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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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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果勇侯府。
自大门入内,过廊进厅堂,家丁仆妇,往来不绝,各个衣着讲究、神态恭谨。正值暮春,府里头的花草林木,气象繁盛。
风中花香微微,虫语细簌,假山屋宇,环绕叠复,风雅宜人,别有洞天。
有两个门客在回廊上并肩而行,边走边道: “依我看,杜府的风水怕是不太好。”
“嘘——小点声!”
“怕什么,侯爷和那些大人们可都在厅内……”那门客不以为意道,“你想,杜家是世家贵族,又是书香门第。杜相在朝中自不必说,杜家大少爷杜廷桢擅大赋和新词,曾是安京七子之首,多好的青年才俊,四年前却给痨病害死,那可不是什么好症候。”
“再说杜家的那位小姐,啧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听说还是世间少有的绝色,没想到最后竟会被一场大火夺去了性命,自此香消玉殒。这不是杜家的风水不好,又是什么?”
“这与风水有什么关系?我说,老天爷总是公平的,杜相显赫一世,身在高位,还娶了那汴阳长公主,如此志得意满、顺风顺水,老天总要收回他一点福德。”
二人聊得正火热,迎头看到一人站在檐下,登时浑身一凉,面如土色:“侯、侯爷……”
对方一身深青色华服,头戴白玉冠,面若冰雕,鹰目冷冽,只需一眼,就令人彻骨生寒,正是果勇侯杨连裕。
与一般的勋贵不同,果勇侯是在军营里舔着血刃,靠军功封的爵,身上的肃杀之气非同寻常。
杨连裕未曾开口,只一个眼色,身后的府卫便心领神会,上前将那二人押了下去。
求饶痛哭的声音久久未散,杨连裕却恍若未闻,他踱步至回廊下,走近院内那一株光秃秃的梅花树,抬手触及其枝桠,眼底浮现出一层浓重的阴霾。
当初,他就是在这儿遇到的她。
那一日的宴会,群芳共聚,本是争艳出头的好时机,而她却仿佛全然没放在心上,不仅衣裙简素,钗环几无,竟还不施脂粉。然而越如此,却越是显得佳人如玉、浑然天成。
他上前一步,见她仿佛被针扎似的往后退去,脸色就沉了下来:“你怕我?”
雅虞垂着头不敢看他,低低道:“侯爷身份尊贵,与我有云泥之别,我对您自然是……既敬又怕。
杨连裕一哼:“我看你不是既敬又怕,是只有怕罢?”
她飞快抬头睃了他一眼,虽然什么都没有说,眼里的意味,却不言自明。
他心中不快,有意逼近她道:“你说,若是……我向你爹提亲会怎么样?”
话音一落,就看到她脸上血色尽失,那双眸圆睁、不可置信的样子,仿佛是被他的话吓到魂飞魄散。
杨连裕手下用力,树枝咔嚓一声,在他掌心之中断裂成两截。
“香消玉殒?”他冷笑出声,扬手将那断枝狠狠地扔到地上,“好一个杜如敷,连我都敢愚弄……”
*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雅虞才醒。她中途醒过几回,却都是迷迷糊糊的。这会儿睁开眼,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她人在大屋躺着,窗外还没有什么光亮,屋子里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灰蓝,什么都看不分明。
雅虞侧身探手,想去摸火折子,却没想到身旁还躺着一个人,她的手触及对方胸口,微微一顿后吓得浑身僵直,差点大叫出声。
一缕晨辉恰在此时落了进来,照在他那漂亮得如画皮一般的脸上。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露出一抹清清冷冷的碧色,莹光烁烁,如冰晶玉石,没有丝毫温度。侧首间,如墨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正好拂落在她的胸口。
雅虞一窒,眼睫也随之轻轻地颤动。
“醒了?”他问。
她恍恍惚惚地点头。
萧然披衣下榻,温声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她刚想摇头,忽然感觉到脚踝处的灼痛,眉头一蹙。
萧然朝她脚腕处看去:“你脚上的伤,虽未及筋骨,但往后几日都不能乱动,否则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雅虞点点头,瞥他一眼:“二哥,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萧然并没有立马回话,他起身走到小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拿起杯盏道:“是我抱你回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儿?”
他看她一眼:“我见你迟迟不回,就下山来看看,碰巧就在山脚遇见了。”
雅虞心里还有疑问,正欲再问,萧然却道:“不如你先和我说说,你这一身的伤是怎么弄的?”
她神色一滞,眼睫低垂,眸子闪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是……我可能闯祸了,昨日我动手打了金大夫。”
萧然:“为什么动手?”
雅虞咬唇,有些说不出口。
萧然却静静地望着她,仿佛耐心十足。
她吸了口气道:“他居心不良。”
“那你何错之有?”
她一愣。
萧然望着她道:“被人欺负,万没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他说话时脸色淡然,嘴角仍带有温润的弧度,却不知为何令她感到有些凉意。
雅虞道:“可他若是借诊金未交的事,找我们的麻烦怎么办?”
萧然淡淡道:“真到了那时候,再担心也不迟。”
她点头,连看了他两眼,嘴一张又合上。
萧然望着她:“还有什么?”
雅虞小声:“二哥你昨夜怎么会和我……”
他垂眸幽幽道:“昨夜你一直喊冷,抓着我就不肯松手,我重伤初愈,又念及你脚上的伤,不敢用力,只能留下来陪你一起。”
她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我、我真的那样……”
萧然皱眉:“难道我会骗你?”
雅虞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他说她喊冷,她是信的,可她真的想不到自己会抓着他……不让人走。
此时此刻,她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是成心的……以后不会了!”少女的神色害羞又惶惑,长长的眼睫颤抖不停,清泠泠的眸子都沾染了轻红。
萧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先歇着,我去熬粥。”他不必多说什么,只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她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懊恼地举起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
萧然走到厨房,矮身把柴火都扔进灶下,准备生火。
“尊主,这是玄月宗副宗主的拜帖,”白汉卿把帖子递给萧然,“祁宏安死后,因虚观的永若道长也在莲花镇无故失踪,其他门派都怀疑是七星阁所为,如今七星阁已成了成了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除凌波宗、唐门和绿柳山庄以外,其余三派都在私底下合谋,要同心协力围剿七星阁。”
萧然扫了一眼帖子,合上后扔回给他,摇头道:“以七星阁如今的势力,光这三派,还不足以与之抗衡。”
“尊主的意思是要让唐门也……”白汉卿沉吟道,“可唐门一向对七星阁的事置身事外,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拉下水?”
“置身事外?我看不见得——”萧然神色轻蔑道,“唐门凌晓最是唯利是图,若有利可图,不用我们出手,他自己就会上钩。”
白汉卿思索着他的话,目光一闪道:“以唐门如今的财力,蝇头小利多半引不起凌晓的兴趣,除非是……”
“也是时候了,”萧然缓缓道,“南宫氏族逍遥宫的宝藏就是最好的诱饵。依照之前的计划,你知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
“至于玄月宗那边,”萧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回山庄后,就告诉底下那些堂主我还没法回来,玄月宗的那位副宗主只好由他们几个接待了。”
“是。”白汉卿顿了顿道,“还有一事,昨夜您让属下去查的事还没有眉目,请尊主……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萧然动作一停,朝他看了一眼。
白汉卿道:“阿虞姑娘应该是数月前为刘阿婆所救,她自称是江苏苏州人,但这儿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
萧然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朝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微顿。
不出片刻,就有三个带刀的县衙官差破门而入。
刘阿婆听到动静,急忙跑出去。为首的官差亮了亮腰牌,神色不善道:“衙门抓人,刘二郎身在何处?”
刘阿婆:“二郎……做什么要抓我家二郎,他什么也没干呀!”
此时,雅虞和萧然也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那官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萧然:“你就是刘家老二刘琦善?”
萧然一顿:“我是。”
“把他押走!”
其余两名官差径直上来,一左一右抵着萧然,要把人带走。
他们动作粗鲁,拉扯之间险将人推倒。
雅虞愕然道:“你们做什么胡乱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宝珍医馆的金大夫昨儿递交了状书,告刘二郎欠钱不还,再加动手伤人,魏师爷已经代为受理,人证物证确凿,要么金大夫自己撤诉,要么……就送你二哥去蹲大牢。”
她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又气又急道:“他胡说八道,这是污蔑,动手伤他的明明是……”
“阿虞——”萧然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沉沉地对她摇了摇头。
雅虞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