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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事-燕燕于飞 1949年 ...

  •   1949年1月16日,上海。

      时间刚过,正是子夜。天上星子已经成片铺展开来,就显得月亮没那么重要了。高悬南天上横成一排的两大一小尤为醒目,头上脚下又分别嵌着两颗星,这四颗星在亮度上要次些,不过依旧在黧黑的苍穹上算得醒目。
      这连起来像是沙漏的图案,按照西方星象学上的说法称“猎户座”——总是和些神秘主义相联系。那中央横成一排的三颗星,遵从中国民间古老传说,那是挑着扁担担着两个孩子上天找媳妇的牛郎,唤做“牛郎星”——当然,银河另一头必有一个织女星。

      这般恬静的冬夜,除夜间急行的旅人,仍需劳作的苦力,大底是不常给人瞧见的。
      但上述两种人大底也没心思观赏这夜色。

      矮壮的树上有只圆头胖身的黄鸟,趴伏得正是枝干的末梢,端是让人担心那枝干能不能负载那样的重量。

      小姑娘燕燕醒来,头自她母亲怀中探出,霎时就窥见那圆胖的黄鸟,从来有限的记忆都未见过如此奇怪的生物。
      “鸟—鸟—!”她发出惊奇尚带着稚嫩的呼声,这是儿童懵懂心智对于未知事物探索单纯的兴奋。

      “哎!”母亲答应了一声,轻拍裹着她的小毯子,脚步未有停滞。

      “鸟!鸟!”她再次发声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纯粹只是想让母亲看看那个奇特的生物。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再睡会,我们还没到,”母亲柔声的说着,没有对小女儿的心思直接回应。

      燕燕偏着小脑袋疑惑的看着同样只顾走路的爸爸和叔叔们。

      她是个乖孩子,就算想不明白也不吵不闹。很快地她就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来:路灯下地面破出一个个窟窿,窟窿上橘黄的光里幻出蛾子似的斑点,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每每从那窟窿中走过,妈妈、爸爸、叔叔的影子就变得细长细长——扁又尖的脑袋,长长的手臂,短小的脚;自己呢,怎么不见自己了?她着急找自己的的影儿——应该是更加的黑乎乎,更细长才对!

      自冬日起这夜间一日亮似一日,偶有那擅易经、扶乩卜卦之人感慨“不善详,不善详,兵戈渐起!”
      那苍穹之上的东西太过高远与缥缈,不若这夜晚的风,自是严格按照世间法则,当这冬日里的长久过客。

      只一行人满怀心事又分别在即,步履千斤重,所看周遭的一切,皆觉得晦暗惨淡。

      嗅到咸腥味时,往那明亮的敞地上走,就是码头了。

      远远便望见横亘在浅水处的一大一小两艘客轮,最大那艘甲板上挂着一排汽灯,照出船身硕大的“民生”两字。民生公司的客轮,确定无疑了。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拖着行李带着家眷的人。这些人多数穿着体面,男人有呢制的外衣,戴围巾礼帽;女人又有皮毛坎肩,与小孩子都遮住半张脸。这样的装扮很是“先生”“太太”——毕竟如今去香港、台湾,或是经由香港、台湾转去欧洲、美洲的船票不单有钱就能买到,还要有政府批条才行。

      整个码头像是装上了巨大的消声器——小孩子早已被耳提面令,不准乱跑、不准喧哗。大人之间皆是心事重重的低声喁喁说话。与白日间的人声鼎沸大相径庭。

      这种刻意制造的安静透出的是小心翼翼,惶恐不安以及对未来命运的不可知——因为他们是都是“逃亡者”。

      一行人没有再上前,就在远离着人群的地方停了下来。

      萍萍低头查看小女儿,已然熟睡。万分不舍,还是递到邹占元怀里,掖好毛毯的四边,尽管心里已经知道答案,还是开口问道:“你真的不再考虑下,跟我一起走?”

      邹占元调整手臂的姿势,试图让还在睡女儿更舒适些,小女儿鼻头嘴巴轻轻地耸动几下,圆润的下颚抵在他的肩头。
      “不了,祖父祖母是不会走的。老家那里,我总得看顾着。”
      “我可以托关系让人把你的家人接到台湾——”
      “不了!故土难离——”邹占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可不知怎么得又貌似无意的带上了一句,“要不你留?”
      “不可以!”萍萍拒绝的很干脆,声音有些尖锐,很快她自己又后悔了,“我不是——”呐呐地终究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一定、必须要走的。这是没有退路的事情!

      国民政府已经穷途末路,要不然也不会决定经营台湾,作为退身之所和反攻、重回大陆的基地。去年11月6日共产党60余万兵力以徐州为中心发起徐蚌会战,南京政府已经岌岌可危,13日总统府国策顾问、首席秘书陈布雷“尸谏”自杀。一个多星期前,徐蚌会战被围困的国民革命军全面溃败,战场总指挥被俘。明眼人都知道,失败只在朝夕!

      本来去年12月就已经接到撤离的命令,为了劝说邹占元和自己一起走拖到现在。萍萍苦笑,终究还是殊途!827项目去年已随第一批“抢救学人计划”全部撤离。自己作为项目的编内人员只能随党国共进退。上级已经连发密电警告,这次上船就有专人接应。这些事情自己又不能直接告诉占元,为了他和孩子,自己必须走。果然军情局重年纪资历是没错的,年轻太容易被感情左右了。

      邹占元的性格是平和的,对于妻子他愿意更加的温驯,虽然心里还是会感到无力和苍白,但他希望她能安心的走,再安心的等她回来。

      “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和燕燕会等着你。”

      好友仲达远离他们两步,给夫妻两人留说话的空间,此刻也在和送自己老管家话别:“李叔,我写了个赠与书,和房契一块在我书房带锁的抽屉里,钥匙你知道的。前院那两间厢房连着那个小院子就留给你。柳儿以后嫁人了,你就把那两间厢房租出去……以后别太累着自己,栋哥一家子看着不错,但也别把钱全给了……”

      老管家哽咽答应着,抬袖子抹着发红的眼睛,“少爷,你见了老爷、大爷他们给带声好,你们还会回来是吧,我年纪大了,以后还能在见吧?”

      仲达悲不自声,望着那融在暮色里无穷无尽的海面,以后?!若是这世间真有上帝的话,他可能会知道吧!
      强颜欢笑道:“李叔你保重身体,会有见面那一天的。”

      老管家转过头又去问萍萍:“邹夫人,你也会回来的吧?”

      萍萍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可她并不愿此刻给人留下柔弱的样子,扭过身去,抬起下颚,一会儿才回过身来,语气坚定,“会的,等时局稳定,我和你家少爷就能回来。”
      又转头看着邹占元说:“我到了就给你送消息。你要回老家的话,就带燕燕住我们之前置办的那套房子,青海那里的房子留着吧……我们都是受过过新式教育的,以后燕燕要是不喜欢……你别勉强她,明事理就好……你,劳你多费心……”

      “我明白。”邹占元点头承诺,想安慰妻子却发现没有多余的手,只能身子靠近,凑到她耳朵低语道:“你的事情以前我没问,现在也不问了,等你哪天愿意说了我就听着。只是萍萍,这个家我看住了,你要能回来记得早点回家!”

      小心避开孩子,萍萍揽上对方的脖子,贴着耳边一字一字异常郑重的说着一些思虑很久的话。

      “你一定要记住了!”

      邹占元从震惊到不解再到释然,异常庄重的承诺:“好,我记住了!”
      “一定记住!”
      “嗯,一定记住!”

      “咚呛——咚呛”乍然出现的锣声打破码头的安静,也击在每个人心头,压抑的情绪被释放,安静被打破,一时人头攒动,汽笛声同时响起。

      “呜——”是分别的时候了!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仲达,萍萍就拜托你多照顾——万望多加珍重!”
      “会的。占元兄,珍重!”
      船员放下登船的踏板维持秩序。

      最后望了一眼邹占元怀中的小女儿,萍萍同宋仲达步入登船的人群之中。

      “小少爷,我还给你看家!”老管家在后面喊到。

      “呜呜-呜——呜——”
      拔锚起航!

      客轮劈开海水,驶向波涛汹涌的台湾海峡。被掀起的海水泛起巨大的浪花,燕燕被频繁的鸣笛声吵醒,看见的就是泛着泠泠白光的海面。

      ——妈妈快看,打着灯笼的虫子掉水里了,好多!
      ——咦,妈妈呢?

      邹占元看着怀中伸着脑袋来回扭动的女儿,摸着幼儿细软的黑发,和蔼说道:“燕燕在找妈妈吗?妈妈和叔叔坐船去给燕燕找那种有珍珠的大贝壳,等你再长大点,爸爸带你去,我们一起找。”

      小女儿记得这个新鲜事物,手臂挥舞着,蠕动的小身板欢快的喊着,“大贝壳,珠珠。”

      她是小孩子,还不懂这世间的种种悲欢离合。

      此一别,却已是“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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