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霜叶红于二月花（2） ...
-
看清来人，顾希希短暂地楞了一下。
“你们是？”
对面走来了八个人。一名高个看着像领头的应该是老师，其他大概是他班里的学生，三个男生，四个女生，神色中都有掩不了的疲惫。衣服、脸上有新鲜的血迹，身上或多或少有伤，其中一个高个的男生侧腹用校服外套压着，但仍有血从中流下，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额头上有冷汗，咬着牙，眉头紧皱。旁边有个女生焦急地看着，半搀着男生。
“你？你是七班的顾希希。”短暂的对视后，领头的老师认出了顾希希。
顾希希不明所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记起这是高一给他们班代过课的老师。
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孟？
“是孟老师啊，你们这是？”
“唔。”
顾希希余光瞟过去，眼见那个高个子男生难受地弯下了腰，抿了抿唇。
“请等一下。”
顾希希从棚子里的一堆杂物里左翻右找，最终拿出了一个漆着红十字的白箱子。急救箱，曾经顾希希开玩笑时随口一提，后来在董程程的坚持下准备了一个。原本学校里就有医务室，想来是用不到的，没想到这种情况下还是发挥了它的作用。
顾希希走到男生面前，男生旁边那个女孩子一见到急救箱就扑了过来，抓住提手抢了过去，顾希希都没反应过来。
旁边一个女生面含歉意：“抱歉啊，她啊，喜欢高晗来着，太着急了。”
顾希希略微诧异。
从后续的交流中了解到这个姑娘叫张佳佳，原本就喜欢那个高个子男生，这次事发后抱着可能活不过明天的念头就表白了，男生并没有答应，但刚才男生是为了她才受伤的。
“所以急迫了些，请见谅。”女生胳膊也有伤口，结了新鲜的血痂，但并没有去和张姓女孩争急救箱。
“之前在这片山林遭到了袭击，我们有一个同伴走散了，刚才看到你还以为是她。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行动？”
“我们在前一晚还和大部队一起行动，但半路走散了。”
领头的老师说：“原本是这几个人想去上厕所，所以暂时离开了队伍，回来的时候大部队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老师零星听到大部队想去体育器材室和食堂找寻防身器具和食物。但是他们这几个人学大部队跨越那么远的距离，冒那么大的风险显然太不切实际了，就一直呆在后山。
“也就是说昨晚大部队短暂地来了后山当落脚点，后来又离开了。那么他们很有可能还会回来。”
“是这样没错，但是后山太大了，不一定能遇上。并且我们有一位同伴失踪了。”
“你们是想去找她？”顾希希低头聆听，青涩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波动。
“是的，不能扔下不管。”这位姓孟的老师即答，虽然已不再年轻，但年少时发下的誓言仍历历在目，他无法丢下自己的学生。
体育器材室，食堂，这样一来最可能入后山的位置就是刚才徐弥雅去的方向，或许弥雅她……
张佳佳已经处理好了高晗的伤口，急救箱传到其他人手里，大家互相擦药贴创可贴和缠纱布。之前那个与顾希希交谈的女生和张佳佳说了几句，不一会儿，张佳佳面色通红地过来，小声和她道歉。顾希希没想为难她，随口回了句“没关系的”。不想张佳佳倒显得有些失落，握住顾希希的手，“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高晗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顾希希轻叹一声：“没事的，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很庆幸。”
张佳佳似乎还不能释怀，正欲拉着她说些话，却突然惊讶地道：“诶，这个是？”
顾希希顺着她的目光到了自己的裤袋边沿，那里有个棕色皮毛的小家伙在探头探脑。顾希希微哂，原来是小金花闷在裤袋里久了呆不住，自己出来了。
顾希希本想说这是学校野生的松鼠，想了想还是改口：“这是我家里带过来的，本想带它来放放风，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通常叫它耗子。”顾希希含笑说，虽然她其实没这么叫过小金花。
金花好像听懂了，顺着她衣服爬上她的胳膊，窜到她手上，一口咬下去。
嘶，还挺疼。
“好可爱。”张佳佳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小松鼠的头，小松鼠一个激灵，竖着尾巴四肢一动窜到她肩膀上。
顾希希指腹轻蹭小松鼠的背部，轻微安抚。
“这小家伙比较怕生的。”
张佳佳露出遗憾的表情。
女孩子们对这种过于可爱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蜂拥而上，小金花似乎不喜欢被围观，黑色的圆眼瞪大，一溜烟又窜回了顾希希的裤袋。女孩子们遗憾地散开了。
恰好这时孟老师走过来，问的是之前的那个问题。
顾希希当然不觉得自己在这种环境下有单独行动的实力，就痛快答应了。
但比起这个，顾希希在想，早上的见闻要不要告诉他们呢？可是这又太过离奇，顾希希怕他们不信，更怕引起恐慌。
“是这边吗？”顾希希小声问田斯斯，也就是最先和顾希希说话的那个女孩。
“我们之前是从这个方向来的，”田斯斯顿了下，想了想，指了个方向，“那个家伙的话应该是往那边跑了。”
这一行人当时好不容易摆脱了怪物，本来想铤而走险从这边去校医室，幸好半路遇到了顾希希。
渐入密林，这里已经是未开发的区域，枫林如火，遍地是叫不出名字的半人高的杂草，不经意间校裤就钩了小刺球，昆虫伏在枝叶上，这个环境对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女孩子并不太友好，女孩们谨慎地缩着身子，小心规避着路上出现的虫子。
这样的环境是昆虫和野生动植物的天堂，或许还潜藏着未知的危险。
女孩儿们走在前头，顾希希听得见她们细微的低语声，好像过去的那些平凡日常，大家在教室里的闲谈。这样的气氛让她有些许留恋，顾希希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
小金花不知何时又窜上了顾希希的肩头，支棱着尾巴，看似没什么异常，但与这小家伙打交道很久的顾希希却感觉到它有些躁动，或许是不安，或许是兴奋，总之这片原始的地带出现了什么，让敏感的金花松鼠察觉了。
透不过光的密林，混杂着不知名虫子的鸣叫，疯长的野草，等走到某一处，所有人都能看见了。踪迹已经明显到无需寻找，半人高的野草分开了两条不完全重叠的路径。路径上野草被压折，灌木丛的小木枝被折断，在一处树木的枝干上更是找到了一点血迹。
两条路径意味着除了那个女孩儿，还有另一个“人”，这里距离事发地已经很远，如果敌人已经跟到了这里，女孩儿恐怕凶多吉少。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重起来。
高晗沉着脸，张佳佳注视着血迹也有些沉默，田斯斯左手掐住右手手臂，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有所反应。
顾希希看着这一幕，心情愈发沉重，心中急切，却不敢打断这一行人探寻的过程。
“过一会儿再说吧。”她在心里悄悄地说。
当死亡在一夜间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人们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现它的尖牙利爪，那么触目惊心，又那么无能为力，内心复仇的火焰也会随之诞生，愤怒、害怕、痛苦、悲伤、仇恨，不一而足。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绝不包括畏惧和停步不前。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是后山的尽头，一片黑色的荆棘丛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里了。
女孩儿挂在荆棘上，唇失了血色，皙白的皮肤上道道血痕，肌体被刺穿，脸上尤带惊恐和痛苦，被开膛破肚，心脏那块被掏空，破碎的内脏和血液洒落满地，而那卑劣残忍的猎食者早已不在。
短暂地震惊后，田斯斯和几个与女孩儿交好的女生走上前去，围着尸体痛哭，唯独顾希希站在原地。
原本复杂的思绪被清空，忘却了原本犹豫不决想要告诉他们的事情，她此刻唯一的想法竟是——好美。
脆弱的女孩儿在临死的前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美丽，姣好的容颜仿佛白雪，娇弱的唇仿若芙蓉，不堪一击的躯体流露出了摧折的美感，绝望的美丽，如同蝴蝶破蛹而出，却只能飞翔短短一瞬间。那一抹的艳在此刻在顾希希的眼里压盖了整片枫林的红。
她被挂在这黑色的荆棘丛上，双臂展开，似乎下一刻就要醒过来，又仿佛是某种仪式，将要唤醒某种未知之物。
顾希希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怎能如此？她这是？
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告诉她，顾希希你——
那声音柔弱而微小，很是熟悉。
后面的话语宛如被消了音，顾希希费力去辨别，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有一只手在顾希希眼前晃。
“顾希希，顾希希同学，你还好吗？”
孟老师说道：“刚才看你一直盯着那边出神，没事吧。”
“她，”孟老师叹息，“她的情况我们早有预料，但却不能放着不管。”
即使早知道她很可能已经遇害，但还是抱着希望，希望她活下来，不管这希望有多渺小。
这位敬职的老师是在安慰她，顾希希明白。
这位孟老师看着尸体的眼神分明有很深的触动，因为这个眼神，一瞬间她突然就对这个只带过她一节课的老师产生了一份小小的依赖。
或许是刚才的事情，对她一直以来对人对自己的看法产生了一些冲击，心中有迷茫有困惑有对自身的畏惧，这一丝小小的脆弱让她带着探求发出了疑问：“老师，您认为，人这种生物，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嗯？你对哲学感兴趣吗？”
“可惜我对这个没有研究，这个问题问苏老师的话更……”
“啊！抱歉，我忘了。她已经……”
顾希希于是明白了。
随后就是一段不短的沉默。
已不算年轻的老师站在原地，他只是站在那里，没什么特殊的，顾希希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孤独。
过了许久，老师忽然开口：“她以前曾说过，人类是一种渺小的生物，身为一种生而不那么出众的物种，我们的力量、速度、体格，远远比不上在野外的某些生物，我们会思考，却以其自苦；我们能创造，却以自己的造物危害生养自己的自然；明明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渺小，却夸口征服；享受规则带来的安逸却又渴望去破坏它；好奇的天性促使我们去探索，却又在发现的同时将它的原貌破坏殆尽。”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爱这个种族，因为它曾经所创造的一切，因为我此刻的多愁善感。”
“我相信人们早晚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改正它。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她曾说过，人生是一场自苦的旅行，但却……如此美丽。”
相当出乎意料的答案，但却不是顾希希要找的，但即使如此，顾希希的心仍然轻松了一些。人类从来就不是完美的，而有些问题的答案需要自己来寻找。
几经尝试，几个人将女孩儿的尸体从荆棘上取了下来，虽不知如何处理，但至少不能挂在那里。
荆棘多刺且密，等把女孩儿的遗体收拾停当，已过去了个把小时。正当众人原地修整之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清幽幽远的歌声，由远及近。
……
“我去看看。”顾希希主动为自己揽任务。
田斯斯略有担忧：“希希？”
“没事的，至少这是个人，”顾希希停顿了下，“活人。”
顾希希忽然想起之前的见闻忘了告诉这些人，突然又有些犹豫起来，一时间没有动。那个死去的女孩儿，恐怕很危险。
“老师，”
余光里瞥见尸体的食指动了一下，希希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大家快让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霜叶红于二月花（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