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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至 ...

  •   苻晏拉开了马车的帷帐,看了眼外头,风雪还没有停,马车也不厚实,不时有冷风灌进来。这马车的质量实在算不上好,颠得很,他从梁国出来的时候就感染了风寒,眼下又颠又冷的,他的情况实在不好,可是他没有办法。苻晏咳了几声,那感觉传导到了长明身上,她清楚地感觉到苻晏的腹部都在疼,想必已经咳嗽了许久都不见得好。
      苻晏是作为战败国俘虏被押解来的。前些日子的秦梁之战,梁国惨败,为了不割地,梁国国君果断将自己这天生不能习武的二儿子送来当了俘虏。
      长明知道,在这割据时期,向来重武轻文,国家也更看重有用的武将。在这个时代,土地、兵力、武器,任何一样,都要比体弱的废物皇子重要,苻晏他没有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反抗的资本。
      可长明惋惜,她能感知得到,这个少年,上帝给他关了门,却给他开了一扇窗,她感知到苻晏的渊博学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再怎么聪明,还是折辱于这个时代的大背景下。
      “霜儿……哥哥不在了,以后要保护好自己……”苻晏看着马车外丝毫没有减弱的大雪,担心极了自己那还在梁皇宫里的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苻晏和苻霜出自同一母亲,母亲令贵妃因生苻霜时难产血崩而亡,国君为此消沉了很久,自那以后,他不待见苻晏,更不待见“害死”令贵妃的苻霜,没了依靠,兄妹俩的地位一落千丈,加之苻晏不能习武,体弱多病,在这宫里几乎人人可欺。兄妹两人相互依存,好不容易今年苻霜及笄,苻晏却因战败而不得不来到秦国做俘虏,贵为皇子公主,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的速度才稍缓了下来,四周也能听到微微的交谈声,那些人的话语都带着秦国当地的口音,苻晏一听便知,自己怕是已经进入秦国地界了。
      终于,他听到外面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停!”马车夫遍照令拉停了马车,苻晏裹紧了衣服,准备下车。
      那马车夫撩开帘子,对着苻晏拖着长音说道:“到了,皇子请下来吧。”态度算不上好,但苻晏终究没说什么,他从车里走了出来,这里比梁国更靠北,气温比来时还要低,四周的砖红城墙像一道道屏障高高耸立,苻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白茫茫的,还飘着大雪,什么动物都没有,他低下头,垂眸,任由那宫门口接应人将他领进秦宫。
      从宫门口到秦国国君所在的大殿,还有一段路程,秦国人也没有备油纸伞,就这么让他走着,走在雪地里。这里的雪花比梁国还要大,梁国的雪像一个个小雪珠,落到地上遍也化了,但这里的不同,这里的雪花六角分明,一片一片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衣服上竟长久不融,可苻晏此刻没有心思去欣赏雪景。他太冷了,他觉得自己的关节已经僵硬了。
      长明从来没有感受过,她会灵力,也算半个仙人,她这是第一次感受到体弱的凡人的感觉。
      不知走了过久,秦宫大殿这才映入眼帘,因为打了胜仗,所以人人兴奋,他们的欢声笑语刺入苻晏的耳中,格外疼痛。
      秦国国君高居王座,旁边站了一排大臣,大殿内正一群舞女跳着《桃夭》,明明是这三九酷寒天,却穿着一身轻薄的舞衣,长袖飘逸,带起阵阵寒风。
      大殿里面的炭盆烧着无烟的银炭,火星不时发出噼啪声,燃烧着发出暖意。熏香的烟雾从精致的镂空铜炉盖子里缭绕了出来,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守在大殿外的大太监见是俘虏押送到,便转身进去通报了国君,国君抬头,便远远看到站在门外的苻晏,他挥退了舞女,宣了苻晏进来。
      国君的王座在好几层阶级之上,坐的高,也俯瞰着众人,苻晏被大太监领着,一路领到离国君近的台阶上。那太监冲着苻晏的腿内侧踢了一脚,苻晏顿时失力,跪在地上,见此状,这才谄媚的冲国君弯着腰退到了一边。
      苻晏的衣服本就单薄,被这么一踢,两个膝盖就这么跪到了地上,隐隐作痛。苻晏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你就是梁国的二皇子苻晏?”秦君缓缓开了口,问道。
      苻晏回答:“……是。”
      秦君笑了几声,说道:“当真是翩翩如玉,皇子好风度啊。”
      苻晏低头不看他:“不敢当。”
      “不过,”秦君看了一眼旁边的大臣们,话锋一转,“本国实在不需要得供着的人。”
      “皇子就自己去浣衣局另一份差事,如何?”
      他这话里的羞辱苻晏何尝听不出来,可她如今跟阶下囚又有几分差别,他应承下来,便被一旁的大太监给领了走。
      浣衣局离大殿要远的多,院子里夹着竹竿上晾满了刚洗完还在晒的衣服,空气里飘着一股皂角的香味,在这里揉搓衣服的泡沫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传来掌事嬷嬷的说教声。
      苻晏看了一圈,在这里当差的大多都是看着比他还小的女孩子,在这严寒天,自人一个盆子,拿着衣锤洗衣服,手都洗红了却不能停。
      那大太监领他去了一个屋子,有些老旧,屋顶的墙角还结了蜘蛛网,床也不过是个木板子上扔了个薄薄的褥子,但好在,秦国人看在他是梁国皇子最后一点面子,让他单人单件,其他的奴才和宫女,都是性别划分,然后几个人团在一起。
      长明看着这老旧的屋子,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似乎曾经也在这种房间里住过,又黑又旧,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苻晏根本没有喘气的时间,他刚放下自己那本就没几样东西的包袱,就被掌事嬷嬷给领了走,往他手里塞了个木桶和皂角,然后努了努嘴,示意旁边的那一大堆没洗的衣服,然后就走开了。
      等到大太监和掌事嬷嬷走了之后,刚才一旁低头吭哧吭哧喜欢的小宫女们这才抬起了头,窃窃私语。在这里当差的基本都是因为家庭极度贫困,所以才把女儿卖来当宫女,可是眼前的这个少年,面容清秀、气质温润,怎么看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又为何会来到这里呢?
      天气冷,洗衣服必须要把手和手腕露出来,苻晏穿的本就单薄,寒风这么一吹,就更冷,苻晏冻的指尖发红,他低着头,赌气一般不肯抬头。
      长明能够理解他,十几岁的少年,再怎么低微,也是有尊严的,苻晏的尊重被剥夺的差不多了,这是他仅剩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有个自来熟的小姑娘晾完了自己的衣服,走到这边,愣了一下,还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了苻晏旁边来,苻晏愣了一下,抬头警觉地盯着她。
      “你好,我叫韵尘,我能和你做朋友吗?”那小姑娘笑的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她的身上有股皂角的清香,这是苻晏来秦国以来,遇到的第一份友好。
      苻晏觉得有趣,轻轻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想和我做朋友?”
      韵尘揉了揉鼻尖,说道:“做朋友哪还管身份呢?那你且说说,你是谁?”
      “我是梁国人,你们的敌人。”苻晏将衣服从水里掏出来,拧干水,放到了一旁干净的盆子里。
      韵尘凑过来,从苻晏的盆子里捞了个小的手帕帮忙洗着:“这个时代天天打仗,敌人多了去了,而且,对我而言,敌人是敌方军队夺走我国百姓生命的人,你不像是坏人。”
      苻晏笑了,他的声音不算低哑,笑起来很好听,声线也不尖,很是柔和。长明能清楚地感受到苻晏内心的温暖,这个叫韵尘的小姑娘给了苻晏善意,也给了他在秦国坚持下去的动力,“你好,我
      是苻晏。”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韵尘几句都很粘苻晏,她外向活泼、自来熟,没事就爱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苻晏也乐于听,韵尘讲,他就安安静静的听,有这么个小姑娘陪着,也不算太孤独。
      夜晚,苻晏脱去外袍,缩进被窝里,他的风寒一直没有好,最近又忙,天气也更冷,临近年关,更没有人能关照到他,他昏沉着脑袋,咳了两声,沉沉睡去。
      梦里,小时候的自己伏在母亲令贵妃的腿上,母亲给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绣肚兜,嘴里唱着摇篮轻曲,哄着儿子入睡。令贵妃不喜熏香,就觉得呛鼻,所以她的宫里每日都会放上新鲜的水果,令贵妃总会剥一个橘子,分大半给他,小半给自己,把皮留着,捣碎放进半镂空的未燃香的香壶里,那时候,宫里、令贵妃身上,都有一股橘子的淡淡清香,每每,苻晏都是在这种清香下安心入睡的。
      梦里,令贵妃牵着他和苻霜的手,在结满橘子的果园子采摘,空气里是橘子的清香和幸福的味道。令贵妃会喊他“阿晏”,苻霜会甜甜的喊他“哥哥”……别的比他小的孩子都喊他“皇兄”,只有苻霜会如此亲昵的喊他。
      晨光熹微,苻晏便已经醒了,他看着黑旧的天花板,回忆起昨晚的梦境,所有的美好好像泡沫一样,慢慢散去,他心中的惆怅与伤感仅表现为叹了一口气。他和平常看起来毫无二致,只有此刻和他共享视角的长明才能切身体会到,生活的苦、命运的不公,在这个少年的心上留下了多大的创伤。他寄人篱下,甚至连大声宣泄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他是梁国人,是梁国体弱多病、无法习武的皇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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