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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逾墙 那是郑云龙 ...

  •   不曾往茶馆里坐过的,羞说家在平京城下住。
      自清早第一家茶馆的门闸卸下,大庆京城的一天才算开始。
      提笼架鸟前呼后拥侃天说地以讹传讹。谈资,和柴米一样是生活必需品,人总想捡着点东西说啊,不说,就憋出毛病来。
      眼见有哥儿几个往一家名唤邀月的茶楼里去了,店名不孬,内里更是牟足了劲撑起一副典雅脱俗的派头。别家把“莫谈国事”的小纸条到处贴,讲究点的把这四字真言刻在些不值钱的玩器上,这家不一般,当庭两幅墨意淋漓的大字“莫谈国事 且话桑麻”。诸位看官,清高到了这份儿上就是双脚离了地了,试想,便是只话桑麻,话着话着也得话到今年农税几分,蚕税几厘,不又与国事撞了个跟头?可见店家不懂疼人。
      且听听这厢贵客话些什么桑麻:
      “梅溪班如今真入了衡王府?”
      “可不是,挨着衡王府建的那是什么?我二表哥,你们认识,衡王府当差的,家去时候说了,建的就是戏园子。”
      “要我说,梅溪班这回就是命不该绝,被排挤成那样儿,反倒给衡王妃收作了家班,嘿这叫什么,枯木逢春!”
      “何止啊,那是野鸡插了五彩毛,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水不错,我这儿有盒江南茶,吓煞人香,各位请些?”
      “请请请,甭管它命绝不绝的,反正我们往后是听不着了,我还记得玳瑁珠那出《汉苏武》呐,那悲腔衷情,再挑不出毛病的。琅嬛扣也很好,她扮昭君,是旁人学不来的那份萧素清举。”
      “要说他们自己也不讨吉利,汉苏武汉明妃的,都是远放边塞的命,唱着唱着这不自己也给排挤了。吓,你们别不信,就是有因果在,说不清,说不得。”
      “琅嬛扣的《昭君出塞》啊,我们听不着,王妃也听不着,嘿,这么一想是不是好受多了。”
      “你们说的这个扮昭君的小姑娘我还记得呢,看着就十六七,还能五年十年地唱,怎么王妃就听不得了呢?”
      “哈,这你都不知道?那梅溪班是怎么被排挤的,爷们是不是也不晓得?”
      “这我真不知道,劳驾您给讲讲?”
      “琅嬛扣不唱了,嫁人去了,梅溪班进京时候是男女同班同台,这在外地倒也罢了,到了天子脚下,还不拿出点规矩来,您说说,像样吗?说句不好听的,被排挤也是该。王妃收班也不能收个男女杂坐、秽乱不堪的班子啊,于是里面养的几个女戏子,有些嫁了人,有些转投了别处,好叫梅溪班捯饬成个正经乾班,这才能叫王妃收做了家班。”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非憋到吃不着饭了才整这出,找罪受!”
      “他们老班主,叫王琼的那瘦老头儿,倔的啊,说什么也要带着那几个丫头,俩月前病了一场,没等抓药呢人就没了,这才有了女戏子离班的这一出。”
      “老班主没了,那现在梅溪班谁主事呢?”
      “说是王琼打了一辈子光棍,死了连个捧灵的也无,不过有个侄子,留过洋的,回来接了班。”
      “留过洋的不好哇,你没见着朝廷里这些个变法派,瞎折腾,搅得……”
      “咳,喝茶喝茶,这茶叶是真不错,下次去您家吃茶,可不许藏私!”
      “哈哈哈,一定一定。”
      被打断话茬的瓜皮帽迟疑地压低声音道:“怎么……突然不叫说了?也没瞅着这里有官面孔啊?”
      “小点声,瞧见你身后边那只土猫了没?”
      大堂里侧的一张八仙桌上,虎踞着一只正与鱼饼奋战的胖橘猫,猫脖子上挂了半串钱,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富态的贵族气息。
      “内脖子上挂钱的猫,是衡王世子跟前宠,它在这儿,难保里厢有王府的人坐着。”
      列位高见者咳嗽瞪眼捋胡子,话题自王府和变法派圆润地转到了花鸟市场,又一番阔论渐入佳境时,胖猫舔净了盘底残渣,意犹未尽地被小二请出了门,也没见哪只手往这猫爷项上取钱。
      猫爷闲庭信步溜溜哒哒地穿过街巷,自金光灿灿的“衡王府”牌匾下方墙角狗洞钻回了老巢。猫钻狗洞,嗨,猫爷对此很有意见,他认为,王府没养狗,应该把这洞该叫猫洞,才算名实相符。猫爷到底年纪轻,不晓得老婆饼里没老婆,衡王府里没衡王。卖狗肉的喜欢往店门口挂羊头,人类的事,大抵多有修饰。
      往里间去了两步,走到西厢屋檐下,便有惊喜的声音传来:“胖子!你又吃人白食!”橘猫一个饿虎扑食,扎进人怀里,顶得男孩儿一踉跄。
      “霍,瞧把猪给瘦的。”屋内又转出一人,满脸嫌弃地看着猫与抱猫人。猫仗人势,胖子窝在人怀里对着出言不逊者龇牙咧嘴:小样儿,爷是你主子的主子,对我客气点儿。
      衡王世子郑云龙和充任伴读的礼部侍郎次子李阙,每日清早于西厢房听讲,午后温书。自年前衡王妃携子入京后,世子出府次数屈指可数。不是小世子耐得住寂寞,实在是王妃管教甚严,连带着伴读也憋闷得眼红起了出入自由的胖子。
      索性隔着院墙,西边已经建起了个戏班子,两人也有了盼头。
      “隔壁这群人都咿咿呀呀吊了半天嗓子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夫子布置的这文章,怎么诌得下去嘛?”李阙一边抱怨一边打量着胖子,脑子里开始冒馊主意。
      原来这夫子给二位学生布置了一篇八股,论“业精于勤荒于嬉”,这一旬一篇的八股,是二位学生的苦难之源。
      “我这回是真没办法诌了,我就不明白了,上上回批我没想法,上回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为了搞点想法就反驳它,又劈头盖脸一顿骂,问我孔圣人的话如何能不对。对就对吧,孔圣人不把真理全讲完了吗?那照做不就完了吗?论它做什么呢?难道真理的作用就是为了让我们再证明一遍真理?”郑云龙挠着猫肚皮抱怨。
      “这个先不谈,咱先让隔壁消停下来,把胖子丢隔壁去怎么样?他们要是看到天降一头猪,肯定吓得都噤声了。”
      两人撸起袖子走向胖子,上下其手,胖子原地使了个千斤坠,死活不动弹。开玩笑,胖子当爷这么些年,怎么能学它的徒子徒孙飞檐走壁?那不庄重,才不是因为膘厚上不去墙。
      怂恿胖子自觉主动勇闯隔壁未果,一张桌子被拖到了墙根底下,桌上盖椅,椅上站人,人上扛人,这才叫李阙的脑袋勉勉强强探出了墙头,他把腋下夹着的胖子放上墙垣。然而,胖子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猛虎下山,一跃而下,仍是八风不动,稳坐墙头,鸟瞰众生。
      “哇!猫咪!它好胖哦,是肚子里有小猫了吗?”清脆的女声亮起。
      李阙露出墙头的脸唰的就红了,一时不知道公猫怀孕和胖子肚里纯是肉哪个更离谱。
      戏台别院和王府西厢隔着一丈宽的垂花游廊,廊下聚着几个孩子,吊嗓子的练形体的嗑瓜子的跳格子的逗蟋蟀的,只最先看见胖李二位的是个女孩儿,余者皆是七八岁到十七八不等的男孩儿。
      “它就是毛长,蓬松,其实没有看上去这么胖哈哈…”李阙上手撸了一把,试图把毛压下去以后显得猫瘦一点,入手扎扎实实的肉感让他尴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有新鲜人新鲜猫,廊下戏班的孩子们兴奋起来,一个个仰起脸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自来熟的则:“兄弟怎么称呼?我们去搬个梯子你下来一块儿玩儿?”
      世路精明的则:“您在王府高就?现当什么差?”
      操碎了心的则:“爬那么高,当心点,你快下去吧。”
      充满智慧的则:“喵喵喵喵描淼妙,呜哇,它不理我!”
      挨着墙根有棵老银杏,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只一个坐在树底下的人仰头笑着不言语。
      “我叫李阙,家中叔伯兄弟里行四,叫我李四就行,我…是王府的小厮,干些杂活,今天不过是听各位唱得好,逾墙而来,想一睹列位真容嘛哈哈。”李阙的确会说话,干笑毕,廊下已然群情激昂,摩拳擦掌。都是没怎么登过台的小戏子,见天儿被师傅揪着耳朵骂:吊嗓子吊得像嚎丧,练功夫练得像狗爬。今天总算是遇着伯乐了,登时想各显神通,给伯乐演个万马奔腾。
      这时墙底下幽幽传来:“李老四你好了没,换我上去啊,快被你压死了我…”
      众人这才知道伯乐不止一位,调转过后,另一个脑袋也探出了墙头:“我…李云龙,刚刚那个是家兄,我俩一块儿打杂的。”
      没等第二位伯乐和大家混熟脸,王府后院忽地火起,一小僮跌跌撞撞跑进来:“不好啦,爷们儿快下来,先生又折回来了,说佩扇落这儿了要取。”
      郑云龙低头一看,李阙一脸慌张,桌子板凳也来不及搬回去了,人证物证俱在,翻墙上树招猫逗狗的罪名是坐实了。
      小世子一咬碎牙:“李阙!送我上去!”这是要翻墙潜逃了。
      李阙面容狰狞:“要死一起死,你别想让我一个人背锅!”
      “下个月月钱都归你?”
      “上去!”李阙低喝一声,用力将人往上一送,郑云龙借力跨上墙头。
      先生的方步已经敲响了院门外的石板,小世子心一横,攀紧墙沿跃了下去,挂在半空荡秋千。
      西厢怒喝响起:“李阙!你干什么呢!赶紧给我下来!”李阙边往下爬边唯唯诺诺地认错,只想赶快把这尊大佛请走。没想到先生说着说着还喘上了,往椅子上一靠,开始坐着训人。
      郑云龙这头汗都下来了,他快抓不住墙沿了,两个去寻梯子的小子还没回来,剩下的压低声音催他快跳,他要是有这个胆子,还能在墙上挂到这时候?
      胖子真的是一只很有灵性的猫,看见小郑遭难,它悠闲地踱到那双攀住墙沿的手边,安慰性地拍拍小伙儿的手,然后一个扑脸冲着小郑的面门就过去了。
      “biang的!”郑云龙受惊之下手一滑,整个人仰倒着坠了下去。
      吾命休矣!
      “嘎啦”骨骼错位的声音传来,小郑一声哀嚎都到嗓子眼儿了,硬是没机会嚎出来,他被人托了一把,毫发无伤地滚到地上。
      胖子闪身离去深藏身与名,小郑拍拍屁股生龙活虎地站了起来。回头却看见地上还躺了一位,面色苍白,正是银杏树下不言语的那人。
      “你没事儿吧?是不是压着你了?”郑云龙连忙去搀人。
      那人直摆手:“腰扭了,我自己起来就行。”声音沙哑,是青年男子倒仓时的嗓音。
      小郑摸摸鼻子,尴尬而歉疚地退到一旁看着。
      那人高鼻深目,番邦面孔,虽因疼痛紧锁着眉头,却仍是叫人赏心悦目的好相貌。他费劲地站起身来,苦笑着打趣:“小兄弟,王府伙食挺好哈。”说话又慢,语气又软,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让郑云龙想起了故乡一片柔软却坚实的沙地,在上面怎么撒欢都不用担心把自己弄伤。
      身后几个年龄稍小的孩子“嘎子哥嘎子哥”地叫唤着,越过郑云龙要把那人搀回里屋去。
      “嘎子!”郑云龙突然上前一步喊到。他想道谢的,可是话到嘴边,脸烧的慌,硬是吐不出来,半晌憋出句废话:“我能叫你嘎子吗?”
      入春已久,老银杏一树荫浓,日头暖融融的,风一送便是满地碎金。浮光自那人脸上略过,他回过头来,弯了弯眼睛:“要叫嘎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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