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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与“活菩萨”开茶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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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到五更,外面仍是夜色蒙蒙,澄黄的月光下漫起一层薄雾,白日里看着有些肃穆的陈府,此时倒是温柔可亲了起来。
燃气根已经烧掉一半的蜡烛,又添上几块碳。越过打着小呼噜的莺娘,余妙卿披衣下炕,挪到妆台边收拾起自己。
今日一早,待得三太太起身,她便要请安去。按说她这等仆妇,又是守了寡的,自不应该在装扮上再有什么心思。奈何她这三娃娘的内核里装的是个青春正盛的灵魂,虽则要守着不能穿甚艳色的衣裳,擦个香粉,点个唇的应是无伤大雅。
描仕女图的瓷白小盒里盛着半罐儿茉莉香粉。掀开盖子来,香味倒浓,颜色却是惨白。这个年代的香粉多是掺了铅的。原也有那心思细巧的女子用蒸熟的米粉敷面,时间长了或是遇到湿热的天气便有些挂不住,用在脸上也不若添了铅粉的那般润泽有光。余妙卿很是有些嫌弃,又觉得自己有些忘了自个儿如今身份,想了想还是拿起细软的丝棉面儿粉扑薄薄的往脸上扑了一层。敷完香粉,又有唇脂,继而是眉黛和胭脂。妆罢,打量着时辰尚在,便伸手揽了那柄成亲时孩儿他爹着人在府城有名的铺子里给打的勾银边儿十字纹龙凤铜镜,美滋滋儿的欣赏起自己来。
虽则因着这铜镜有些生锈了,且屋子里也只是点上二支蜡烛,照起来甚是不清晰,余妙卿还是觉得这镜中女子真乃绝代佳人也!那女子的剪影瞧着红唇粉面,头发盘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除了身上穿的是陈家统一给媳妇婆子们发的粗布料子显得有些土气之外,真是没得挑剔。这么一自信,余妙卿不禁畅快起来, 化妆无疑是让女人心情美丽的不二法门,无论古今,不分年龄。想着今日去给三太太请安可以好好欣赏下古代大户人家夫人的气派,余妙卿就更高兴了,她一向对那些簪子、缎子的很有些兴趣,能这么近距离的看看古代匠人叫人惊叹的手艺;再想法子好好培养下两个便宜儿子,说不定她和莺娘也有机会穿上这些奢侈品呀。
这二货乐得险些忘了自己今日是要去请罪的。
直到凭着记忆走到三太太院子外面,一股不知哪儿来的邪风把她吹得一个激灵,她才想到自己如今还是个清白未证的罪人呢。
屋外的小丫鬟见是余妙卿忙进去禀报,塞了几层棉花的布帘子被推开,走出来的是三太太身边的另一个二等丫头墨桑。
“妈妈来了,如今天冷,太太连日车马劳顿的刚起身,妈妈就随我去茶水间儿候着吧。”墨桑不似墨玉那般见谁都是个笑模样,很是有些太太身边丫鬟的傲气,她只淡笑着招呼一声,领着余妙卿进了一间烧着炭盆的小屋子。余妙卿见她不慎热络,心下便生出些许紧张。见她未走,更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墨桑好笑:“妈妈是怎的了?怎的病了一场还给您病成个猫儿胆了?可不像是素日里帮我们捉虫子赶老鼠那般大胆了。”乖乖咙嘀咚,这么快就看出来她是假得了?余妙卿心下知道再不能被人瞧出端倪来,嘴角一动,撤出抹笑便接话道:“这还不是一病给病怕了。”接过墨桑递来的热茶,咚咚两口喝下。“我病中总想着是不是过去拍虫子毒老鼠这等杀生之事做多了,老天爷瞧我不顺眼呢才叫我病上这一场,唬得我,那几日我都觉着看见涛哥儿他爹来接我了,托姑娘的福才又爬起来了。”
墨桑听得余妙卿那句“杀生之事做多了”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妈妈说的,那些个害虫既脏又唬人,不杀了难不成还留着放生积功德?”
“那不能,只是我病中闲来无事跟人唠嗑,听说外头有种训练动物给人演杂耍看的班子,我想着兴许我也能把老鼠训练的一见着姑娘们进屋就跑出来站成两排迎姑娘们,那倒也是不失为功德一件。”见墨桑听了笑的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余妙卿心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正在此时,刚才通禀的小丫头又来传话儿,说太太让余妈妈进去回话。墨桑忙起身,又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笑出来的泪珠儿,才引着余妙卿过去。
三太太住的是西府的主院,院中东厢西厢,跨院儿罩房俱全。主屋住的自是三太太本人,她嫡出的三姑娘丹芙便住在西间儿,东厢里便是七姑娘榴姐儿。陈三爷平日里来的倒也不少,不过今日却未见到。
进得屋去,见一个年约二十上下,头戴银杆鎏金花簪,雪白丰腴的手腕上套着一只冰种带淡紫水头的玉镯,生的鲜眉亮眼的女子笑意盈盈的朝她走来。“妈妈可是病好了?瞧着您的脸色倒也红润。”开口便觉娇声入耳,南人口音,听着软糯,大概是吴越一代的语调。余妙卿知道这便是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得力人儿金枝了。许是嫉妒,府里下人间风言风语的说金枝是通房丫头,就是《红楼梦》中平儿那种,太太的智多星,同时也是眼皮底下的小情妇(求生欲:平儿可怜我先说莫喷!)。只她现在梳的并非妇人头,想来也只是坏心眼子的胡诌。
“可不是,托姑娘的福都好了。”余妙卿甚是客气的答道,又问起对方来。“金枝姑娘陪太太归宁这趟辛苦了,见着家里人了吗?父母兄弟可好?”
三太太韩氏是姑苏人,娘家虽然已经离嫡支有些远了,在当地韩家仍然是经营超过三个朝代的望族。姑苏韩式清贵至极,皇帝都换了几十个了,人家还是历代都有人出仕拜相,做名流的更是不胜数,不是陈家这等铜臭味还没散尽的家族能比拟的,得以嫁进来三太太也只是庶女。不过其嫡母是出了名的贤良人,她姨娘又是个老实的,本人知书达理颇有才女名声,很得父母兄姊看护,嫁给三老爷也就是一桩两边儿实力门第都差不多的婚事,并不存在高攀。此方她纵无嫡子,也不曾被陈家轻看。
“极好的,这次得家里舅太□□准,全家都给带来了,以后就能在一处团聚了。”金枝语气里很是感激,阔别故土十年才得以团聚,当年光屁屁扎羊角辫儿的小弟都已经是少年郎了。
“我这先恭喜姑娘了。”余妙卿不由得被这团聚的温馨感染,心里一直很抵触的,不敢触碰的情感就快要翻涌而出了。她都不敢想她在原来那个世界到底是怎样了?死了还是也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身体,她多希望是后一种啊,这样起码爸妈不会伤心。几颗滚烫的泪珠不由落下,看的身旁的墨桑也是眼眶一红。金枝赶忙劝住她二人。“妈妈可莫为我掉泪,我如今已经是盼得月明了,妈妈快跟我里间儿来吧。”
金枝亲热的挽起余妙卿的手往暖阁里去。酸枝木的平安葫芦苏绣屏风后,三太太韩氏半倚在个牙白色宝相花纹引枕上,甚是慵懒。这位三太太全不似余妙卿对想象中当家主母那般端庄威严,事实上,倒是更接近墨玉口中的“菩萨”。一张巴掌小脸,大杏眼水汪汪又温柔,眼下两道“笑肉”,樱桃小口旁藏着一对儿小梨涡,笑起来叫人陶醉,二十多的妇人看着却似小女孩儿般娇憨活泼。见余妙卿进来并不让她跪下请安,只允她施了个礼便命她坐下说话。
余妙卿却是不敢,半蹲着身子同韩式请罪。“太太,您怪罪我罢,我知错的。“她不太知道真实的古人是怎么请罪的,要是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哭闹恳求,吹拉弹唱无所不用的她着实是做不来,只能尝试用诚恳打动对方
“你这件事做的是有失分寸,你也该罚,就罚你三个月的月钱吧。除此之外再罚你每日与芙姐儿教些诗词经意的,每旬我考她一回,她答不上来就拿你是问。” 韩氏嘴上说着罚她,却是含笑。余妙卿心道,这位是真傻真好性儿还是挖坑等人跳呢。你女儿她外面那个小妾亲妈都把手伸到你这儿来了还这么不当回事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笑面虎?宅斗里的终极战斗机?
“起来吧,还蹲着不累呀?”韩氏再开口,旁边的两个墨极有眼力界儿的把她扶到圆凳上。
“太太宽和我却不敢造次,我该罚,只求太太不要恼了我。”余妙卿也很是有眼色。
“墨桑说你病成个小胆儿的我还不信,如今看是了。”尼玛这女的以前是多虎啊余妙卿心道。
“是是,病去人胆,我以后定多拜菩萨多积德,再不敢做出这般没脑子的事了。”
“亏你是这府中唯一一个读过书的娘子,这样的小事纵是一时做错也没大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读过没?”只这一句便点醒了此前一直有些糊涂的余妙卿,自己这原身竟是个读书的,先前韩氏还点了她教三姑娘功课,想来她的底子也不只是识文断字那么简单。刚被罚了月钱的余妙卿差点激动地泪奔了。就算她想过读书在这个年代于女子不是件易事,也没料到文盲率如此之高。她还以为起码韩氏身边的丫鬟们应是肚里有些墨水的。不过现在看来,至强也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瞎罢了。”这么的话,韩氏对她的态度就容易理解多了,文化的重要性暂且不谈,有文化的她与才女三太太可能很谈得来也先放着不论,能读会写就意味着能传递消息,管理产业,韩氏一个后宅妇人,管起外面的事都需要一个能出面交际的妇人,而她就是那个不二人选。这个算她的金手指吗?余妙卿幸福地跟刚从蜜罐子里爬出来一样,她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脱了奴籍的希望,自由啊,等着我。
“太太真是菩萨心肠,我看整个平阳府,哦不是,整个晋地都没有您这般心慈的太太了。”余妙卿发自肺腑的感叹。
“夸我也不会少罚你一天的,收着点你的蜜语吧。待得被我罚的没了买米钱,说不得要指着你这能吐蜜的嘴过活了。”韩氏此话一出引得屋里众人一阵笑。“金枝,你来说说那金慧儿的来历。”韩氏摆着手吩咐道。又喊来另一个丫鬟:“说故事怎能没点心。金兰,你去厨下给我要几碟合口的糕饼来,再砌一壶祁红来给我们主仆几个润润嗓子。”
余妙卿听得吩咐原想起身替金兰取糕点去,却是叫金枝拦住打趣道。“妈妈可别替她跑这一趟,这懒丫头近来极不爱动,脸都圆了几圈儿,可是让她出去溜溜吧,再胖下去,她那表哥可是要不认亲事啦。”金兰又气又羞,淬了一口便去了。
“金慧儿的的确是府上的家生子儿,他家虽不是积年老仆也经营了两代人了。”待金兰出了屋子,金枝坐在了韩氏身旁说起金慧儿的来历。“她也是个苦命的,她亲娘曾伺候过惜姑太太,在她三岁时就去了,也没有留下个兄弟给她依靠。倒是有个姐姐大两岁,却是比她还命苦。她爹爹当时在主子面前颇有些脸面,连媳妇的七七都未过就又求了个要配人的丫头,后娘自是有好的,她们姐俩儿却没那个命。她那后娘进门不过七个月就生下儿子,我听说当时的邻里都猜是因着已经跟后面这个有了私情才那么毒辣的害死前面那个的,前面那个死的很突然,却也是不了了之。”
金枝说到这里,就听韩氏鄙夷的哼了一句: “什么东西。”
金枝于是接着道:“是啊,这爹本就不疼女儿,有了儿子更是理都不理,只拿她姐俩当丫头使。后娘更是个人面兽心的,惜姑太太回门,怜惜自己的丫头去的如此不明白,就做主将这两姐妹的奴籍给脱了去,还要给她们说亲。还没成事儿惜姑太太家的老夫人就病逝了,姑太太忙的再顾不上这一头了。她那后娘便偷偷地买通了府衙的人和经办,竟是拿自己的女儿替了金慧儿,脱了奴籍还嫁给了府城里一家商户。金慧儿的姐姐叫金蕊儿的,因脱了籍,不过十三岁就被她那后娘逼着嫁了一个外面的老鳏夫,老鳏夫一年后也死了,金蕊儿就又叫那婆子卖了一次,说是卖到了那种地方去,就因老鸨愿意多给两百钱。”
金枝说的义愤填膺,韩氏却听得怔怔,伸手拿起一块焦香核桃酥来吃。
“后来金慧儿还是进府做活了,她是个机灵的,偷学了一手不错的针线活,才进了针线房当差。做的几年,冒着挨打的危险攒下些私房。后来又使了银子,且运道来了,正巧王姨娘缺个年龄合适的丫鬟才进的她屋里,后来又转送到七姑娘身边的。”金枝终于说完故事,已是口干舌燥,也不再试温度,端起个粉彩赖瓜茶碗就大口喝了起来。
“原是这般可怜。”余妙卿叹道,可怜人不得已苦苦求生着挣扎,可是为何要害了她?
“可怜是可怜,害了你难道你不恨?”韩氏拨弄着脖子上镶红宝石璎珞常常垂下的穗儿问余妙卿。
“恨,我差点就死了,我的孩子差点就同她一样是没娘的孩子了。”余妙卿坚定道,没这位姑奶奶,她现在应该在家里愉快的看剧吃瓜吹空调,拜这位惨兮兮的金慧儿姑娘所赐,她现在也惨兮兮的流落在这个没有记载的朝代,做人家的奶娘。
“罢了,把她给我叫来,我便要问问她到底起了什么心思。”韩氏正一锤定音,就听门外有女子的哭声传来。
“我要见三太太,奴婢来给太太请罪了!”此女不是别个儿,正是大曌朝的“辛德瑞拉”金慧儿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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