范康听得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他们二人是激动了,齐宣帝的脸色却不大好,听完曾晚的陈述,沉着脸问:“所以,你到底是何人?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
来了。
曾晚等的便是这个问题。
她双手合在胸前,对齐宣帝行了个大礼,“请陛下恕民女无罪。”
齐宣帝道:“看你这年纪,当年那事发生的时候,还是个襁褓婴儿,能有何罪?准。”
“谢陛下恩准,”曾晚伏着身子,“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当时有位自称深夜出门为女儿寻药,从而亲眼瞧见楚大人处理赈灾银的村民。”
“朕记得,”齐宣帝端详了曾晚两秒,忽然道,“莫非……”
曾晚把头低得更深了些,“民女,就是他女儿。”
“民女父母早亡,这是家父临走之前,给我留下的手书。”
曾晚将怀中揣的一封破陋的书信呈上,上头记录着当年他如何收受钱财,又是如何做了伪证。
一锤定音。
“范康,”请曾晚离开后,齐宣帝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封手书,眉头紧锁,“范康。”
作为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范康被曾晚方才的自白惊得有些出神,这才缓过劲来。
“臣在。”
“依你看,此事有几分真假?”此时此刻,齐宣帝也问不着旁人。
范康听见自胸膛里的心跳得咚咚响,极力压抑着自己不要脱口而出让齐宣帝还楚家清白之类的话,毕恭毕敬道:“微臣一介武夫,听不大懂,不过,一个乡野丫头的话,恐怕也不能全信,不如还是等三殿下醒了,陛下再问问他。”
齐宣帝面容严肃,未置可否。
范康知趣,便要自请退下,临走前请示道:“陛下,殿外这姑娘……”
齐宣帝松口道:“既是怀言的人,让她去照顾怀言吧。”
其实曾晚也在赌,若是从前,齐宣帝听闻此事,定会大发雷霆,将此事翻出来的她也会小命不保。
但如今不同,齐宣帝人到暮年,早已不似从前那般铁石心肠,越是久远的记忆,回想起来,便越容易心软。
像齐宣帝这样的人,年少时造了太多的杀孽,一些后悔之事,总要在活着的时候做些弥补。
她赌的便是他一颗帝王之心,还留有些余温,还为当年与楚飞江阚的袍泽之情,留着一块角落。
好在,她赌赢了。
既是如此,之后的很多事,便好办多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盛怀言。
经过此一件事,范康对曾晚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回程之路上,整个人都恭敬了不少。
同样是从大殿里出来,齐宣帝的心情就远没有曾晚和范康那么好了。
当年的事,始终都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心上,年岁久了,没有人动它,他便以为都长好了,而今看来,不过是刺同肉长到了一起,再要拔出来,堪比钻心。
午夜梦回,他满心满眼,全是曾经同楚飞和江阚策马天下的豪情日子。
他根本睡不着,索性披了件长袄,往后宫去,想散散心。
穿过一条石径小路时,前头竟星星点点闪着烛火。
“谁人在此!”随行太监尖声喝道。
烛火倏地灭了,不一会,从前头走来两人,竟是舒妃和她的婢女。
“参见陛下,”舒妃跪地行礼,“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齐宣帝皱眉,“舒婉?你这是?”
舒妃道:“回陛下,臣妾听闻怀言受了重伤,实在是担心得紧,方才,方才……”
“方才如何?”
舒妃看了眼齐宣帝身后的随从,欲言又止,齐宣帝屏退他们,她才道:“方才,臣妾得了云姐姐的托梦,便想着,出来同她说说话。”
说起楚云,齐宣帝也关心道:“她同你说什么了?”
“云姐姐说,”舒妃就着齐宣帝伸出的手站了起来,“怀言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此番遭此祸难,还得怪她。”
齐宣帝奇怪,“这同她有何干系?”
舒妃道:“臣妾也不知,就只云姐姐一个劲说,都是当年楚家的那些事,害了怀言。”
“楚云她……”齐宣帝百感交集,一句话僵在那里,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真是糊涂啊。”
月色深重,冰凉的银色月光透过头顶的枝丫,零零碎碎地落在二人身上。
一阵风起,齐宣帝忽然捂嘴连声咳了起来,佝偻着腰背,仿佛一下便老了十几岁。
“陛下。”舒妃忧心道。
齐宣帝摆了摆手,“无妨,老了,真的老了。”
“你再,同楚云说说话,小心,别着凉。”
他留下这一句叮嘱,转身,向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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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怀言的身子好的极快。
张头儿到底武功不差,知道避开要害,看似伤的重,其实并没有触及内里。
在太医院躺了两天,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络绎不绝赶来“探望”的大小朝臣,同曾晚商量,搬去了自己在宫外的一处宅院。
说起来,此处本该是他封王后的王府,但他一向在宫中无法无天惯了,早早便找齐宣帝要,齐宣帝大抵也是知道他不愿多在宫中待着,为了将他在京中多捆些日子,这才首肯,让他提前搬来。
不过为了少些闲言闲语,甚少有人知道此处。
倒正好成了一处清净之地。
马车行至府门前,便有仆人迎上来,道:“殿下,有贵客。”
曾晚疑惑地看向盛怀言,“贵客?你不是说,知道这里的人很少吗?”
盛怀言了然一笑,亲昵地揉了下曾晚的头,抓起她的手,往府里走,“走吧,躲不过,也该让他见见你。”
穿过长长的围廊,曾晚跟着盛怀言来到一处厅堂。
厅堂正中间的主座上已坐了一人,浑身的打扮同盛怀言一样矜贵,样貌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
看到二人,他眉间涌上喜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怀言!”男子等不及二人走到近前,自己便靠了过来,扶上盛怀言的肩膀,似乎很是激动,“快让我看看,伤在哪了?”
“我没事,太医院那帮老顽固都放我走了,能有什么事?”盛怀言嘴上这么说着,却任由男子将他上下仔细扫视了一遍。
“那可没准,你小子出了名的不服管教,谁知道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男子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松手。
盛怀言咳了一下,示意曾晚还在旁边,让他给自己留点面子。
从这二人的相处模式看来,男子与盛怀言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这久别重逢,曾晚还是知趣的,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男子这才注意到曾晚,瞪了盛怀言一眼,随即挺了挺身子,正经了些。
“介绍一下,”盛怀言失笑,“晚晚,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我大哥,盛怀瑜。”
曾晚点了点头,心道果然不是一般的关系,再看向盛怀瑜,正打算问好,忽然就顿住了。
这是,谁???
他大哥难道不就是,太子吗???
“大哥,”盛怀言还在介绍,“这位是……”
“我知道,”盛怀瑜盯着曾晚笑,“曾姑娘,初次见面,我是怀言的大哥。”
曾晚看了看面前的盛怀瑜,又看了看身旁的盛怀言,觉得这个世界的打开方式可能哪里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