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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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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京城护国将军府邸,郑贤坐在书房听下属禀告,“你说庆喜小姐已经到京城了?”李聪恭谨应是,他沉吟片刻道:“你以后就跟着庆喜小姐,有什么情况及时报给我。”李聪领命退下。
两月前,圣上追查涂州城一夜间失守原因,查出的结果,矛头直指益州城德罄赌庄曾卖了一批武器给倭人,等京城御史赶到德罄赌庄时,钱掌柜和钱桦死了。圣上大怒,以益州知府和守备失察罪罢免其官职,且益州城拒开城门造成大量百姓惨死引起民怨,双罪并罚两人押解进京审查。
京城平民窟里,庆喜租了间小院,数着手中所剩不多银两,她发愁的直挠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思索着该找点活干,细数自己特长,她悲哀的发现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做。阿花会绣花,这两日接了绣活在家做,阿强和阿全也在酒家做工,只有她闲在家吃白饭。
郑贤是在京城码头望见庆喜的,父亲买的瓷器到了,彼时他和同僚下朝后到码头验货。庆喜一身补丁麻布短打,混在一群壮汉中间,显得格外娇小。有运货船只抵达岸边,她三步两步抢着跑到最前端站定,正伸着脖子焦急等待卸货,有只蒲扇般大掌把她扒拉开,庆喜趔趄几步站住,就见她慢慢转过身对着大汉说着什么,大汉骂骂咧咧顺手推她,这下捅到马蜂窝了,码头爆发了十年来最大的群殴案——几十个人群殴一人被反杀。
如果说事情有重来机会,大汉也就是栋子,他绝对不会再招惹庆喜。栋子和一帮兄弟横行这个码头五年之久,没想到有天阴沟里翻了船,还是栽在一个不起眼小个子手上。想起都丢人,那天他们几十个壮汉围着庆喜,以为她会跪地求饶,没料到她伸手一拉一拽,眼前一花他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自此后,庆喜成为码头一哥。
在回程路上,因为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真人秀,同僚兴奋的滔滔不绝夸赞庆喜,直言要高薪邀请她做护卫,郑贤保持沉默直到返家。
庆喜在刑部大牢外徘徊,她连着扛了十天麻袋挣得银两到了这里,连个水花都没冒。她亲眼瞧见,她给爹爹买的吃的穿的物件,东西递进去,还塞了银两,这帮孙子拿了钱不办事,竟然他们自己就瓜分了。又气又恨之下,她跟踪狱监在暗巷中套了麻袋狠揍,搜光他身上所有银两扬长而去。
庆喜坐在贫民窟房顶上唉声叹气,望天......没爹的孩子是根草,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各种求助无门,生存艰难,受尽白眼,今时今日她深刻体会到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人间冷暖、五味人生。阿花唤她下来吃饭,四人坐在小小桌案旁,面前摆着一碟咸菜,一碟青菜,还有阿强打包客人吃剩的红烧肉,主食是窝头糊糊,庆喜举箸,想到白茫茫未来,食不下咽。
这日,从码头下工的庆喜在街边小摊上买了烧饼充饥,正狼吞虎咽啃着,抬头就见郑贤站在眼前。王家食铺,庆喜津津有味吃着馄饨,汤鲜皮薄肉多,一碗不够又吃了一碗,等终于缓过劲来才注意到郑贤一口没吃。
站在庆喜租的小院中,郑贤轻声问她,“苦吗?后悔吗?”
庆喜摇摇头,“郑将军,我只是想不通,从有记忆起,我就很少见到爹爹,他常年驻守营地,克己奉公、兢兢业业。记得幼年时,倭人来犯泰州城,爹爹领兵增援,敌众我寡,被围困在城内,爹爹和兵士们一起坚守城头,敌人久攻不下,将入城河流堵塞,为了找水,爹爹亲自率兵士凿井,可是掘地深达十五丈,还不见一滴水,士兵们忍不住干渴,只好喝马粪汁,我爹没有放弃,继续挖掘,不久有一泓清泉喷涌而出。城内粮食已尽,我爹和士兵们煮□□上皮革充饥。敌人派使者劝降,我爹在城头上杀了使者,以表示誓死不降的决心。再苦再难,他们顽强抗守,等援军赶到时,看到他们破衣破鞋、形容枯槁的样子都忍不住涕泪横流。还有我的三个哥哥,他们为了守护家园毅然追随爹爹脚步,至死无怨无悔。你说,我爹做了这么多,为什么最后还是进大牢了?”她很迷茫,失去了信仰,像失去了立足之地的树。
郑贤深深叹口气,“阿喜,我也是武将,而成为一员大将无一不是骁勇善战、智勇双全的人,战功赫赫、金袍加身背后是我们浴血奋战、生死较量及智、信、仁、勇、严的综合体现。可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我们还要应对官场尔虞我诈。”他没说出口的是,在成为武将后,他们又要面临被猜忌、中伤、反间甚至诛杀的可能。将帅的生机在战场,危机在官场。
庆喜似懂非懂,她现在只想救出爹爹,郑贤答应她,找时机带她去大牢见爹爹。
三天后,她终于见到爹爹。从刑部出来,庆喜安静坐在马车上神游,等回神时,他们在城外闲游。初冬,和煦的阳光,透过零星的树叶洒落下来,郑贤指着远处青山绿水道:“阿喜,山因水而巍峨,水因山而秀美;山有状而水无形,山有头而水无尽。山是静止的,水则奔腾不息,山是色彩绚丽而水永远蔚蓝,它们永远相依。”
庆喜苦恼的点点头,这不废话吗?有山就有水,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郑将军给她说这些干嘛?郑贤无视她的疑惑继续道:“山因为空旷清虚而可以容纳,水因为充实而流淌,读书也应该如此虚实相兼,做人也应该如此宜正宜虚。”庆喜默默无语。
郑贤和庆喜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他们已经闲游两个时辰了,这段时间,郑贤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讲奇闻轶事,说生活趣事,庆喜就是再傻再迟钝,也反应过来,郑将军在逗她开心?她由衷道:“郑将军,你我萍水相逢,能得你相助已经无以为报,将来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郑贤静静地凝目看着她,神态柔和,“阿喜,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你看,这里有什么在动?”庆喜茫然四顾,见城头旌旗招展指着道:“旗?”郑贤没回应,她又寻找,风吹得旗烈烈作响道:“风?”
郑贤轻轻道:“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