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猫咪挂坠

12、伪装的温情 时间拉到两

　　时间拉到两个月前，海滨市近郊的青岩武馆。

　　三月份的天刚过五点就亮起微光，橘红色的初阳打在青石瓦上，反射的冷色光泽也被光晕柔和，白皮矮墙上方伸出柳树抽长的枝桠，嫩绿色的芽孢布满枝条，星星点点，参差披拂。

　　迎着清晨的曦光，馆内的庭院中传来朝气蓬勃的呼喝声和长棍抽打挥舞时划破空气的尖锐嗡鸣声，隔着矮墙边晨走就能想象得到馆内晨练的模样。

　　武馆西侧副厅内。刘旭身穿着一件白汗衫外披黛色短褂，下着一条土灰长裤，正跪坐在草席团铺上，垂头聆听面前长者的教导，他手边是常年练习使用的苗刀。

　　刚刚他在领队晨练时被师傅叫进屋里，看师傅的脸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这么多年，你的刀法还是没有太大长进。”

　　师傅尚且中年，面色威严，不苟言笑，他押了一口刘旭敬上来的毛峰，青瓷碗重重放下时，也让刘旭的头低得更深。

　　“你的想法优柔寡断，刀出鞘时也会变得软弱，你的刀不应该是溪水涓流中被浸没的石子，而是斩断流水的长虹。”

　　师傅手指虚点着刘旭手边的苗刀，“它被送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搬弄花拳绣腿的功夫来浪费它的价值，既然当年你的监护人把你送到我手上要求我教你杀招，那可不是光学会些好看的花架子就足够了，但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没有在你的刀里看到杀伐的果决和锋芒。”

　　师傅每说一句，刘旭就点一下头，他放在双腿上的双手攥紧裤子布料。

　　“你如果还是下不了决心真正用它，就放弃吧。”师傅轻描淡写地说着要把他逐出武馆的话。

　　“老师！”刘旭心里咯噔一下，他慌张地抬头喊道：“我不能把刀尖对准同胞，我的刀不是对同胞用的！”

　　师傅又押了一口茶，就此揭过话题，他挥了挥手让刘旭闭嘴，于是刘旭又把头低下来，看上去有点委屈。

　　“算了，我今天喊你也不是为了跟你讨论这个能气死我的问题，等哪天你的刀能和你固执的想法一样坚硬，我就满意了。”

　　师傅抬手拨弄修剪着身前矮几上鲜嫩的文竹，剪刀咔嚓咔嚓干脆利落地剪掉多余的部分。刘旭咽了一下唾沫，感觉师傅手上的剪刀像是架在自己脖子上一样。

　　“你明天就要去读大学了是吧？”师傅随口问，他放下剪刀，从怀里摸出一个青色的剑穗，青绳系着玉石珠子在下方编成中国结的模样，他把剑穗丢给刘旭，“祝你考上怀阳师范大学的礼物，好了拿着它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面对师傅不耐烦的挥手，刘旭拿着剑穗哭笑不得，他很想说他用的是苗刀，根本绑不了剑穗，可是他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免得等会儿师傅暴起要跟他单独“切磋”。

　　“谢谢老师。”刘旭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剑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随处可买的，他选择最好还是不要去问这是不是师傅亲手编的，如果他敢问，那师傅就绝对敢把他当麻花拧。

　　“哼，走吧走吧，去外面见一见世面也好，等你遇见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你的刀法也会愈加成熟。”

　　刘旭轻掩上门，师傅的絮叨他都听在心里，可他不能说他为什么而学习刀剑武术，他祈祷最好不要在那光怪陆离的世界里看到昔日熟悉之人的面庞。

　　在刘旭出神时，他身后窜上来一道人影，来者自以为很好地掩盖了气息无人察觉，谁知刚想伸手拍刘旭的后背吓对方一跳，却被刘旭转身一把抓住作恶的手。

　　“哎呀，师兄，你又被老师骂啦？”对方见计划失败，笑嘻嘻地抽回自己的手，他揉着手腕对刘旭说：“我和那些师弟刚刚还在打赌，你能被老师训几个小时，没想到今天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是完好无损地出来了。”对方惊讶地拍手称奇。

　　“别闹，晨练结束了？”刘旭怼了对方一拳。

　　他面前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抬掌捂住刘旭的拳头，对刘旭顽皮地眨了眨眼，“没有，师弟师妹们都好奇今天老师怎么换着花儿骂你，怎么样给我们复述复述呗。”

　　刘旭用一只手弹了一下对方脑壳，无奈地说：“别贫，不许偷懒，下午给我补回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厢房围墙外传来一阵失落的唉声叹气，刘旭又给了男孩一个脑瓜崩，努力装作严肃地说：“好啊你，身为二师兄，这么纵容师弟师妹，今天给我多扎一个小时马步。”

　　这下换成刘旭身边的男孩哀嚎，他抱着刘旭的胳膊不放，“我错了，我悔过，师兄你不能剥夺一个青春期少年美好的娱乐时光啊。”

　　刘旭干咳了一声，眼角泛出笑意，他推开男孩说：“行了，都别躲了，明天我就要走了，今天下午我请你们去吃顿大餐。”

　　矮墙外一阵欢呼。

　　“哇呜，大师兄，我想吃烤肉！”

　　“不行，吃火锅！”

　　“要不自助餐吧。”

　　“可恶，没人想吃日料吗。”

　　这些孩子都是在海滨市的灾难发生后被师傅收养的孤儿，平时一直跟着师傅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一年也很少能吃一次大餐。

　　刘旭听着墙外叽叽喳喳的讨论，他有些奇怪身边的男孩突然间沉默，他问道：“怎么？你减肥？”

　　“不是，比起那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走？”男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萎靡。

　　“傻子，我要去读大学啊。”刘旭敲了敲男孩的脑袋。对方捂着头闷闷不乐地说：“别敲了，再敲就真的被你敲傻了。”

　　刘旭闻言，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放心，你聪明得很呢，明年不是还要和我一样考进怀阳师大吗。”

　　男孩依旧不是很开心，他扯住刘旭的衣角问他，“旭哥，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有些唐突，刘旭被问得猝不及防，他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拒对方。

　　可男孩开始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你看啊，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家人就只有你和老师，所以就算跟你走了也没有父母会担心我，而且你走了，我就成这里最大的了，天天管着那些师弟师妹多烦啊，我也想跟你去大城市见一见风光，好不好嘛，师兄，你人最好了，带我走吧。”

　　刘旭头疼地不知道该如何拒绝热情四溢的男孩，可带走男孩不是一件点头就好的小事。

　　“老师不会答应的，而且你还在上高中。”刘旭企图搬出师傅的名义和学业问题来拒绝。

　　谁承想副厅内的人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然后一嗓子嚎出来：“谁说的，我同意了，转学手续下午就办。”浑厚的声音吓得树枝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这下男孩高兴地蹦高跳，他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刘旭，“快快快，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得去跟我那些朋友们道个别。”

　　刘旭妥协，他按住男孩的头让他安静一点，“明天就走，这期间内不许给我整出幺蛾子。”

　　“得嘞，师兄你真好。”男孩笑嘻嘻地趁刘旭放松警惕搂着他亲了一口然后立马跑远了，只留下刘旭一人在他身后对他大喊：“方庆冬，下午给我补一个小时马步！”

　　回应他的是男孩回头对他呲牙咧嘴的鬼脸，男孩蹦跳着溜出西侧副厅的庭院。

　　时间拉回现在，怀阳市平封区人民医院。

　　早上六点钟的医院门诊挂号处还没开，门诊大厅里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大部分都是住院病人的患者家属来一楼门诊药房等着取药。

　　刘旭来一楼找到了楼层的平面导图，住院楼看起来似乎在门诊后面，他有点迷路了，明明三分钟前他刚从那边经过。

　　本来十分钟可以完成的事，刘旭硬是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住院楼。他现在搂紧了怀里的康乃馨，有点紧张地站在病房门口。

　　说实在，他没有勇气推开门，带他来的护士刚刚跟他说，好友三天前就已经醒来了，醒来第一句就在喊他的名字，这让他更加愧疚自责。

　　来往的护士和病人的视线打在他身上，让他感觉要将他灼烧殆尽。

　　刘旭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他可以一眼就看见靠窗边床位上的好友，对方正依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绿化丛。

　　明明离窗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他感觉脚下的步子无比沉重，短短一条过道像是要走上半辈子。

　　病床脚的板子上写着患者的信息，他缓步走到床脚，视线划过病历表，上面写着好友的名字和年龄。

　　刘旭本想先开口说点什么，结果对方先回头看到了他。

　　好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他似乎想跳起来，却硬生生顿住，只好扶着床栏杆笑着说： “你来啦师兄，奇怪，今天不是休息日啊。”

　　刘旭撇开头尽力不去看被褥下的凹陷，那不言而喻的事实让刘旭呼吸困难。

　　他扯出一个笑脸，把花和果篮放到床头柜，抬手掐了一把对方的脸。感觉有些瘦了，是医院的伙食不行吗。刘旭收回手，坐到窗边。

　　“傻瓜，我可以逃课啊，今天的课不重要。”

　　刘旭不知道自己说慌话时声音有没有颤抖，也看不见自己脸上的笑容到底假不假，但是对方看起来似乎傻乎乎地信了。

　　“好吧，那我想吃苹果，给我削一个吧。”刘旭将床板升起，对方侧回身子靠在上面，又顺手从果篮里挑出一个苹果扔给刘旭。

　　“好。”刘旭开始默不作声地削苹果皮，他在等对方问他一周前的事情，这等待的时间像是在给他上刑，在这短短几秒钟他已经想好了无数种解释和谎言。

　　快来问他啊，快来责备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这些明明都是他的错。刘旭心里挣扎煎熬着，明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

　　鲜红的果子在刘旭手里转几圈就被利索地削去表皮露出白色的果肉，他把苹果切分成一块一块，递给好友一块。

　　“你不想问我什么事情吗？”刘旭终于忍不住开口，对方依旧没心没肺地“咔嚓咔嚓”咬着苹果，看起来根本不关心那天弄伤他的恐怖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友咽下苹果又伸手要了一块，刘旭有点无奈地递给他，他小口吃着苹果，神情看起来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询问。

　　“说实在的，师兄你的表情管理烂透了。”

　　结果对方冲刘旭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从你见到我之后，笑得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丑死我了。”

　　好友心满意足地看到刘旭愣住的呆傻模样，他忍不住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立马设成屏保。

　　“而且那些事情如果你不说，我就打算什么也不问的，毕竟师兄你看来根本不打算告诉我事实，我不想听你说谎，倒不如就这么算了。”

　　好友一边摆弄着手机飞速把照片拉入加密收藏夹，一边心大地说。

　　“只要让我知道师兄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活蹦乱跳地就够了，能够看到一次师兄帅气的拔刀模样，我就很满足了。”好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刘旭砍断堕灵四肢时的身姿。

　　刘旭想起两周前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理智失控，也是第一次抱着杀死对方的想法拔刀。眼前几乎被殷红的血占满视线，耳边是好友被咬断右腿发出的低泣，对方喊他快跑，可他只听见了堕灵嚼碎骨头的声音。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挥下苗刀，落下的是刀刃不再是刀背，放开束手束脚的自我后，挥刀时的心情是那么畅快，一切都不再有约束。

　　堕灵临死前的哀鸣让他的心情无比愉悦，他没有犹豫地斩落它的脑袋，溅射的温热血液滴落在他脸颊边，划下一道血痕。

　　他知道当时他的状态不对，那种愉悦感是不对的。

　　“我现在知道了，师兄的刀根本和老师说的不一样嘛，师兄你是为了保护别人而用刀的，才不是为了杀人，就像我看的那些漫画里的超级英雄一样默默斩杀怪物保护着城市里的普通人，师兄现在也一定是在做无名的英雄对吧！”

　　好友用亮晶晶的目光看着刘旭，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刘旭抿嘴，他不敢看对方殷切期待的眼神，移开视线时却看到被子下那块缺失的空间。

　　“方庆冬，你不恨我吗？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一条腿，如果当初我坚持没有带你来怀阳，这些事情根本就……”这些根本就不会发生，你还可以跑还可以跳，还可以肆意去挥霍青春。

　　“别傻了。”好友制止住刘旭升腾起的消沉，他费劲地挪到刘旭身边怼了他一拳，顺便一把推开刘旭慌张地伸出来想要搀扶的手。

　　“那些都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想要来怀阳，是我想要救你，如果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的话，就带上我的那份不甘心给我去当好你的无名英雄。”好友用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做出挥斩的动作。

　　他拿过刘旭手中的苹果咔吱咔吱地吃起来，享受地眯眼说：“虽然我也很向往当英雄，但我果然还是喜欢当英雄背后的男人，比如说现在我就可以尽情使唤你去给我倒杯水。”

　　刘旭看着好友得意的神色，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心头的郁结也消散不少。

　　他起身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水壶晃了晃，里面似乎没有热水了。

　　“我出去给你买水吧，你想喝什么？”刘旭问。

　　“可乐！百事可乐！”好友欢呼。

　　“不行，牛奶吧，我去给你买一箱牛奶。”

　　“一箱？饶了我吧，那东西我一口都喝不下。”

　　刘旭对于好友的抗议顾若罔闻，他执行力超强，说买就立马去买。

　　好友朝门口伸手，可惜刘旭已经关上了病房门，他侧耳仔细倾听，似乎刘旭已经走远了。

　　方庆冬收手，脸上生动又丰富的表情冷却，原本活泼的男孩现在看起来冰冷地像是一台机器，他在刘旭走后彻底卸下伪装。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对他的怪异视而不见，像是被集体下了蛊，目光呆滞地坐着各自的事情，动作却没有丝毫僵硬感。

　　如果刚刚刘旭是平常的状态进入病房，绝对会发现违和，但方庆冬过于了解刘旭，他能够猜测刘旭来见他是什么心理状态，在对方踏进住院楼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他的掌控范围中，对方的一切情绪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方庆冬拿起手中的手机，向一个名字为“？”的联系人打去电话。

　　“喂，是我，今天和监视目标碰面了，对方依旧没有觉醒法则的迹象，是否继续执行监视任务？”

　　“了解。”

　　方庆冬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他捏着被截肢的位置，最近一直能感受到痛觉从失去的右腿上传来。

　　就为了刺激监控目标觉醒法则能力，还真是不划算。

　　方庆冬面无表情地掐紧截肢处，伤口崩裂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压抑着喘息，冷淡地“呵”了一声。

　　scs为了重新得到“唯一”的概念法则的运用者，真是什么卑鄙的方法都用过了。

　　到头来他对于上面的那些人也不过是个棋子，和刘旭一样可悲。

　　啊，算了。方庆冬捏着腿，冷漠地想。像他这种人偶，scs要多少有多少。

　　但如果能够阻止世界继续碎裂，就算scs总部高层把所有scs的人都当做棋子也无所谓。反正scs只要刘旭，或者说，只要拥有概念法则的运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