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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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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二更,夜色已深。雅虞和衣侧躺在榻,睡得很沉。在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脸色仍显得苍白羸弱,不过是下山一趟回来,仿佛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些。
萧然正坐在榻边替她清理手掌心的伤口,面容沉静无波。
“尊主,您要的药。”白汉卿道。
“放那儿。”
“是,”白汉卿迟疑了一会儿道,“尊主……这回阿虞姑娘受伤,是属下失职之故。”
萧然摇头:“你先退下。”
白汉卿垂首,默默地退了出去。
萧然掀起她的裤管,看到那一大片青紫色的瘀伤,眉心微动。她肌肤极白,且又极薄,令那一片深色的青紫显得异常刺眼。
他收回目光,打开那药瓶,蘸取少许膏药,以掌心化开,按在她伤处。
原本睡得正熟之人,忽然咝的一声,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醒过来。
她的脸苍白得几近透明,眼尾却蕴着嫣红,那眉头紧皱的样子,似乎在睡梦之中仍然能感觉到疼痛。
萧然慢慢地扫了她一眼,放轻了手下的力道。直到膏药完全渗透肌肤,才停下动作。
雅虞闭着眼睛,浓密的眼睫轻轻颤抖,脆弱轻薄,似乎他伸手一揉就能捏碎。
萧然凝视着她的脸,指腹从她的面颊处摩挲而过。
少顷,他的指尖停在雅虞的眼睛上,那双幽冷深邃的碧眸波光流转。
不知这双如此纯澈无邪的眼睛,有朝一日……会不会也染上别的东西。
此时,刘阿婆端着热水走进了屋里,她拧干了巾子要给雅虞擦脸,伸手一摸雅虞的脸,身子却猛地一缩:“二郎,阿虞身上怎么这么烫……”
萧然探手轻触雅虞的额头,眉心一皱,转而去摸她的脉象。
“……怎么样?”刘阿婆紧张地看着他。
萧然望向刘阿婆道:“没事,有点发热,给她煮点祛热的药汤就好。”
刘阿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你在这儿好好看着她。”
她人一出去,萧然的脸色就淡了下来。
他抬手曲指,在房柱上连敲了三下,不出片刻,白汉卿便从屋顶飞身而下,顺着窗户翻身入内。
“尊主有何吩咐?”
萧然:“你先看看她的脉象。”
白汉卿见萧然脸色有些不好,不敢有疑,立马上前摸脉。
过须臾,他的脸色变得奇异而迷惑:“这是……尊主,阿虞姑娘这是中了毒,似乎是昨日她受到风寒,意外催动了体内的……寒毒。”
萧然颔首:“看脉象,她这寒毒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染上了。”
“几年前?”白汉卿讶异道,“可如今阿虞姑娘也不过十五六岁,而且这种寒毒……”
他话说一半,忽然止住。
“说下去——”萧然面无表情道。
“此种寒毒不会通过肌肤与吐息沾染,绝不会是意外所得,只可能是……”白汉卿一顿,脸色沉重道,“有人存心给她下的毒。”
萧然望向昏迷不醒的雅虞,少顷道:“你去查一查她的来历。”
白汉卿正要应声,忽而侧首,神色微变道:“尊主,有人靠近。”
萧然目光一斜,看向矮几上的灯火,抬起手掌心自烛焰顶端擦过:“已经到了——”
烛火晃动的刹那,一支暗箭咻地朝他飞来。
萧然拂袖挥开那箭,随手捻起桌上摆着的针线,伸指一弹,那银针连着针线如游丝飞出,细小入微,几乎难以察觉。
窗外响起一声闷哼,有一人应声跌落。
萧然起身踱步至窗前,看到来人,略感意外:“是你。”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他在紫云顶遇到的凌波宗弟子秦念离。
秦念离右腿腿骨被那银针贯穿,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萧然:“本事不小,都找到这儿来了?”
秦念离死死瞪着他道:“……还我玉牌。”
白汉卿拿着先前落在地上的箭上前一步:“尊主,这箭上有剧毒。”
萧然伸手拿过那箭,噗呲一声,毫不手软地刺入秦念离的左腿。秦念离低呼一声,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我先前所见凌波宗的毒物皆非上品,你这毒倒不错。”
秦念离咬牙想去摸解药,却被萧然一脚踩住了右手,动弹不得。
“……你想怎么样!”
萧然淡淡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秦念离嘴角一抿:“气味。”
萧然皱眉:“说清楚。”
“每个人的气味都不相同,寻常人闻不出来,我自幼……嗅觉异常,能分辨不同人身上的气味。”
萧然一笑:“这倒是新鲜。”
“尊主打算如何处置他?”白汉卿问。
萧然还未出声,屋内榻上突然响起一阵极低的呻吟。
他转身往里走道:“抓去水牢,先浸个三日。”
秦念离双眸一睁,正要说话,却被白汉卿飞快点住哑穴,顿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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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泉水面映出一轮圆月,给浓黑的天色、水色一衬,透出几分惨白。木屋内没有点灯,四下漆黑一片,远远看去,木屋几乎与幽林融为一体。
雅虞的脸在月光底下,惨白得近乎透明。她眼里只看得到一片雾茫茫的白色,心肺里像是插着一把冰锥,寒意从那里弥漫开来,似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住。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每隔三个月,她的寒毒就会发作一次。
不知为何,这一次突然提前了。
那是临江王被诛前,用来报复政敌杜如敷的手段。
她爹杜如敷一生刚强,这毒若是在他自己身上,倒还承受的住,偏偏临江王最擅体察人心,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折磨杜如敷——那就是伤害她的女儿。
给他唯一的女儿种下寒毒,每几月便病发一次,虽不致死,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此刻雅虞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掉。
她的脚下,仿佛是踩着万丈冰渊。
“阿虞——”
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轻轻地喊她的名字。
格外耳熟。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与另一双眼睛四目相对。幽冷的月色中,他正俯首注视着她的脸。
雅虞痛得恍惚,一下子竟没能认出他来。
银色的光辉如烟如雾,眼前这副面容昳丽清绝,有如碎玉浮冰,动人心魄。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暗淡的月色中竟变为深冷的墨绿,像是猛兽的眼睛,冷冰冰的睥睨,只有一片死寂。
眼下,给这银色的月光笼罩,她竟生出一种幻觉,仿佛在那短短的一刹之间,看到了他的另一种面目。
萧然目光微动,正要再开口喊她,却见她突然脸色煞白,又猛然蜷缩起来。
他眉心一皱。
这一下雅虞疼得极其厉害,比方才更甚。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整个人在榻上缩成了一团。
“好冷……”
萧然听到她这一声,神色微凝,扯起旁边的被褥想将她裹住。
手伸到一半,却忽然顿住。
因为榻上的人已经不自觉钻入了他的怀中,她两手举在胸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感受到温暖,本能地朝他怀中深处拱去。
萧然没有动作,只垂眸望着她。
“娘亲……”雅虞突然抽泣了一声。
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湿,一双眼睛湿润朦胧,欲哭不哭。看她哭的这个样子,显然是还意识不清。
巨大的圆月,映照在小窗上,如魔如幻。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神色幽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