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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   三天后。

      连日降温,湿度却不减。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寒冷,仍未转亮、微微发蓝的天色下,雾气泛出奇异的乳白色。它们并不缥缈——恰恰相反,这雾浓厚而沉重,因缺少风的推力心安理得地积淀在庭院中。晨鸟的鸣叫、树叶的摩擦,远处总是准时响起的钟声,一切声响都被雾气吞没,直至身侧吹来一阵微弱的风。

      “我还担心春知会逃跑呢。”

      夏油杰仍旧盘坐在台阶上,没有睁眼。这种类似打坐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气定神闲。栗原春知当然不会相信他所谓的“担心”。她站在离他一臂的距离,既不想坐下,也不想靠近。

      “不管跑多远,您都能轻轻松松把我抓回来。”

      “说得好像什么烂俗小说的情节一样。”他一摊手,“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吧?不管是咒灵还是诅咒师,我都没有派去看管你。而且我也没有这么不近人情。”

      他站起身随手一挥,袖摆起落间,上次见到的巨鸟已经站在了长廊外。

      “如果你真的逃跑了,我不会去找你的。”

      栗原春知无心与他周旋,径自走到鹈鹕旁。白鸟似乎对她还有些印象,屈腿坐下,没有张嘴的意思,她只得回头。夏油杰笑笑,朝鹈鹕递了个眼神,先一步走了进去。栗原春知不自主地屏一口气,跟在他身后。

      鸟嘴中没什么异味。重力的拉扯渐渐消失,这里只剩下黑暗。献祭的时刻越来越逼近,心虚和紧张猛然攫住了她。夏油杰当真如他所说,对她的背叛没有任何感觉吗?如果那个五条悟没有来、咒术师们杀不了他,以后她又能躲去哪儿呢?她很怕他突然发问,或者起了闲心聊天,令她被黑暗遮掩的担忧因颤抖的嗓音暴露,好在他直到落地都一言不发。

      天光由一线慢慢扩张,半月未见的村庄再次在眼前展现。积雪已经融化,地面零落地插着枯萎的草茎。原来他们越过了村口,停在早前未曾探索的山前。浅井太太等在路边,见他们到了,她快步迎上来。夏油杰询问祭礼的准备,她一一作答,目光几次转到栗原春知身上,又殷勤地为他们领路。

      他早派人——或是自己来接洽过,连祭品更换为她的消息也一并告知了——这倒不令人意外。栗原春知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思忖着。遮掩浅井的死亡对拥有异人之力的诅咒师来说不是难事,但祭台上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合格的祭品。上次来访只有这对夫妇见过他们的模样,要糊弄过去很容易。说是骗来的外乡人、哪怕随便套个亲戚的名头也行。临到祭祀,再怎么挑三拣四也来不及再换一个,只要她看起来身体健康全须全尾,其他村民就不会反对,否则上台的名额难保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她奇怪的是浅井太太。

      尽管心绪不宁,她仍察觉到浅井太太与之前有些不同。初时的恐慌和后来的漠然似乎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近乎兴奋的期待。这种若有似无的情绪在她前倾的脖颈、睁大的眼睛、急切的步伐还有肢体各处体现。他对她说了什么?

      “很紧张吗?”

      夏油杰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栗原春知没有回答。他又道:“往常这个时候,春知大概会反驳我。”

      “我没心情。”她实话实说。

      “我以为你做好准备了。”

      “没几个人能做好「去死」的准备吧。”

      “我说过你可以拒绝。春知自己做了选择,不是吗?”

      “您掌握着我的性命,现在却把我放在和您平等的位置?”

      “啊,”他了然,“你在指责我用权力逼迫你。”

      栗原春知一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的确,她不敢逃跑、不敢反对,归根结底是他在盘星教拥有支配一切的权力,他用力量实现了这一切——但她还以为他意识不到这种事,满脑子只知道靠咒力划分人种呢。这不是很清楚吗?

      “不管您是否胁迫、我是否真心,我和您之间的差异就像蚂蚁和大象一样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我也不可能剔除这些事实去做什么选择。”对话莫名走向学究的方向,她决定打断这种无意义的辩论,“爬山很累,我的体力可没有您好。”

      小路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向山顶。不同于精心雕造的人气景点,这里的山道说是台阶都有些抬举了。宽窄不一,隔几步就是另一种石料,且不说把表面磨得平整美观这种高要求,能搭出平行于地面的角度已实属不易。目视的一点距离走起来极费气力,没多久栗原春知就气喘吁吁,更抽不出空说话。夏油杰放慢速度等她,于是体弱多病的浅井太太将他们甩开一大截。

      村民们靠山吃山,早已习惯了与自然相处。被城市化远远抛在身后的他们并不喜欢对非居住处的原生环境做过多改造。然而越靠近高处,不属于自然的意志就越明显。碗碟装着的糕点、肉食,小瓶装着的烧酒,还有一些常见的水果,全以一副缺胳膊少腿的方式在山路两旁呈现。大概率是被鸟兽吃的。林木间偶尔还能看见散落的纸钱、插着线香的香炉和只剩下一小段的蜡烛。两排褪色的灯笼像干瘪的柿子悬挂在枝头,了无生气地在风中摇晃。栗原春知扶着树干站定脚步,看向她的终点。

      “……历史悠久啊。”夏油杰评价道。

      山顶开辟出了一大块平地,煞有介事用相对平整的石板铺就了参道,两旁设立了神使塑像——许是“山神”并未在村民面前现过真身,它们仍是两只普普通通的狐狸。走过鸟居是一座简易的手水舍,后边就是一片圆形广场。石桩间隔摆在周围,中央安放着已经装饰了一半的木质长台——这应该是座敷童子出现后修建的。再往里走,赫然是一座破败的寺庙。

      神佛分离令颁布后,日本就少见将神社与寺庙合二为一的地方。这里可能是拆了建建了拆,信众逐渐减少,最终半途而废。这几年再加上咒灵竖立的新信仰,变得不伦不类起来。半遮掩的门后,她看到供桌蒙了厚厚的灰,几乎积淀为泥土。佛像大概是石雕——这种贫苦之地还能完好无损地存留下来也不可能是什么金身,否则早被村民你一块我一块凿回家了。最滑稽的是佛像的脑门上蒙了一片灰色的布,遮住了上半张脸。

      座敷童子还挺小气。

      不合时宜的调笑在脑海中滑过。栗原春知灌下小半瓶水,闭上眼忍受凉意冲击的头疼。再睁开时,夏油杰仍站在寺庙前。山雾散去,阳光不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将这里的萧索暴露无遗。她犹豫了会儿,走到他背后。

      “祭祀……我要做什么?”

      “你要许愿吗?”

      牛头不对马嘴的反问。栗原春知瞟一眼佛像的下巴:“对一个「看不见」的佛?”她忍不住嘲讽,“您不是最清楚吗?他们要是存在,也没咒术师什么事了。”

      “春知是无神论者?”

      “算不上,工作不顺的时候我也会去算命……不过,”她想起什么,笑了笑,“栗原太太很信这些。”

      加入盘星教之前,栗原太太走遍了日本知名的神社和寺庙。医学无法给予她希望,生的愿景只得转向虚无的神佛。扔赛钱,摇铃唤神,祈愿,参拜。几十次下来,不见起色的美沙子和连日的奔波令她身心俱疲,毫无怨言陪伴着的继女竟成了她唯一的安慰。栗原春知不多话,不自以为是地开解,只一遍又一遍地和她重复这套流程,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在无言中迅速亲近起来。然而短暂的亲密很快随着美沙子病愈消失,甚至转化成一种怪异的尴尬,最终被敏感的美沙子发觉。

      家庭是她的阵地,妈妈是她最坚定的支撑,亦是绝不容许背叛的盟友。栗原春知知趣地退让,栗原太太也心安理得地下了她给的台阶。如今看见佛像,她只觉得讽刺——美沙子康复的愿望是实现了,但还附送了一个能把全家送进地狱的夏油杰。她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许愿要小心,谁知道会用什么方式应验。

      “您直接告诉我吧,祭祀的时候我要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春知只要站在祭台上就可以,或者你想坐着还是躺着都行。”

      夏油杰不再顾左右而言他。遮在袖摆下的手指微动,一只蝇头飞进寺庙里,咬住灰布的一角。栗原春知以为他是要把它掀开,蝇头却只是将它向后拽了拽,将将露出佛像的左眼。他似乎很满意这个恶作剧,欣赏了一会儿才回过身面对她,上下打量一番。

      “如果能哭一下就好了。骗人总要像一点。”

      “我哭不出来。”

      “没关系。”他愉快地原谅了她的顶撞,“不过祭祀的时间其实是在傍晚,一会儿手和脚都要绑住,手机也不能玩,要这么干等大半天,春知会很无聊吧?所以我想,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还没反应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世界已经天旋地转。栗原春知难以避免地恐慌起来,想后退,人却踉跄着朝前摔去。夏油杰截住她下跌的身体,手臂向内一折,怀抱着她席地坐下。

      “睡吧。”

      安抚似的,他吻了吻她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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