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明》春月寒

1、第一章上

　　这一年风雪来得比往年早，十一月末大雪已经封了去镇上的路。李七收拾好今年最后的狐皮，靠着屋里火堆旁的被铺随意躺下。
　　半夜，他被屋外雪压断树枝的声惊醒，屋外的白犬吠叫不停。
　　“大白，你怎么了？”李七出门察看。
　　白犬看到李七，兴奋的前肢趴地，高高撅起屁股，转而又在原地转起圈来。
　　“哈哈哈，小畜生，半夜的还想肉吃？”李七被它的模样逗笑了，正准备回屋，白犬见他要离去，竟然哀嚎了起来。
　　“大白，你到底怎么了？”李七走过去，白犬立刻迎上前来，不断扯咬着他的裤脚，想带他去看什么似的。
　　李七随它去到它的小窝旁，天昏地暗的只看见一堆白雪在反射着虚暗的星光。
　　“什么也没有啊。”李七像是在对白犬说，亦或是在自言自语。神的是，白犬好似听懂了他的话，努着下巴示意他走过去看。
　　“阿嘁——！”
　　一个脆生生的喷嚏打破了寂静。
　　李七跑过去一看，只见大雪覆盖的狗窝里竟然安然躺着一个水红色的襁褓，襁褓里卧着一个粉嫩嫩的女婴。那精细的织造不像是民间产物，女婴圆润的脖颈上还挂着一块黑木牌，木牌生着一股异香，上有篆体镌刻的“平安”二字。
　　粉嫩的女婴睁大了眼睛在襁褓里观察着这个世界，她的手和脸蛋丝毫不受风雪影响，比李七自己的手还要温暖，即使她身边的雪已经高过了她。
　　看到有人靠近，女婴没有像婴儿本能那样发出嗯呀嗯呀的叫声来引起大人注意，而是一脸平静的看了看李七，转而又继续看雪花飘落，仿佛漫天飘雪比李七这个大活人更有吸引力。
　　“唉。战事频繁，庶黎艰苦，稚子何辜。孩子，或许你父母也不是有意要丢下你的吧。”他沉重的叹息，看不见的灵魂在阴暗处挣扎，善与恶在交战。
　　李七抱起她，大白用鼻子顶李七的膝头，嘴里发出乞求的哼声，似乎是在希望李七收留这个孩子。
　　“大白，我不能——”他的话淹没在一阵突然而起的风声里，女婴在他怀中直视他的眼睛，他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出现在婴孩的眼中。
　　雪很大，不一会儿风雪就积在他肩头、发梢，他看起来像一个沉默的石雕。他怀里的婴孩被他保护的分毫不受影响，睁大眼睛歪着头，疑惑的看着他。
　　“抱歉，我不该扼杀你活着的权力。只是跟着我，你也许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还要吃些苦头了。”他有些愧疚的说。
　　女婴长得异常快，胃口也很好，一年光阴已经能说会走。不过她总是生病，说来也奇怪，无论是多么严重的症状，请来的大夫都说她熬不过今晚，可每到第二日，她的病就会痊愈如初。自她来了以后，家中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出现狐狸脚印，或者发现狐狸毛发，可他彻夜守候，又常常一无所获。只要狐狸脚印出现以后，次日她的病便能痊愈。也许是这个孩子命不该绝，常有神助吧，他想。
　　他从没做过父亲，也不知道如何去抚养一个孩子。他以为一口米粥几件衣裳就能安然让一个孩子长大，他几乎从来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偶尔闲暇时，扭头瞥见一个粉嫩的团子在一旁自己和自己的影子捉迷藏，他冷若雕塑的脸上也会露出一闪而过的真心的笑容。
　　又过了数年，这个五孩子已经和寻常人家七八岁的孩童无甚区别，她常常偷偷摸摸的跟着他进进出出，还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他射箭，这个孩子就在不远处偷偷看着。不知什么时候，他偶然发现女孩竟在模仿他射箭的动作，那小手小脚学的有模有样。他惊讶她仅靠平日观察就大致掌握了其中精髓。
　　他感到有趣，遂给了她一本骑射古籍，多图少字，他闲来无事就教她认几个字，学一两个把式，最后竟然也被她学的有模有样。
　　他于是和她约定每等她学会一项就教她下一页，可惜没等书教完，他就匆匆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本想在一个清晨不告而别，因为他害怕看见她的哭闹会狠不下心离开，可就当他以为万事俱全的时候，她还是有所察觉。
　　怯生生的小女孩扶着门框，冷静的看着一身远行打扮的他，不说挽留的话，也没有哭。
　　“我有件事必须去了结，我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此事，你能理解吗？”最终还是他开口打破沉默，他试着跟她解释，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得懂。
　　女孩没有回答她，他不再逗留，毅然转身离去，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同伴在等他，他几乎要望不见那个生活了五年的小屋。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同伴说。
　　他点头，然后还是回头了——那个确实给过他温馨回忆的地方，扶着门框的小女孩身影变成一个小点。她身边坐着一只大白狐狸，白狐的面孔竟然异常清晰。
　　“去吧，我会照顾好她的。”白狐口吐人言，但仿佛只有他能听见，他惊愕在原地。记忆中一点模糊的猜想逐渐连成一线，原来是这样啊。
　　传闻狐狸若是和人生了子，便会把孩子丢弃在人类村庄，希望孩子能被人养大，脱离畜生道。这个孩子是不是狐生子，他不得而知，不过，她一定在被一只狐狸默默守护着，而她自己或许还不知道。
　　既然有你默默守护，那我就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他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像鹰一头扎进了无际的云海，以后松岭横绝，月华千里，彼此两不相知。

　　十年后，秋原镇外的森林里。
　　李平安灵活的穿梭在森林间，手里的长弓拉了个满，她正准备猎杀一只赤狐。
　　突然，她脚下踩到一节枯枝发出脆响，这一响惊动了赤狐，赤狐跑的无影无踪。她默默的把长弓对准了另一处憨头憨脑找虫吃而对危险一无所知的山鸡。
　　“咻——！”五彩的山鸡发出平生最后的哀鸣，成为了李平安今午的腹中餐。
　　李平安提着一只山鸡回去，杨家三郎早早的等在她家门前。
　　“平安，你今天又吃山鸡？”杨三看见李平安，吐了嘴里的狗尾草茎，一路小跑过来。看见李平安手里只提了一只山鸡，就知道她今次又没猎到狐狸。
　　“平安啊，现在还是不能猎狐狸吗？”杨三暗观察着李平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猎户李七的女儿李平安不能猎狐，在镇上也不是什么纳罕事了，镇上人都很同情她。因为李七十年前就和铁铺杨家的当家离开了，说是去了陇南参军，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李平安小时候跟着李七学射箭，后来自己瞎练。好在她天赋很高，古书里才记载过的连珠箭她抬手就来，还能三箭连穿，并且这还不是全部。射艺这么好的一个人，偏偏无法涉猎狐狸。据她说她一拿弓箭对准狐狸，就忍不住露出各种马脚故意放走狐狸，而且如果看见被别的猎户捕获的狐狸，她还会异常难受的流泪——从前这种情况更甚，如今逐渐好了，只是依旧无法捕猎狐狸。
　　可秋原镇就是靠狐皮生意过日子的小镇啊。
　　秋原镇背靠青城山脉，山上不知为何狐狸特别多，比别处山泽狐狸的数量多了数倍不止。秋原镇的祖先就是一批因战乱而来避祸的猎民，见这里狐狸随处可见，于是就安扎在这里做起了狐皮生意。李平安无法猎狐，无疑是少了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这一点杨夫人操心已久。
　　杨三是镇上杨铁匠家的三儿子，原名叫杨朔，但李平安就喜欢叫他杨三，因为他排行老三。同理的，他的早就中了科举去了京城做官的大哥在李平安这就叫杨大；一身锻铁技术声名在外的二哥就叫杨二；而整天嚷嚷着要做游侠、实则到处找人打架的老三就叫杨三。他和李平安从小一起长大，李平安父亲李七和杨父交情匪浅，他二人走后，杨夫人为照顾李平安，认了她作干女儿。
　　李七走后，李平安不愿长久的作别那个小屋，遂带着大白在自己家和杨家两头跑，拉拉扯扯这些年也总算是长大了。
　　李平安挂起被拔了尾翎的山鸡，准备去后院生火。杨三拉住她：“别，去咱们家吃饭，你干娘做了糖酥，这山鸡喂大白吧。”
　　李平安一听有饭可蹭，火也不生了，大白远远的就竖起耳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此时一条尾巴已经按耐不住的开始先摇摆了起来，即使它面上还要装作一无所知。
　　“大白，你早听见了吧。哈哈，接着！”李平安把山鸡丢给大白，大白跳起来完美的表演了空中接物，杨三被它逗得捧腹大笑。
　　“见过这么多狗子，还是你家大白最有灵性。”
　　李平安十分得意：“那可不，大白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李平安又要开腔说大白当年是怎么救下她的，杨三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忙打断她：“行啦行啦，你都说了八百遍啦！不过说真的，”杨三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李平安疑惑的凑过脑袋去，杨三附耳说：“寻常狗子活个十五年基本上快到头了，不说别的，起码精神没那没好，力气衰退，跑也跑不快了。怎么到大白这……我听说大白是七叔来着之前遇到的，那时它就是只大狗了，到今天起码十六年了吧！还这么活蹦乱跳的，一点不见衰色，莫不是成精了。”
　　李平安不以为意，还不满的捶了他一拳：“那又怎样，大白就是成精了才好呢，它就是鬼是魔我也乐意和它亲近！”
　　杨三吃痛的捂着肩膀：“我没有说不好！你力气越来越大了，我只是好奇，镇上活了二十年的大狗我也不是没见过，但它们都没有大白那么活泼。你不知道——”
　　见杨三故作神秘，李平安有意逗他，佯做生气的走到路边上踢飞一颗石子：“我不好奇我不想听你别吱声。”
　　杨三见她不上当，反而自己先急了：“你不知道，这世上是真的有妖怪的！千真万确，我和二哥都见过。”
　　李平安继续不以为然：“你又知道？”
　　杨三神情严肃，言之凿凿：“那可不，前年我和二哥去镇后面那森林里，迷了路，一只莹白的头发是羽毛的白裙女子给我们指了路，我们才出来的。真真切切，那女子长着人的模样，头发是鸟羽，嘴巴是鸟掾，裙下露出的一截脚，是粗壮如树干的鸟爪！我和二哥都看到了。”
　　李平安很久没有答话，杨三以为她被唬住，沾沾自喜。过了一会，只听见她说：“那如果，我是说那如果——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妖怪，你、你怎么看？”
　　这下杨三倒觉得奇了，问道：“你是指什么？是怎么看妖怪，还是怎么看有妖怪这回事？”
　　“都有。”
　　“妖怪行于世间，我们也不能说他们存在就是不合理的。本来，妖和人生于着天地间，不都是万物的一类么？即为万物，那就就要遵守相互的规则，不然，就只能寻求强制之道。因为妖怪大都比人厉害，他们想要害我们轻而易举，我们人害怕他们理所当然——人都是会想办法除去让自己不安的存在的。”杨三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似对这种问题浑不上心。
　　可李平安却把他的话听了进去：“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认识某个妖怪，与她相处后你知道她不是坏人，那你会和别人说的一样把她绑在柱子上用火烧死吗？”
　　杨三哈哈大笑：“哈哈哈，你从哪里听来的？如果哪天，我杨朔和一个妖怪做了朋友，我那当然是认定了她值得我交朋友。别人要欺负我的朋友，我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受难的道理？当然是带她走，将她藏起来，或者怎么样都好，就是不让她受欺负。”
　　李平安回味着杨三的话若有所思，杨三有所察觉，安慰她道：“怎么了，你很在意妖怪的事吗？你又不是妖怪，想那么多干嘛。”
　　“我只是觉得妖怪不一定都是坏人。” 李平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确实如此，但不是还有这么多是会害人的吗？它们对人而言还是很危险。不过不用担心，世上一定会有制衡它们的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