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春月寒

5、第四章

　　另一边，杨三一剑劈开眼前飞扑而来的巨虫，千足在他对面与他对持，冷冷开口：“人类做到这个份上，倒是罕见。”
　　他的声音好似从寒潭冰湖里打捞出来的，语调不带起伏，语气森冷，带着一股血淋淋的湿意。
　　“被人类圈养的妖族，我也是第一次见。”杨三毫不肯吃亏的反唇相讥。
　　千足果然被他激怒了，他青白的手指上刷的亮出利爪，利爪破风朝杨三抓来，杨三以剑相抵，剑“铮”的一声断成两截。
　　千足刺穿了他的肩膀，他借力往后一跃，拉开距离。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既已是《百妖谱》都记载的妖，为何还要听命于人类。”杨三有意拖延时间。
　　千足对他的提问不以为意，但毕竟是妖，脑中没有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他不假思索就说道：“《百妖谱》不过区区人类所谱，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偏不承认。世人皆欲除妖而后快，唯有楚家收我容我，饷我以人肉，我为什么不报答他们？你以为我们做妖的都和你们人类一样薄情寡义么？”
　　杨三哈哈大笑，笑得抹泪弯腰，千足怒道：“你笑什么！”
　　杨三好不容易止住了：“我笑你前言不搭后语，我笑你心思单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还是需要再修炼修炼。”
　　“为什么？”
　　“其一，《百妖谱》记载的都是值得重视的妖怪，无名野妖的名字是不会出现在上面的。所以人家写你名字那是在抬举你。其二，写百妖谱的可不是人类，他本身也是个妖怪。其三，你既说楚家待你不薄，又说人类薄情寡义，可不就是前言不搭后语？”
　　千足被他绕住了，细细的思索了一会，可能这就是爬虫类妖怪的弊病吧，他们想事情总需要很久。
　　良久，他终于想通：“照你的意思，我还应该感谢写《百妖谱》的妖了？”
　　杨三久不答话。
　　千足不耐烦道：“喂，我问你话呢！”
　　杨三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诡秘又危险的笑容：“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问他吧。”
　　下一秒，杨三的气息突然暴涨，他的刀刃上凝结起一层寒霜，自他脚下而起的一阵冰霜一直蔓延到千足脚下，将他虫身的脚冻住。
　　“原来你还留了一手，哼，垂死挣扎。”千足正要破冰而出，谁知此时有三人从迷雾里跃了出来，一人抡起重锤，结结实实的在他虫身上砸了七下，一人持伞，伞面照出的金光驱散了迷雾，雾中藏匿的爬虫被这光照到，痛苦的四散溃逃。
　　千足怒吼：“不痛不痒！”
　　谁知最后一人拿出一支判官笔，顺着第一人捶过的地方刺了七下，千足虫身的硬壳立马出现七个窟窿，伞光一照，窟窿周遭生出许多密密麻麻的裂缝，照的他壳下的肉冒着焦烟，他痛苦的打滚。第三人口中默念一诀，一捆黄绳自他袖中出来，将千足捆个结结实实，绳子和肉接触的地方亦是一片焦黑。
　　“二哥！”杨三跑到那拿着判官笔的人身边，那人正是杨二。
　　“红玉姐，夔大哥。”
　　红玉飒爽一笑：“几年不见，小朔又长大了。”
　　江夔不善言辞，只揽了杨三肩膀一下，看得出来他见到杨三也很开心。
　　“好了，先别叙旧，先将千足押去柳先生那里。”杨二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罐子，嘴中念咒，不断挣扎的千足越变越小，最终被他收入罐中封上。
　　杨二画了一个阵法，四人瞬间消失不见。
　　林外大道上恢复如常，就连一片叶子都没乱过，根本看不出来这里刚才发生过什么。
　　李平安没有回去，而是在镇口等他们回来，一个大白狐狸悠哉游哉从墙角走了出来，跳到李平安身旁的一处石墩上俯视她。
　　“……浮元子？”
　　大白狐嘴上没动作，声音却从李平安的脑海里传来：“还在这里傻等什么，他们早回来了，只是不走这条道回而已。”
　　远处有人走来，李平安吓得一把将浮元子抱进怀里藏好，低声喝道：“你疯啦，这里是猎狐镇！”
　　远处那人只是出来搬个东西，搬完就回去了。李平安怀中一空，浮元子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的毛色漂亮吗？我怎么可能怕他们。”
　　浮元子舔舔手上的毛，懒懒的说：“不飘在空中，已经是我对人类地盘的最大尊重。”
　　李平安：“……”
　　外人皆以为李平安是李七养大的，其实李平安还有一个养父，那就是浮元子。
　　自己是狐狸和人养大的，这一点李平安比谁都清楚。
　　李平安小的时候经常会发高热，李七很着急，可那些人类大夫开出来的汤药对她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喝越严重。李七很多次都以为她不能活下来。
　　每次她生病的时候，浮元子都会出现。
　　最开始是一只大白狐狸探头探脑的在窗外偷看，然后就光明正大的走到屋内来看，最后直接是一只大白狐狸用两只爪子直立着站在摇篮前，哄她睡觉，逗她开心。
　　不知为何，只要大白狐狸一来，她的什么病都好了。李平安自觉记忆力惊人，她记得很多事，包括自己还是婴孩时期的事。对这一点，她也觉得十分奇怪。除了浮元子和李七，在她记忆深处，还有一张十分温柔却疲倦的脸庞。她知道自己是被李七抱回来的，她深以为，那张温柔的脸庞或许就是她真正的亲人，但她很多年都没再见过他。
　　想到往事，李平安心中温暖。她柔声问浮元子道：“最近过的还好吗？”
　　浮元子一摇尾巴：“这话我正要问你。我还以为我教你的保命诀你都忘了，好些年没叫我了。怎么，这几年学着猎狐，觉得无颜见我？”
　　李平安神色黯然，算是默认，随即又腹诽：不是你想我自己适应一下人类生活的吗？
　　“什么保命诀，不就是大喊你的名字吗？”李平安嫌弃的啧啧。
　　浮元子道：“我那是怕太复杂的你记不住。”然后直直盯着李平安。李平安被看的不好意思，挠挠头：“你看我干嘛？”
　　浮元子语气突然放的轻柔：“平安，你父亲既然选择了让你做个普通人，那么你站在人的立场行事，我都能理解，也不会责怪你。你不必与这小镇的传统对抗，因为我和那些没开化的狐狸不一样，也不会因为它们被人猎杀而生气。活到我这个年纪，妖才是我的同伴，人不是，狐狸更不是。”
　　李平安听见他说“人不是”一句，心中已一颤，弱声问：“那我也不是吗？”
　　浮元子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你算个例外。”
　　李平安傻笑。
　　浮元子见她没什么事，催她回去：“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说完便化作一团青烟散了。李平安心里沉甸甸的，不过是觉得踏实的沉甸，而不是心情沉重的沉甸。
　　天上月色正好，云淡星疏，照的小镇排布齐整的民居阑干分明。远处山林可以望见点点的萤火，在山涧里明明灭灭。如果细看，会发现有阵泛着淡光的风吹开山涧的萤火直奔小镇而来，然后归于平静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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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原镇上有一处三院的学堂，学堂后面是一块广阔的临溪空地，孩子们散了学在这里放风筝、捉泥鳅。溪岸边的柳树很大年纪了，尤其是正中一棵，足有五人合抱之粗。镇上的人都以此为奇，特意给这棵柳树立了个童子高的小观，在树腰上还挂了牌，给它起名叫“碧玉先生”。原本它叫柳先生，但学堂先生也姓柳，这才把它改成“碧玉先生”。
　　这家学堂年代久远，镇上的老人们都说，这所学堂有神仙庇护，也许就是后面那棵大柳树所化，因而一定要对之毕恭毕敬，而且这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总是姓柳，这也无疑加深了此传言的可信度。这么多代下来，学堂的名字改了又改，唯独正院大书堂的那块写着“春晖堂”三字的匾额一直没有换过，后来索性就管这学堂叫春晖学堂。
　　现在的柳先生不是小镇的原生人，更不姓柳。他因家中生了变故变成了孤身一人，七年前游历至此。身无分文的他被镇上学堂的老先生收留。因为曾考过秀才，老先生让他留下帮助镇上孩童启蒙。老先生因病去世后，他也就随了老先生的遗愿而留了下来，不知为何，也改了柳姓。
　　杨三和李平安小时候都见过他。秋原镇不似别处，因为本身富足民风开放，所以并不会在求学一事上对女孩子有什么歧视。李平安听过两年柳先生的课，她不喜欢老先生的古文课，因为她觉得古板无趣，但她却很喜欢柳先生的古文课，因为柳先生总是会引经据典，用很多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剖析一些深刻的道理。
　　李平安小时候沉默寡言，镇上的孩子都不喜欢和她玩。孩子王的杨三受爹娘所托，不得不分出心来照顾她。后来李平安喜欢上柳先生的课，受她的影响，原本成天逃课摸鱼的杨三不得不留下了跟她一起听课。谁知道柳先生的课有一种魔力，听过的孩子都津津有味，每次他都吊着大家的胃口，以至于后来凡是他的课大家都从不缺席。
　　杨三就是那时候发现柳先生的秘密的。
　　一个充满妖异玄幻的秘密，将他一直以来所认识到的世界颠覆，也给了他常人难求的力量，所以他并不后悔。
　　一阵白光平地而起，地上出现一个白圈，随后在圈内出现高矮起伏的四个人影。杨二带头来到那棵巨柳下，树下一个青白衣衫的男子负手立在那里。他皮肤白净细腻，气质如朗月修梅，墨发如瀑如缎。月华照耀，端的是衬的人如天上的琼楼玉宇，美好却一点也不真切。
　　这就是柳先生。或者说，是只有他们才见过的柳先生。
　　“师父，千足我们已经带回来了。”杨月语气十分恭敬，众人一道行礼，头都低了下去，唯有杨月背后的红玉却忍不住抬眼偷看树下那人的背影。
　　“千足只是其一。当年上上代柳先生所谱写的《百妖谱》，不知为何流落凡人之手。秋原镇背后的那片森林里有着对凡人存在致命吸引力的东西，你们‘异人’世世代代守护那片森林，先祖基业，不要在你们这代功亏一篑。”柳先生淡漠的开口，好似只是一个替人传话的傀儡。
　　杨月等人应承下来，柳先生又继续开口：“往后还会有更多妖怪出现。虽然秋原外有历代异人布下的阵法，但不足以抵挡那些谱里划了红名的妖怪。你们要加紧修为，告诉车前和半夏他们，尽快找到《百妖谱》的下落。青城楚家圈养的妖怪不止千足一个，月儿，你带着师弟师妹去调查调查，万事多加小心。”
　　杨月：“是，师父。”
　　等杨月等人离开，一只白狐团头团脑的踱步出来，柳先生诧异的看了它一眼：“你急匆匆的突然离开，就是来了这里？”
　　白狐一脸讳莫如深：“要你管。”
　　柳先生黑脸道：“你就不怕我细查？”
　　白狐深深看了他一眼：“臭鸟，不要太过分了，你又打不过我。”
　　柳先生被人道破身份，再没了之前的仙姿风骨，跳脚道：“要不是还顶着这个身份，我早收拾你了！”
　　白狐没有在意他的气愤，只问道：“九幽人呢，怎么是你来？”
　　“他要蜕皮了，这段时间都不会出来。”
　　白狐望着远处的山色，面色凝重：“偏偏是这个时候，唉。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
　　柳先生：“你担心什么，我都安排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