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五九年对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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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年对于我们历史学人来说是个好年份，这一年，总理向平京市长下达了修编《庆史》的任务。当时从联大毕业未久的我，被调任至修史工作组，参与公元一九零八至一九一二年在位的庆朝末代皇帝随云帝郑云龙一朝的史料收集和整理。
随云一朝距今未远，尚有许多遗老在世，可以考据的人与物极多，史料丰富，我们的工作便不止于翻检故纸堆，更得一一实地走访校验。
末代皇帝的一生乏善可陈。其生父衡王授封山东胶澳，好修道，寡问世，崇德九年帝病笃，衡王妃领旨携子入京，崇德帝无嗣而亡，西太后遂立郑云龙为帝，年号随云。
随云年间唯一的诡恶事，是元年十月间的一场宫廷刺杀，史称随云宫变。西太后摆宴庆中秋，邀京戏班名梅溪者进宫献戏。名伶陈玉髓借讨赏之机刺杀西太后，不成，转而以剑掷随云帝，伤其左肩，并立时服毒自尽。西太后以此为籍口肃清朝中变法派，囚随云帝于南海瀛台，梅溪班徒众皆为株连无可考。
这场宫变的影响在庆朝末期极为深远。然而，刺客的吊诡的行为却史这场刺杀变得令人费解。随云朝变法派拥帝，守旧派拥后，陈玉髓欲刺西太后又伤随云帝，恐怕指示者不属于庆朝朝廷的两派。而在现存资料中，也没有发现陈玉髓和其背后的梅溪班与外国政府的交涉。故此，这场刺杀暂时被定性为梅溪班或陈玉髓本人的举动。准确的指示者和目的，至今藏身迷雾之中。
当时我在工作组中分派到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访遍亲历这场宫变的庆朝旧人旧物，以期最大程度地还原它的真相。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庆朝末年最大的疑团，只一天就解开了。
因着衡王府内前朝搭好的的戏台子，解放后，府邸改作平京戏曲学校，郑云龙自日军侵华被迫南渡渝州之后，时隔十一年，再次回到京城，仍于旧年衡王府赁下，被改造成新人后，挣的是戏曲学校校工的工分。
我第一次去见他，提了两袋水果。衡王府盖戏园子，是挨着王府盖的一进四合院，只正房改做戏台。白日里朱门尽敞着，一打眼，琉璃瓦翠色欲流，桐油柱花团锦簇，很有几分旧日的气派。台上只三两个学生光着脸儿，咿咿呀呀地排《锁麟囊》。院内空荡荡的，一个学生玩剩的小皮球躺在路中央。原先的座椅被搬空了，只台前留了两把椅一方桌，一只壶一杆烟，一个老头缝戏袍。
我上前去：“老伯，咱这儿有位叫郑云龙的同志吗？”
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自镜片上方过来：“找我？”又移到我手上：“给我带的？”
我知道这是遇见正主了，一边笑着把水果递上去，一边打量：消瘦，平常，有些佝偻。不说威仪，就连半分贵气也无，想来也是，四载虚皇帝，三年真囚徒，退位后也是不得安生，被倭寇搞得东躲西藏。哪怕原本有些锐气，也磨没了。
“多谢”他平平道，随即扬起声：“老李－－”于是从跨院里又转出一个拎着扫帚的老头，长身微髯，有些派头，我猜想他是郑云龙的故旧，前庆遗老。
“给孩子们拿去分分。”郑云龙嘟囔着把两兜水果交到“老李”手中，“随便坐，喝茶吗您？”他转向我，仍然是收着下颌自下而上地看我，一只眼珠有些发灰，想来视力不是很好。
随便坐，只一把空椅子，也随便不到哪里去。我向他表明了来意，顺便从他的壶里请了一杯茶，茶很酽，极苦涩，不是什么好茶。
只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厘清了思绪：“随云宫变，梅溪班，陈玉髓，不会有比我更了解这些的人了，我会配合，如实向你陈述其间种种，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大喜，忙伸长了脖子等他提条件。
“所有事件，我都会尽量提供物品佐证，向你证明其真实性。条件，是我如实讲述，你如实记录。”
我翻开本子旋开钢笔，连连应声：“保证如实记录，我写完了您过目，您看成吗？”
他微一点头，不再应声，沉默地把目光落到戏台上，眼睫颤着，不知寻的是学生们的排练，还是这方台上的故曲。
京胡呜咽一声，孩子们的戏往幽微中去了，小坤旦提步端立好，要把这出戏推向下一个高潮，她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磨尽。参到了辛酸处泪湿衣襟。我只到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绮装衣锦，到今朝只落得破衣旧裙。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