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七尺珊瑚

1、说走就走的人 那一字一句

　　第一章

　　时针指到八点整。
　　办公室里没开灯，昏暗的区间里，只有一点赤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时值七月，办公室里不开空调，空气中闷热得很，而坐在办公椅子上的人却无动于衷。
　　不知抽完了第几支烟。许晨浑浑噩噩地从办公椅子上起身打开了灯，之后慢慢走到宽大透亮的落地窗前。
　　外面是一片繁华的灯火，交错折射得这一方夜幕不再那么漆黑。俯视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依旧承载着日复一日的流水过客。
　　他看见自己在窗中的倒影，有些模糊，但他却还是看得清那一道从右侧脸颊划到耳根处的疤痕，或许是它在脸上划的太深了，许晨每次正视自己时，都最先注意到它。
　　一道狭长的疤，在许晨英俊的脸上凭添几分狰狞的邪气。这道疤是他几年前出车祸时留下的……
　　立住片刻，许晨打发了心底的几分怅然，面上又重现一副淡然的神情。他掏出手机，一解锁就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微信对话框和几个未接电话的消息提示。
　　果断选择了无视，面无表情地翻开通讯录，拨打了一个号码。
　　几乎是一瞬间被接通，手机里传来略微失真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喂。总裁，你没事吧。我刚才正准备打给你呢。刚刚陈小姐打电话到我这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不接她电话也不回她消息。”

　　许晨淡淡道：“你就告诉她我没事。”
　　电话那头的人略微急躁： “不是，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许晨微微皱了皱眉，道：“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事情交待，不是和你说这些的。听着，我准备离开公司一段时间，从明天开始，我的工作交给你全权负责。”
　　电话那头的人肯定愣住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吧。总裁你要去哪啊，公司都不管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只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小叶也会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和你一起处理我的工作。除此之外，还有其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我等会儿发邮件给你。”
　　“总裁，恕我多嘴，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在交待后事一样，您真的没事吗？”
　　“你不想干了吧。”
　　“我这不是关心您老人家嘛！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你不就是想出去躲陈小姐嘛，你就放心的……”
　　没等他说完，许晨便无语地掐断了通话。

　　三日后。许晨来到了西南部一个偏远小山村。
　　其实倒也没有什么非来这里不可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订机票时，电脑突然弹出了这个村庄的一则旅游广告，广告上附有一箩筐金桃娘的图片并配文：盛夏的时光怎么度过呢，欢迎来×××旅游胜地采摘捻子，又大又甜的捻子，好吃鲜嫩的捻子。
　　说实话这并不怎么吸引人，但他看了看后，竟鬼使神差地把先前预订的最终地点给更换了，等反应过来后，想了想也觉得无所谓，索性就直接买了机票。
　　许晨昨日刚下飞机，便打开手机地图研究了一下，他并不急着到那个地方，于是在小县城里随意乱逛买了些生活用品，再到酒店住了一晚。

　　直到今天中午才又坐着大巴车出发。
　　颠簸几个小时后，许晨才下了大巴车。说实话，他没想到这个村庄的地理位置这么偏，他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车还没到具体位置，刚下车时他有点懵。
　　这还是在一个小镇上。许晨去路边一家小卖部买点东西，顺便询问了一番坐在小卖部前面扇蒲扇闲聊的当地人，那些人很热情地给他指了路。
　　于是许晨又转坐了一辆在蜿蜒道路的路口上等着拉客的电动三轮车。几经周折，真正到达村门口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沿途的风景好像还不错，但许晨自觉内心也没有太大波澜。
　　入住了一家来时就提前在网上订好的民宿。
　　进门后看到一楼有其他入住的游客坐在庭院里乘着晚风小烤，见许晨新来，纷纷友好地招呼着。只是有一个小女儿见到许晨脸上的疤痕后，瞪大了瞳孔，从小板凳上起身躲到她母亲身后，大声道：“妈妈，这个人长得好可怕。”
　　女人搂了搂孩子，神情略微尴尬，对许晨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说道：“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许晨倒是无所谓地摇摇头，跟着老板娘上二楼找自己的房间。
　　他的行李不多，只背了个包，他想或许自己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用不了多少天可能就要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轻装简便，更让他一路上轻松自在。
　　进了房间后许晨环顾四周，他的房间里是复古的装饰风格，这让他有一种置身于那种静谧纯朴年代的空间感。
　　不久后，许晨的晚餐被送上来了，但他还不是很饿，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并不是很有食欲。
　　踱步到窗边，轻推木窗，让舒爽的清风灌进这个不算很大的房间，丝丝凉爽之意趁机钻进白色衬衣里，蔓进胸襟。
　　他心想：这可比城市里的风凉爽多了。
　　夏夜的蝉鸣聒噪混合着其他人的欢声笑语，野外萤火虫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比悬挂在夜空中的星星还抢眼，它们扑闪着越过田埂，穿过树梢，有一只最终停留在了许晨的右肩上。
　　许晨没去管它，而是低头摸了摸裤子口袋，他这时突然很想抽烟。

　　民宿的楼顶是开放着的，那有一盏泛着橘黄的照明灯亮着，飞蛾围着灯光扑棱个不停。许晨便找了包烟去上面抽。
　　他站在顶楼，视线所及之处更加宽泛了，虽然远了的景物在夜里便很幽暗模糊，只看得见大致轮廓，但许晨觉得远处的星星似乎连着平野和山丘，那点星芒忽近忽远，让他时而看得清又好像看不清。
　　就着凉风，内心忽然地平静。

　　第二日，安稳地睡了一晚的许晨醒了个大早。
　　尚躺在床上时，听到远处传来的鸡鸣，恍惚间他微微诧异，不过一会儿便完全清醒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天边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暂未升上地平线，许晨便出去走了几圈，算作一个极其简陋的晨练。村子里起早做活的人对他这种陌生面孔倒也不觉新鲜，他们搞旅游开发项目这几年来越发得心应手，游客什么的也比较多。
　　顺着一条弯曲的小路走着，许晨一路上花花草草看了不少，空气中沁润着扑鼻的香气，清晨的风温和吹拂，气温暂时没那么炙热，不认识路，他漫无目的，走到哪是哪，漫无目的却觉出一番舒适盎然的意味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处小平房前顿住了脚步，因为它的破败与来时他见到的房子格格不入。好像被什么不明的心智驱使着，他踏进了这个房子不设栏的前院。
　　目光所及之处，只见几处水泥铺成的地板已裂开，从这些地方的缝隙里钻出青黄的小草，房子的墙根处积着墙面掉下的白黄粉末，房子的大门还是那种带插拴的木门，看它的样子早已斑驳陈旧。这一看就是没人住的家里。
　　身后，一位大爷扛着竹扫把来到这里，见有个气质不凡的青年杵在这，他顿时面露好奇，便走到许晨跟前，带着一点有深意的探询，道：“小伙子，你来干什么的？”
　　许晨回过神来，道：“没有。我见这家好像没人住，有点好奇而已。”
　　大爷听后叹了口气，道：“确实好多年没人回来住了，这家人早些年全家搬到县城里住了。他们没有亲戚在这里，便委托我这个在村里扫路的来帮忙看家，我就时不时来这打扫一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来这打扫都成了习惯咯。”
　　门上的插栓落了把锁，许晨看着那大爷掏出钥匙开锁，突然来了句：“您需要帮忙吗？”
　　那大爷刚推开木门，听闻复偏过头来，道：“那你进来吧。”

　　许晨一只脚刚垮过门槛，只听大爷又道：“我上个月病了一场，这里就没有人来打扫了，现在又成这副模样了。唉，到底是只有我念着他们啊，不过这房子终归是没人住，倒成了猫窝鼠窝，我倒是盼着他们哪天能回来呢。”
　　随意瞥了一眼房子里的陈设，许晨问道： “您刚刚是不是以为，我是这家人的亲戚朋友之类的？”
　　“嗯。不过啊，他们家也没几个亲戚，有一些的话呢，又都住得远，平时没什么来往，我想了想就觉得你不太可能是，朋友倒有可能。”大爷回过头来看着他，“那你是不是？”
　　许晨摇了摇头，那大爷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许晨便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见大爷自顾自地去找出一块破抹布，微微佝偻的脊背正准备弯下去擦拭房子中央摆放的桌子。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许晨问。
　　大爷笑道：“我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利索些，那你就爬上二楼去帮我清理一下灰尘吧，随便拍拍擦擦就好了。”
　　末了，又低声赞许道：“现在的年轻人要都像你这么乐于助人就好喽。”说完递给许晨一块破抹布。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梯，许晨踩在上面，听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几次疑心它可能要塌掉。在他小心翼翼的上去之后，发现上面的空间很小，入眼便是一张窄窄的竹床，窗前的小木桌，和右手边的一个老式书柜，书柜半开着。
　　许晨认为，与其说这是人住的地方，倒不如说它像是个堆放杂物的空间。
　　刚走进了几步，他便听见一连串“吱吱吱”的声音，接着几只老鼠从半开的柜子里仓惶逃出。
　　许晨没见这阵仗，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只老鼠便速度之快的沿着墙爬上房梁。有一只落在后面的刚从柜子钻出，许晨就下意识用手中的破布去扑打它，老鼠被打得在柜子里乱窜，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在仓惶间带掉了一本书。
　　那本书重重地砸在地上，哗啦啦地掀翻了几页开来，霎时间空气中肉眼可见的灰尘四下飘散。
　　于是许晨这便被分散了注意力，不再去管那忙不迭溜走的老鼠，他挥了挥飞尘后，蹲下身来看了看地上的书，见上面被灰尘铺满，便捡起来拍了拍，这才发现它原来是一本很厚的日记本。其中泛黄的纸张里，承载着隽秀的字体记录下的过往，那一字一句好像是有生命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跳入他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