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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不堪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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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晔晨跑了出去,狸奴也没了沐浴的心情,将衣服穿戴好,坐在镜子前,将头上的玉钗拿了下来,头发若瀑布似的散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狸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与他的母亲,样貌真的极为相似。
轻抚过手中的玉钗,这是一支极为简单的玉钗,只在正中的位置有一个裂痕。看起来像是曾经断裂过,又被人修复好了。这支玉钗就是母亲送给他的,是她最为珍重的东西。
从他有记忆以来,母亲好像从未开心过,她总是独自一人在佛堂内念经礼佛。她好像对什么事也不关心,对什么人也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一只白色的狸奴。他母亲唯一的一次情绪波动,是那只狸奴终于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抱着它小小的尸体,他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声,让他怀疑,母亲积攒多年的眼泪,似乎都在那一天流干了。不知道他死去的时候,母亲还有没有眼泪留给他。
他无数次幻想,若是他能变成那只可爱的狸奴,那母亲是不是能够喜欢他一些?
而他的父亲,自他出生后,便很少来到这个小院,偶尔过来,也很少会对他们母子有好脸色。他一直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直到那一日,他独自跑出小院去玩,碰到了大哥言泉林,大哥比他大六七岁岁,他的力气很大,将狸奴狠狠的推倒在地上,就开始打他,嘴里还不停的骂着。从那些只言片语中,他渐渐找到了他被冷落的原因。
当年,父亲为了迎娶母亲,将大哥言泉林的母亲休回了家,只为给自己的母亲一个庄主夫人的名号。看来父亲那时候也是爱极了母亲的。可不想,那时候的母亲,心里是有人的,所以这场姻缘,就成了二人相互折磨的劫。后来他出生了,但是却被说成是别人的孩子。怪不得他也得不到父亲的喜欢,原来他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山庄少主而已。
“母亲,我真的是个孽种么?”那日被打后,他哭着来到佛堂,询问母亲。
“傻孩子,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母亲只是替他包扎了伤口,又继续礼佛去了。几天后,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就身在天谴教的寒潭之中了。
这里的水真凉,到处都这么冷,就好像当初的武圣山庄的人一样,那么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只是每天日复一日的跟这里的孩子一起,练功,打架。每次没有进步,他都会被无情的丢到寒潭中惩罚,一泡就是一整天,每次都是冻到全身麻木,嘴唇发紫,差点晕厥,才能被允许出来。这里的人,没有谁会可怜谁,意外死亡,也是家常便饭,每次看到尸体,过几天就会有新的孩子出现。常年不见阳光,他的皮肤异常的白皙,手脚也是常年冰凉,没有一丝鲜活气。
在这里,若是想要不被打,就要打败所有人,但是他年纪太小了,每次比赛,总会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被丢在一边,自行恢复。有好多次,还没等他恢复过来,又到了下一轮比赛,伤上加伤。多少次他都会想,若是他就这么死去了,是不是都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关心?但他又不想死,他还是想回去,想回到那个家,哪怕没有温暖也好。就这样,他在这里熬了整整三年多的时间。
直到那天,听说寒潭要有大人物来,便有人将他们都赶到了别处藏起来,他悄悄躲在寒潭的巨石之后,想看看是什么大人物。
那天的光真的很强,刺的他睁不开眼睛,好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照在身上,居然暖洋洋的,好巧不巧,光慢慢移到了旁边,他刚刚想抬脚走到光影里,便被人发现了。
那个人真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抓着衣领揪了起来。“这就是那个大人物吧,若是被抓住,应该就不是泡在寒潭里这么简单了。”所以他拼了命的挣扎,想要逃脱,没想到衣服被扯破了,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接着那大人物就将他包裹起来,抱在怀中,然后悄声在他耳旁说道,“你就是君陶吧——”
他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人,觉得自己与那人并不相识,如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人身负重剑,长相并不惊艳,却让人感觉很舒服,只是对自己笑着,像和煦的阳光,洒在他的心里,好像,从他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一次被人抱在怀中,真暖和——他不禁下意识的抓住了那人袖口的一角,憨憨的伏在那人的怀中,不管这人要将他丢进寒潭,还是悬崖,能拥有这一刻的温暖就足够了。
“这是故人之子!”那人朗声说道。
“故人?”狸奴抬眼看向那人,这个故人,是父亲,还是母亲?他不知道。
后来,那人的儿子问自己的名字,他没有说,那个大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何不告诉他们?想起母亲最爱的狸奴,他怔怔的说出狸奴这个名字,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变成那只狸奴。
后来一路上,他们对自己极尽宠爱,从寒潭出来后,因为长期处于黑暗之中,他开始有了怕黑的毛病,每夜必须紧紧抓住那小哥哥的袖口才能入睡,好像知道有人不会离他而去,便能安稳的入睡了。
直到那日送他回到武圣山庄,他才终于得知了那人的身份,安翊鸣,天下第一剑的主人,也是,他的父亲?因为当言兮鸿将他领回小院的时候,曾经问过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受苦,我就知道安翊鸣一定会将你救出来,你为什么不留下,还要回来干什么?”他本来正为终于摆脱了黑暗,见到父亲而暗自高兴,却因为这句话,而呆在了原地。
怪不得他们都对自己这么好,原来,他们与自己才是一家人。但他们为何,还要将自己送回来?为何不带着自己跟母亲离开?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跟母亲在这里,一直在受苦么?他们一家恩爱的样子,如今在他的眼中,显得特别刺眼。
“安”姓,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他对这个姓,又爱,又恨!
小小的他,将这个秘密埋藏在心里,他没有再去询问自己的母亲,因为他觉得,这肯定是母亲心里的一道伤疤,他不愿意再去触碰她的伤,让她再难过。从那以后,他都在悉心的收集有关安翊鸣一家的消息,但是听说他们一家都归隐了,他能得到的消息少之又少。
直到一段时间后,他偷听到了父亲言兮鸿及哥哥言泉林的对话,才知道,原来将他送到天谴教竟是他们二人的主意,原因是为了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安翊鸣的孩子,若是安翊鸣会救他,就证明他们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到底算是个什么?虽然有两个父亲,但养父算计他,宁愿将他送进地狱,亲生父亲不认他,救了他,却又将他送了回来。
他这一生,竟然冷的像个笑话——
他坐在无间地狱之中,等待着救赎。但他却不希望,那个救他的人,姓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