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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见到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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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到八岁那年,师父们一个一个地生病,先是脸色发黑,手指僵硬,然后全身开始溃烂,没过多久最厉害的殊提师父最先发狂,还砍伤了殊妄师父,其他三个师父将他用一根金色的绳子捆起来关进寺庙,几个人半个月都没出来。
京酒酒再次见到殊提师父的时候,他整个人瘦的只剩下了一张皮,乌黑的皮紧紧抱着躯体,蜷成一团,但是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
京酒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殊提师父是太饿了才会这么瘦,于是她将手中的杏仁糖往殊提师父的口里塞。
一边塞一边呐呐道:“提提师父……吃糖糖,胖胖。”
谁知殊提吃了那颗糖,立刻便咽了气。
再后来,三个师父将他塞进一口大缸里,埋在了寺庙东南角,没过多久,殊戒师父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了,接着是殊妄,最后是殊华,京酒酒还记得,殊华师父死的那天,鬼差前来抓人,这时四位师父的魂魄竟然一起出现了。
那鬼差见到他们便吓得跪下了,京酒酒觉得他们大约是吓傻了,因为那鬼差跪的不是师父们,而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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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里睡不安宁,还是回到这珠串里吧!”
一个平和的声音在黑暗中突然响起。
京酒酒猛然睁开眼睛,像是床板烫了屁股般从床上弹起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黑暗中那个身影,那个在记忆中想了九年的身影。
她以为再次遇见菩光,虽然不会是惊天动地,那也应该是喜极而泣。
她设想了千万遍,比如在某个春暖花开的地方,她在万花丛中回眸一笑,刚好对上他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某个不期而遇的屋檐下,她在躲雨,刚好有人递来一柄烟青色的伞,她接伞的时候,不小心触碰到了他的手;亦或者是她遇到歹人而菩光如天神般从天而降,将她抱在怀中……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话本子看多了。
京酒酒眼珠一转,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她大喊一声:“哇!菩光小郎君,我们终于见面了!”
紧接着,整个人十分夸张地扑向屋里那个身形高大,气质出尘的男子。
就在她马上就要沾到菩光的僧袍,那人身形一闪,快到不可思议,京酒酒就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啪地一声趴在了地上。
菩光面容平静,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影中,他的脸好看地有点不太真实,声音无悲无喜:“施主,阿弥陀佛。”
他鼻梁高高挺挺,嘴唇略薄,低垂着眸子,像极了大殿之上高高在上,慈悲疏离的佛。
京酒酒摸了摸摔疼的鼻子,坐在桌子上捧着脸看着他的动作,笑得眼不见牙:“好吧,无贪师父说你去滁洲城布施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是不是知道我在这寺庙里,所以迫不及待回来看我了?”
菩光双手合十,茶褐色的眼里没有任何起伏,京酒酒毫不怀疑,就算她现在将自己扒光了,这家伙也绝对会无动于衷,他已经变回了梦里的那个菩光。
“今日施主来庆云寺,我原本应该早点出现,奈何城里的灾民甚多,所以耽误了些时日。外面的结界我已经解除了,施主可以随意在庆云寺走动,未来的一年,还请施主在这小住,一切吃食菩光自会安排妥当,施主勿要担心。”
“什么?”京酒酒有点不可置信,她期待已久的同居生活,这就要开始了?“你要我住在这里吗?”
“嗯,玉扳指我自会差人还给三殿下,这串佛珠原本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说着,他将一串古朴的佛珠放在桌子上。
不知为何,看到这东西,京酒酒一点儿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满不在乎地将佛珠拿起,皱了皱眉就放下了。她不明白这种不喜欢的感觉来自哪里,总之她不喜欢这串佛珠了。
往前推了推,“菩光,我不要了,给你吧!这本是佛门之物,放在我这女鬼身上也不合适,我看你手上那串也该换了,不如就用这个吧。”
说完,她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就当作是我们之间的定情信物好了。”
菩光没有说什么,手指在她腕子上随意一点,那佛珠就牢牢戴她手上了。
京酒酒有点无语,这和尚明明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如此霸道。
“施主一直认为自己是鬼吗?”
京酒酒有点迷惑:“不然呢?”
菩光平静道:“施主是这珠串所幻化的灵物,原先这珠串共有一百零八颗,因得佛祖点化,故生了心智,幻化成人。”
“原来我是灵物啊!可是,我记得殊华师父说过,我也是从娘肚子里生出来得啊,灵物好像不需要走这个过程吧?”
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准确来说,你是你,你也不是你。”
京酒酒撇撇嘴:“说的真是玄乎。”
菩光起身道:“天色晚了,施主早点睡吧,明日丑时我带你去做早课。”
哈?早课?
一群和尚在那念经,我去凑什么热闹啊?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菩光道:“施主体内有点浊气,需要日日听《梵摩萨心经》才可以消除。”
“哦,还有浊气啊,我以为百年过去了,早就散了呢!以前师父们也这么说过,但是我听了六七年的佛经,也不见有效啊?”她拉着菩光的袖子,泫然欲泣的可怜兮兮样:“圣僧,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啊?您快给我瞧瞧?”
“施主------”
“叫我酒酒,圣僧,这样我的病会好得快。”
“施主,我会亲自为你诵经,至于能不能祛除浊气,看你以后的造化了。”
“哎呀,菩光小郎君,念经就念经嘛,老是施主施主的,我又没有施舍给你什么东西,你叫我一声酒酒又如何?”
菩光颔首,很有礼貌地将门关上了。
可是,京酒酒昼伏夜出多年,这么美好的夜色,叫她如何能够睡得着?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隔壁传来诵经的声音,跑过去敲了敲门,“菩光大师?你在里面吗?我听到你诵经了哦。”
屋内诵经声顿了顿:“何事?”
“我……想听你诵经,我觉得梵语能够让我神清目明,醍醐灌顶。”
“我念的是《般若达摩经》,并无此功效。”
“哦。”
不一会儿,噔噔磴又有人跑来。
“大师,我给你拎了一壶山泉。”
“不渴。”
“哦。”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大师,茅房在哪里?”
屋子里半晌没有动静。
“大师?大师你睡了吗?”
“大师?”
“大师?你不开门我就进去了哦?要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大师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哦?”
“够了京酒酒!凡人才需要吃饭拉屎,你一只鬼去茅坑干嘛?数星星吗?”腊梅花不知道何时出现,怒声道。
“对啊,就是数星星啊?你这个小偷,又来干什么。”
“就你那穷酸样儿,你以为我干什么,我只不过这这里睡觉而已。”
“什么?我穷你还偷我的,你……”
话未说完,门被打开,菩光淡淡瞥了她一眼,平静道:“你进来吧。”
没错,就是瞥。
灼灼整根花枝45度角仰望,似乎感到不可思议,那模样有点像长歪了的歪脖树,很是滑稽。
“大师,你……你为什么让女子进屋?”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差点撞烂了腊梅花的鼻子。
灼灼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菩光大师,这是在发火?菩光大师什么时候这般用力地关门了?
菩光没有理会灼灼,将门合上后,不知道为什么,京酒酒觉得这和尚的目光有点……凉?
“大师……这,这不好吧?”京酒酒这样说着,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她明明想着,好!好得很呐!
然而,她想多了,眼前一黑,她被关在了一个漆黑的地方,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睁着眼睛,听缓缓的诵经声传来。
可是,她现在是刚摔进来时那个动作,四脚朝天,头微微向上伸着,像一只翻了壳的王八,这样无法动弹,一刻钟便浑身酸痛死了,能不能让她换个姿势啊!
此刻她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手贱去敲菩光的门啊,这家伙明明很小气好吧?
早上天还未亮,全身僵硬的京酒酒被菩光放出来,往庆云寺最大的庙堂走去,此刻大多数僧人已经起了,他们要去做早课。
路上的僧人见到菩光,无论外表看上去多么苍老的,都会非常恭敬地唤一声:菩光大师。
京酒酒这才明白,菩光好像在这寺庙中,地位非常超然。
有个小沙弥拿着两个馒头在台阶上啃,边啃边用眼睛瞄一旁的课堂,应该是怕去晚了师父责备。
不知为什么,京酒酒觉得那白胖胖的馒头看起来特别香,她已经九年没吃过东西了,困在玉扳指里又无法出去,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菩光已经走远了,那小沙弥啃完馒头,拍了拍小手,站起来道:“姐姐,你若是想吃,膳堂在那里,不过你要早点去,去晚了可就没有啦!”
京酒酒记下了,拍了拍小沙弥的脑袋,笑道:“谢谢啦,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