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春月寒

3、第二章

　　每年猎狐的季节，皮贩子都会在朔望日来秋原镇物色上好的皮料，这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晒狐皮，杨夫人通常是不让李平安出门去的。
　　“平安啊，我们来做青团吃吧。”杨夫人一身素雅打扮，她最擅长做青团，也喜欢做青团，即使不是吃清明果的季节，她也会时不时就做很多。
　　受她的影响，李平安最拿手的也是青团。
　　“好，我去洗红豆。”李平安转入内院，大白一直跟着她，乖乖的坐在木盆前看她手里的动作，时而左歪一下头，时而右歪一下头。
　　杨夫人和着面团，说：“平安，你去糕点铺子学门手艺吧。要是有一天我老了，你也好自己养活自己。”
　　李平安认真想了想：“可以哇，我明天就去，到时候学会了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
　　“哈哈哈，就是不知道屋外那小子乐不乐意咯。”杨夫人笑道，李平安正疑惑，谁知一个人影从外面游荡进来，不是那杨三是谁。
　　“娘，你把她嫁给我得了，大不了以后我尽尽手足之谊吃亏一点养着她，你也可以放心。”杨三郎嬉皮笑脸的，一点也不脸红，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杨夫人笑弯了腰：“臭小子，你可是个混世魔王，把平安交给你我不放心。”
　　李平安似乎习以为常，默默搓着手里的红豆，平静的对大白说：“大白，把魔王叉出去。”
　　一阵“汪汪汪”的叫声由远及近，大白威风凛凛的跑过去，咬住杨三的裤腿就把他往外顶。
　　杨三连连求饶：“哈哈哈，大白别捣乱，我有正事找平安。”他的身子已经被大白拱了出去， “明年射柳我要参加，平安你陪我练练。”
　　杨夫人对他那副样子十分不满，教育道：“哪有这样求人家办事的？这么说平安好歹是你半个师父了，你态度礼貌一点。”
　　杨三赔笑：“阿娘你别太当真，她就是一个半吊子。”
　　李平安一脸得瑟：“你眼里的半吊子我可是打遍宋家军无敌手呢，哼哼。”
　　杨三拆穿她：“那是哪个‘无敌手’被小宋哥连胜后偷偷躲起来哭鼻子的，谁啊谁啊？”
　　“要你管！！”
　　“汪汪汪汪汪汪！”

　　一片翠色连绵人居外，竹海里，翩跹飞落的几枚竹叶被一支窄箭射穿。叶片在空中定格，移目后望，是神采飞扬保持着持弓姿势的李平安和双手叉在脑后吊儿郎当的杨家三郎。
　　李平安教杨三箭术，其实是放养的教法。
　　“就这样，这样，再这样，就行了，懂了吗？”
　　杨三苦不堪言。
　　“平安啊，你不能这么教啊，我又不是你，看李叔叔用就能学会的。”杨三抱着弓不肯动，李平安催不动他，就自己在一旁练开了。杨三在一旁静默看着她，红色的小璎珞在她耳后的小辫上随动作起伏，上束下散的长发张扬且随意，眉宇间偶尔会出现一种难驯的野性美。但在他眼里，更多的是暴力聒噪，天真好骗。平时比那树梢的云雀还能叽叽喳喳，心里想什么一看脸色便知。他记得她从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从前是什么样的？他也不记得了。
　　没练多久，杨三就各种烦她：一会问累不累，一会问渴不渴，最后问饿不饿。
　　李平安忍无可忍：“你不是要我教你射箭吗？你这样散漫，怎么可能出师？明年射柳会，别说我是你师父。”
　　杨三感动的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随口一提的要参加明年射柳的事，我真的好感动。你放心，我会的本领你只是还没见识到而已。”
　　“少臭屁了嘞！无语。大白，叉出去。”
　　“汪汪汪汪汪汪……”

　　且说李平安和杨三在山中打闹，一直到傍晚才回杨家。一进门，就看见杨家二郎回来了，捣弄了一桌子好菜等着他们。杨二哥哥的厨艺一直是李平安牵肠挂肚的。
　　杨二见到李平安，笑得眉眼弯成一对月牙儿：“平安回来啦，来二哥哥这里，二哥哥给你留了鸡腿。”
　　李平安对此早就司空见惯。所谓远香近臭，说的大概就是杨二和杨三这种情况了。
　　“二哥你偏心，这里还有个正在长身体的亲弟弟等着你亲情的投喂呢。”杨三佯做委屈。
　　“……滚一边去。”杨二皮笑肉不笑。
　　杨二还是如李平安小时候那样对她，李平安虽然嘴上总是一副严肃的故作成熟的模样，但她心里其实很高兴。
　　“二哥哥，我长大了，你不能再这样惯我了。”李平安又正色道。
　　杨二闻言更开心了，在一旁笑开了去。杨夫人捧出一摞碗筷来，人未到，爽朗的笑声先贯耳：
　　“哈哈哈哈，出现了出现了。平安长大了，逗一两句就害羞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哈。” 杨夫人一笑，满屋子的人都陪着她笑，就连大白也狗腿的咧嘴吐舌，李平安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众人嬉笑打趣，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杨夫人说出了正事：“平安啊，明日有一批狐皮要集到青城去贩，是镇上大家托付的。今年轮到我们家运，你二哥哥没空，你陪朔儿去，好不好呀？”
　　这下众人都看着她。
　　“没问题，我一定罩着他，小事。”李平安闷头扒饭，含糊不清的开口。
　　“小朔性子急躁，平安你聪明稳重，一定看住他别得罪人哦。\"杨二将一盘红烧肉推到李平安面前。当晚李平安就在杨家住下了，杨家有她的房间，杨夫人早就铺好了床。
　　第二日凌晨，李平安和杨三早早的出发，他们要赶在青城早市以前到达。临走时，杨二给了弟弟一柄细长的刀。
　　到了青城，杨三轻车熟路的将狐皮送给各户人家，李平安也陪着跟进跟出，唯独到了一家气派府邸偏门，杨三一直微笑着的脸上露出了不悦。
　　“这户人家很刁钻，你跟着我不方便，就在这等我。”说完也不等她回话，人已经钻了进去。李平安遂站在外面等。等了一会儿，来了一个背柴的精瘦老汉，颤颤巍巍的把几乎淹没他的小山丘一般的柴堆放在偏门一旁，然后用头上绑着的布块擦汗。等这些个动作完成，他的两腿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不知道他到底赶了多远的路。
　　老汉进去后没一会儿，几个家仆从里面出来把柴堆分堆搬进去，老汉也随他们出来了。等他们都搬完柴堆，却直接转身要走。
　　“狗儿爷等等，您之前说好了今次一起结柴堆的钱给小的，您贵人多忙，小的恳请您把这几次的钱一起结了吧，我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家里娃娃还等着吃饭呢。”老汉满脸堆笑的拉住一个领头模样的家仆，双手抱拳的乞求着。
　　“滚滚滚，哪儿那么多屁事。你的钱我家主人说了攒够一贯就给，这才几个子，眼巴巴的就惦记起来了。没你的钱，走走走！”家仆语气不善，老汉一听就激出了眼泪，嘴里不断乞求，身躯
　　一闪人就已经跪下了。
　　“您就当行行好吧，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说了没钱就是没钱，你就是跪死在这也没用，关门！”
　　家仆们退了回去，砰的一声紧闭偏门，老汉伏倒在门槛上，哭的伤心。
　　李平安赶紧上去搀扶，询问缘由，才知道原来这户人家拖欠他的柴禾钱很久了。
　　“原不是什么大钱，只是我家阿毛病了，如果不给他买点草药治治，不知道能不能拖到今年秋天……我知道他们不是给不起——青城所有的布匹都是他们家管，这样的王家就是地砖缝里扫一扫也凑得出来的，作何要拖欠我柴禾钱呢！”老汉说道情绪激动处，涨红了脸，布满沟壑的脸上肆意横挂着泪水。
　　“老人家别急，也许他只是没带钱，你且在这等一等。”李平安说完跑了出去，老汉见她无法体谅，独自闷缩一旁苦恼。
　　李平安绕到另一边院墙，这是一处厢房的小院外墙，墙里墙外都种了桂树，墙上每隔几米开了一扇镂空的花窗。她左右观察，四下无人，墙那头也没人，于是她爬到墙顶，寻找那群家仆的踪迹，翻了进去。
　　恶仆等人穿梭在家宅旁的小道里，一个转角处，一片狐形阴影笼罩了他们。青天白日，如此巨物阴影，甚是异常。
　　“大哥你看，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厮叫住为首的陈二狗，指了指地上的狐影，神色惊恐。
　　陈二狗亦后退一步，拉过旁人遮挡在自己身前，那个被拉住的人惨白了脸想往旁去，竟被他箍的丝毫动弹不得。
　　“哪里来的装神弄鬼，敢在你王爷爷家作妖？我家主人可是有青城高人胡望乡保着的！”陈二狗言之凿凿，两眼不住窥探四周。四周都是青白的粉墙，日头正烈，这片阴影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今日游山野，附身于一樵夫身上，无意撞见你等欺榨老者。我修道不易，如此不义之事坐视不管会有损道心，你等将钱与之结清，我不做纠缠。否则，就是青天白日官衙闹市，也没人能发现我在跟着你。我们们妖跟人跟久了，人就得精魂衰竭而死，呵呵。”硕大的狐影变成一个红着眼的野狐攀爬在檐上，像豹子盯着猎物一般死死盯着陈二狗等人，它的身影一会出现在这头，一眨眼又出现在那头，越逼越近。
　　陈二狗等人哪里见过这样诡异的事，当即吓软了腿，但嘴上仍是逞强：“你一个畜生，也配修什么道心？我们这可是青城胡望乡道长管的，你去打听打听……呃啊——”野狐见他冥顽不灵，干脆一个瞬身来到他的面前，眨眼间身躯变得高大无比，挤出了院墙。接着又是吹瓦倒树的一吼，吹的陈二狗箍的妥帖的发髻都散乱了。
　　“你还不还？”巨大的野狐发出的话音都带着回响，陈二狗一屁股坐到地上，跟着他的一众家仆都倒了地。
　　“还，还，他的钱我拿去赌了，我这就去取……”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跑了，剩下的人也跟着跑的干干净净。躲在不远处的李平安招招手，一张纸片狐飘飘然回到她手里。这是她小时候浮元子逗她玩的小把戏，她当时暗自记下了，想着将来要是哪天不济到了上街卖艺的地步，可以有点噱头。
　　等她出去的时候，又观察了一会，老汉果然拿到了钱，陈二狗看他的眼神很惊恐的样子，老汉看了他一眼，他慌忙看着空气说自己已经还了钱了，不要再来找他。老汉暗自纳闷，但还是欢天喜地的走了。
　　李平安目送他离去，杨三从偏门出来，好奇的顺着她目光张望：“看什么呢你。”
　　“我在看对面街头柳树稍两只燕子吵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