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宴》寒轻

16、第十六章

　　慕容峥身上几乎裹满了绷带，还有一些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擦伤，已经隐隐有结痂愈合的趋势了。慕容云在慕容峥身边坐下，拿起剪子将他身上的绷带剪掉仍在地上，新伤盖着旧伤，慕容峥精壮的上身几乎布满了伤痕。右肩至右臂的爪痕是最严重的一处，绷带被血水洇染了一片，皮肉外翻，有些狰狞，好在是冬天，不用担心伤口受热溃烂。
　　慕容峥见慕容云盯着他的伤口默不作声，下意识的收了收手臂，却无处可藏亦无物可遮。
　　“躲什么？！我可是打过仗的！”慕容云笑笑，抬起手指虚虚的划过慕容峥臂上的伤口。
　　慕容云的手素白修长，细竹一般，这样的一双手要如何打仗呢？！尽管慕容峥已深知慕容云的为人仍是会忍不住这样想。
　　慕容云却好似要证明自己一般，拿过烧酒便对着慕容峥的伤口淋了下去，并不快，但有种慢慢折磨人的感觉，慕容峥闷哼一声，额头上浮起一层细汗。
　　“我给你的药呢，总不能是扔了吧？！”慕容云用烧酒淋过慕容峥身上所有仍能见血的伤口，然后也不擦拭，只等着烧酒自然风干。
　　“这种皮肉伤，不必用紫玉膏。”慕容峥在慕容云的注视下终于缓缓吐出一句话。
　　“你放哪了？！”慕容云仍是盯着他。
　　“那个匣子里。”慕容峥看了一眼床边橱子上的木匣子。
　　慕容云这才满意的哼了一声，起身去拿了紫玉膏来。
　　慕容云给慕容峥身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又缠好新绷带，才拿过白玉瓶，倒出一点膏油，用指尖轻轻点在慕容峥脸上的擦伤处，又缓缓按摩了几下，紫玉膏很快便被吸收进皮肉里，不疼，倒是有点痒，慕容峥只觉得点在他伤处的手指带着温凉的触感，一滑动就在心中带起一阵酥麻。

　　“你在想什么呢？！”
　　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容峥猛然回神，慕容云不知何时贴近他耳侧，只要他稍一偏头就会挨上那冰雪般的脸颊，耳廓连着侧颈的线条美的惊心动魄，因为离的太近更让人难以招架，慕容峥近乎慌乱的抓住慕容云的肩膀将他向外推去，自己则向另一边躲去。
　　慕容云被慕容峥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挂上几分讥诮的笑意慢慢站起身来，自上而下的打量了慕容峥一眼。
　　“看来郡主并非殿下的意中人呢，这可怎么办是好？！”慕容云说罢走到床边穿起自己的火狐裘，翩然而去。

　　慕容衍开始明里暗里拉拢慕容峥，慕容峥并未有过回应，慕容玄却已经把他当做了太子党，针锋相对，慕容盛则作壁上观，或者说这种局面正是他一手所为，有没有慕容云推那一手，不过是早晚而已。

　　雪莺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那种变化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慕容云注意到了，原本孱弱害羞的雪莺变得活泼开朗起来，看着慕容峥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意，旁人以为郡主来了都城又有了归属，心情好了身体就跟着好起来了，但慕容云却总觉得一个人的性格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人一旦生了疑心便觉得处处都是问题，比如雪莺郡主身体大好却从来不去打猎，怕见鹰隼猛禽，又比如某日出去做客，主人府中豢养多年的忠犬突然对着她狂吠不止，公主喜爱猫狗，得了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猫，邀她一起玩赏，她却推说自小怕猫，慕容云派人去一一查证，果然差异甚多，一个想法在慕容云脑海里慢慢成形。

　　北魏屯兵疆界，施压大燕，慕容盛召王公大臣进宫相商，太子主和，提出派使臣前去和谈，慕容玄主战，毛遂自荐，两派实力互不相让，最后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众人散了各自出宫，慕容云便跟在慕容峥身后，遇上了进宫给皇后请安的雪莺，雪莺喜不自禁的唤他峥郎，慕容云冷笑转身，那一刻便真正动了杀心。

　　柳梦白从梦中醒来，窗外早已天光大亮，姚峥不知何时起身的，此刻早已穿戴整齐的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眼中似乎有些担忧。
　　“你今日醒的有些迟。”姚峥道。
　　柳梦白看着姚峥的模样，与梦里的慕容峥并无二致。
　　“可是又做梦了？！”姚峥皱眉道。
　　“是啊，梦到了一些前事。”柳梦白扶了扶额，坐起身来。
　　姚峥动了动唇似乎想要再问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不过柳梦白猜到了他想要问什么。
　　“你看着我的时候是想着现在的我还是曾经的我？！”柳梦白看着姚峥问道：“你觉得哪个我更好？！”
　　“你就是你。”姚峥平静道。
　　“这种回答我不接受。”柳梦白觉得姚峥在敷衍他。
　　前世他心狠手辣，心性凉薄，谁会喜欢？！可没有慕容云何来柳梦白？姚峥也好，雪莺，莺娘也好，都是为了那个心狠手辣的慕容云来的，没人是为了柳梦白来的。
　　“无论我怎么说，你都是仍旧是要怪我的。”姚峥突然叹了口气：“我若说我为你而来，你就是你，你信吗？！”
　　柳梦白心头一震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相信，但须弥之间那些汹涌而起的感情好似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又如落潮般迅速消退了。
　　“你其实…..是希望我记起以前的事的吧！”柳梦白盯住姚峥的眼睛静静的发问道。
　　姚峥闻言似有挣扎神色，但终归没有否认。

　　式神放出去的第三天终于找到了莺娘的踪迹。
　　“我去去就来，你待在屋里不要出去。”姚峥说着抬手画了一道咒符点向柳梦白额间，然后便化作光影消失了。
　　姚峥一走，青松园就似乎被某种暗流涌动的力量包围了，柳梦白披了外裳走出屋子，院子里很静，阿书和孙伯也不知去了何处，柳梦白一路到了前院，推门出去，莺娘一身黑衣正站在夜深无人的长街上等着他。

　　“想不到你居然敢出来！”莺娘冷笑道。
　　“真想不到吗？！我何时怕过？！”柳梦白不以为意的笑笑，还向前走了几步：“你以为现在你就能杀的了我吗？！”
　　“你都想起来了？！”莺娘露出一丝戒备。
　　“禽畜对于天敌的畏惧是深深印刻在骨血里的，没那么容易改变，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柳梦白讥讽道。
　　“慕容云你死到临头还要装腔作势！”莺娘恨声道，右手五指勾起，暗红戾气在掌中汇聚。
　　“你本不值得我费心，我之所以来是有个问题要问你，说了便饶你一命。”柳梦白收了先前讥诮之色，严肃道。
　　“绕我一命？好大的口气，峥郎不在你只有死路一条！”莺娘啐道。
　　“你背后的人是谁？”柳梦白并不理会莺娘的怨气。
　　“什么意思？！”莺娘闻言脸色一变。
　　“就凭你能分身引走姚峥？！是谁在你背后操纵这一切？你当初本该魂飞魄散，是谁助你脱身修炼，说！”柳梦白向前踏出一步，厉声质问道。
　　“我有今天皆是我自己的造化，你的疑问等你到了阴曹地府再去找答案吧！”莺娘说罢就抬起右手，掌中的戾气化作长刃。
　　然而还未等莺娘动作，便有数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作牢笼将她钉在原地。
　　“啊啊啊啊啊………..”莺娘痛苦的哀鸣在深夜无人的街道回荡，让人闻之心惊。
　　姚峥不知何时出现在柳梦白身前，抬手一招，光牢便化作无形。

　　“峥郎，你…….怎么会在这里？！”莺娘损了道行，伏在地上，哀怨的抬头看着姚峥。
　　“我从来就没离开过。”姚峥淡淡道。
　　“是那个术不够完美吗，还是…..”
　　你终归放心不下他？
　　“你修鬼道十分不易，乱造杀孽引来雷劫只有魂飞魄散一途，前世已过，莫在执念了。”
　　“峥郎，你这般说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莺娘眼含泪光，轻声问道。
　　“为了你。”姚峥的答案却出人意料。
　　“我若说我宁愿舍了修为，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杀他呢？”莺娘的眼中带着决绝。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姚峥轻轻摇了摇头。

　　“峥郎，他不是好人，我本是一只黄莺，刚刚修成人形，道行低微，那日被鹰隼捕食得你相救，便对你动了凡心。是，我痴心妄想，不过山中一精怪，却妄想与你结缘，我随你去了龙城，日日站在你窗外树上只盼着能看见你，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俯在了雪莺身上。”
　　“可我俯身于雪莺，只想与你亲近，并无伤她之心，慕容云窥破我真身，找来道士，大可只将我驱了，我一旦被驱离，雪莺的神魂自然会苏醒过来，不想他心思竟如此歹毒，不但设阵要让我魂飞魄散，还借刀杀人，害雪莺身死！”瑛娘双目血红，狠狠的瞪视着柳梦白。
　　“她是慕容峥的未婚妻，我为何要救她？”柳梦白闻言突然一笑，绕过姚峥走到莺娘身前轻声道：“其实你一直都搞错了。”
　　“什么？”莺娘皱眉看向柳梦白。
　　“我要除的本来就是雪莺，驱你才是顺便！”柳梦白笑的那样好看，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寒。
　　“你！”莺娘闻言浑身一震，指甲猛然变得尖利向柳梦白抓来。
　　姚峥却比她更快，一挥手将她扫开，一手揽过柳梦白将他卷到身后，责备的看了他一眼。
　　“峥郎...”莺娘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眼中流出血泪。
　　“她已经入魔了。”柳梦白在姚峥身后淡淡的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黑衣的莺娘突然化作白衣的雪莺，雪莺双目赤红正是已经入魔。
　　“他居然将你们炼化成了一体，难怪！”柳梦白惊异道。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雪莺凄厉的咆哮着，周身煞气环绕。
　　姚峥目中似有慈悲之色，但仍旧抬起了手，金色咒文化作光牢将雪莺封住，待到戾气消散时，雪莺又变回了莺娘。

　　“峥郎….”莺娘气若游丝，已经没了抬头的力气，只是向着姚峥的方向努力伸了伸手。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姚峥走到莺娘身边蹲下身去。
　　“那…为什么….”
　　“我那时救你只是不希望他妄造杀孽。”
　　“你当初也是因为他才拒婚的吗？”莺娘的声音犹如蚊鸣。
　　“你喜欢他是吗？”
　　没有人回答，她也并不需要答案。
　　“那人说只要守着他自然能再见到你，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莺娘合上了眼睛，化作光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