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宴》寒轻

17、第十七章

　　“我驱散了她们身上的魔气，不过能不能再入轮回就看她们的造化了。”姚峥看着莺娘消散的地方轻叹道。
　　“嗯。”柳梦白点点头。
　　“她说的那个人，你可有头绪？！”姚峥看着柳梦白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莺娘的事了了，但这件事却还没完。
　　“我应该知道是谁了。”柳梦白沉吟片刻道，面上却并未表露过多。
　　“你用噬魂香的次数不多，莺娘与雪莺的怨气也已消去，等明日我炼些丹药给你服下就无碍了，只是那蛊……”姚峥也有些拿不准。
　　“如果猜得不错，这蛊便是那人下的。”柳梦白淡淡道。
　　“别担心…..”
　　“我明日先回家去，毕竟出来有些日子了。”柳梦白打断姚峥的话转身进了青松园。
　　柳梦白往日总喜欢与姚峥挤在一处，今日却径自去了客房，也未与姚峥招呼，姚峥跟在他身后看他茕茕前行，心里生出一丝怜意，有些后悔自己不该顺水推舟让他忆起前事。

　　隔天，柳梦白一大早就回家去了，走之前也没跟姚峥打招呼。
　　柳梦白离家数日，在外面时不觉得什么，一回到家里顿感一身疲惫。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立威起了效果，这次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老父亲也没派人招他去问话。水墨见他回来又惊喜又小心，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柳梦白也不想在追究，依旧让他近身伺候。
　　走前让人裱的画也已经挂了起来，就在卧房，无论哪个角度都能看见，柳梦白端详了一会，觉得很满意。

　　柳梦白用了早饭，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又想起从前事来。
　　当时他发现雪莺异状其实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她被精怪俯身，只是想着不知何时何人出于何种目的替换了雪莺，真正的郡主可能被囚可能已死，而如今这个许是哪国派来的细作，不过真相并不重要，这是一个好借口，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好了。
　　慕容云开始对外称病，请便名医无果后张出红榜招募修道高人前来诊治，称必有重谢。世子府来了一批又一批道士僧人，慕容云的病却一直没好，直到一个自称无问的道人揭榜前来。
　　柳梦白记得那人穿着一身青灰道袍，十分年轻，相貌也好，乍看上去还真挺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但是那狭长的眼里却带着狡狯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狠毒。
　　柳梦白惊诧于自己竟然还记得那双眼睛，那皮相之下掩盖的东西是那么熟悉，在看到那道士的第一眼慕容云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

　　无问立在堂下丝毫不见拘谨，反而一派怡然自得，既不自报家门也不问询病情，只是端详了慕容云片刻，继而笑道： “世子不是病了，是撞邪了。”
　　“哦？”慕容云笑了，总算来了个明白人。
　　“宫中有妖邪作祟，想来是冲撞了殿下。”无问道人笑道。
　　“这可如何是好啊。”慕容云假模假式的叹了口气。
　　“除妖卫道，正是贫道本分。”无问颔首道。
　　“道长能驱？”慕容云懒洋洋的从太师椅上起了身，打量着面前的道人。
　　“自然能驱，不知世子想要怎么个驱法？”无问笑意更深。
　　“斩草除根。”慕容云凉凉道。
　　“如殿下所愿。”
　　“你想要什么？”柳梦白记得当时他是这么问的。
　　“愿为世子殿下效犬马之劳。”无问说的半真半假。

　　慕容盛生辰，在宫中摆宴，慕容云让无问在摆宴的玉林苑中庭绘了法阵，王公子弟，文武百官都将在那里朝拜慕容盛，向他祝寿。雪莺踏入法阵的一瞬地上原本隐形的咒文便亮了起来，雪莺被封在阵中痛苦不已，不一会竟显出原形，化作一只黄羽的莺鸟，满朝皆惊。
　　慕容云唤出无问道明原委，称雪莺郡主被精怪所害，精怪本是山中一莺鸟，化身郡主意图惑乱朝纲，慕容盛震怒，莺鸟被当场处死，焚以火刑，而晋安王府也受了连祸被当庭逐出王都，返回封地圈禁，终身不得出府。

　　如果说谁有机会从中做手脚的话，那就只有无问了，也许当年他根本就没将莺娘除掉，而是收了她的魂魄与雪莺炼化成厉鬼，为已所用。
　　那个时候慕容峥就说过用无问是与虎谋皮，可惜慕容云太自负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玉林宴散后，慕容峥就在他离宫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了。
　　“什么？”慕容云其实是有些得意的，除了雪莺心情愉悦了不少，只是却不想跟慕容峥纠缠这件事。
　　“别装糊涂！”慕容峥走过来伸手一推他的肩膀，将他抵在连廊的漆柱上。
　　亲随想要拔剑，被他喝止。
　　“世子殿下。”亲随仍是犹疑。
　　“去宫门等我。”慕容云冷声道。
　　慕容云在府里有绝对威信，此言一出亲随即便仍是放心不下，也不敢抗命，只得戒备的看了看慕容峥忐忑离去。
　　慕容峥按着慕容云肩膀，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力气之大可以窥见他的愤怒。
　　“要不是发现及时，殿下就要娶个精怪了，我以为殿下会谢谢我！”慕容云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你根本没病。”慕容峥冷冷道。
　　“哦？殿下怎么知道我没病？难道殿下在我府里安插细作了？！”慕容云敛了笑意，盯着慕容峥问道。
　　慕容峥不为所动，按着慕容云的手又加了些力。
　　“不管如何她总是精怪不假，适才你也看见了。”慕容云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真的是精怪吗？若她不是，你又当如何？！”慕容峥冷声质问道，明显不信。
　　“殿下这是何意？难倒是我故意污蔑于她？殿下当真心善，对妖怪也能心生怜悯，却不知道这妖怪本相若是青面獠牙，丑陋不堪，殿下也能生出怜爱之心？！”慕容云讥诮道，他本就不悦慕容峥为了雪莺的事前来责问他，此刻更是再无半分耐心。
　　“她不过是个柔弱女子，你也下的去手？！”慕容峥冷声道。
　　“柔弱女子又怎样，本世子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想杀便杀还需要什么理由么！”慕容云瞪视着慕容峥道。
　　“你为什么这般心狠手辣！”慕容峥气极，按着慕容云肩膀的手转而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本意只是想要制止慕容云继续说下去，谁知更加激怒了慕容云。
　　“我就是这般心狠手辣，莫说女子，就是幼子…….”
　　“住口！”慕容峥收紧了手掌，慕容云涨红了脸。
　　“怎么….你要…杀了我吗？来啊，杀了我….替那妖怪…报仇啊…..”慕容云呼吸都不顺畅，却仍旧不示弱。
　　“咳咳….”慕容云难受的咳了起来，抬手去掰慕容峥的手，喉结艰难的滑动着。
　　慕容云喉结划过慕容峥手掌的那一瞬间，慕容峥猛然松开了手，似乎有什么藏于记忆深处的感觉复苏了，让他既惶恐又茫然，这种熟悉的感觉是那么久远，仿佛隔了几百年，却仍旧异常清晰，恍如昨日。
　　慕容云扶着柱子俯身咳了一会儿，慕容峥便立在一侧静静的看着他。

　　“怎么，又不杀了我了？！”慕容云一顺过气来，便又是一副让人牙痒的样子。
　　“殿下这么心善要如何在这里安身立命？！”慕容云讥讽道。
　　“我只求无愧于心。”慕容峥正色道。
　　“无愧于心？我亦无愧于心！”慕容云一直心狠手辣的十分心安理得。
　　“那道人一看就心术不正，你推举他做国师？”慕容峥看了慕容云一会，知他本性如此，难以靠劝说改变。
　　“正人君子如何为我所用？！”慕容云笑道。
　　“与虎谋皮。”
　　“权力本就构建在尸山血海上，这种人用好了也未尝不是一柄利器。”
　　“你到底想要什么？”慕容峥皱眉看他慕容云。
　　“我想要……我想要的一切。”慕容云答道。

　　柳梦白还能记得当时他说出那句话时的心情，坚决，热切，不达目的不罢休，慕容云的狠辣让他既畏惧又兴奋，那是曾经的他自己。
　　柳梦白来到镜子前，仍旧是一模一样的面孔，这皮囊之下的心性又是否真的不同了？随着前世记忆的复苏他越来越觉得过去简单无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那些冷漠，自私，无情，狠毒的记忆开始一点一滴的占据他的内心，让他害怕又期待，他还是他自己吗？还是此刻他才要开始成为他自己，柳梦白不知道。
　　如果自己变得像慕容云一样，姚峥会如何？他希望自己如何，是柳梦白还是慕容云？慕容云那般心狠手辣，他必然是不会喜欢的，可若是如此，他又为何三番四次的救自己？！

　　对了，因为前世他为慕容峥挡了那一剑！
　　兵戈声又从四面八方响起，利剑穿心的尖锐疼痛又从胸口弥漫开来，延伸向四肢百骸，他从来没这么疼过，这一次他看清了这柄剑的主人，是慕容玄。
　　短暂的惊愕和失措之后，慕容玄咬了咬牙想要抽出那柄剑，慕容云却抬手死死握住了剑刃，血从指缝间流向手腕，低落在地上，他看见慕容峥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挥剑斩向慕容玄的脖子，下一秒慕容玄便身首异处。
　　那一刻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般漫长。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慕容峥紧紧的抱着他问道。
　　真傻，不救你难道看着你死吗？他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了。
　　“殿下，快出来！太和殿要塌了！”慕容云听见侍卫的呼喊，太和殿不知何时起了熊熊大火。
　　有什么东西低落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让他心痛，是啊，他如何能不心痛，利剑穿心真是适合他的下场，坏事做多了果然是有报应的。
　　可是为什么还会有人为他哭呢？便是对他这般心狠手辣的人也心生怜悯吗？！
　　我死了，他不应该高兴吗？慕容云静静的看着慕容峥，为什么要哭？！
　　“傻子……还不快走！”柳梦白记得慕容云最后努力的抬起手想要摸摸慕容峥的脸，但还没抬起来便闭上了眼睛，再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