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21:4 ...

  •   皇宫坐落在京城的正中央,是国之重心,而颐王府处于京城东方,为启明星所在方位,寓意颐王替帝王照明前路,辅助君王处理国家大事。
      颐王府的大厅里,跪伏着一个女子,照理说能进权贵之家的女子必然衣着华丽,相貌妍丽,体态端庄,而此女穿着眼睛都能刺痛的褐色棉麻衣裳,头发干枯得像杂草,发髻都梳不起来,只能勉强束发,而且跪伏时背都挺不直,全然登不了大堂的乡野村妇。唯一可取之处是胆子够肥。
      而连帝王见之改色的颐王,却不得不召见他,只为掌中的一块玉佩。
      掌中玉佩刻着一个“辉”字,是他为已故皇兄所刻,玉石是冰种翡翠,最为罕见的一种玉石。还是皇兄军功太高,父皇赐予皇兄的。
      “这种玉随处可见,你怎么证明就是本王的?”颐王审视这个粗鄙不堪的丫头,压低了声音。
      李妆咬唇,“是一个大婶让我交给您,她说您实在不信,可以去一个叫清河县的地方衙门,找到一个叫季浦山的人,您就会相信了。”
      颐王紧紧握着佩玉,面上却不显露喜怒,“我会把他们母子带到京城,如若你欺骗了本王,你可知下场。”
      李妆忍耐似的闭上眼睛。
      颐王半天不见她回应,疑心被吓傻了,他朝着门喊:“来人……”
      “听……闻王爷……爱民如子,民女……有天大的……冤情,欲报天庭,恐怕……民女人微言轻,无人……肯听……,王爷能不能听小女子诉说冤情,到时……是死是活,全凭王爷处置。”李妆哭出声,卑微地乞求。
      颐王于心不忍,却喊道:“采兰。”

      顷刻,进来一名穿蓝白相间绸缎的妙龄姑娘,这姑娘长着一双秋水般的桃花眼,似竹节一样的鼻子,嘴唇嫣红,身材如柳枝纤长单薄。
      采兰一见李妆抬袖捂面,极有眼色地走到姑娘跟前,蹲下去,拿着一块丝绸的帕子,要替她擦脸,心疼问道:“爷,这姑娘怎么了?哭得怪可怜。”
      颐王嫌弃:“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领她下去梳洗打扮再来见我。”
      李妆闻言,顾不得遮脸,把手放下去,露出了左眼被烧伤的痕迹,李妆本来长着一双楚楚动人的杏花眼,鹅蛋脸,眉毛极淡,嘴唇偏厚,脸廓刚毅,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左眼的烧伤使得她的气质更加凶狠,采兰着实吓了一跳,眼里闪现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颐王爷看清了李妆的脸,不忍地偏过了头。
      李妆心里顿时被泼了冷水,脸忙叫喊:“王爷,清河县县令……”
      “李姑娘,我看您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再来面见王爷如何?不然您这样情绪激动,也难以全然把自己的冤情申辩清楚,您好不容易来一趟,难道不该把恶人罪孽控诉得淋漓尽致吗?”
      李妆勉强被说服了,她擦了一下脸,双手扶地,“给王爷添麻烦了。”
      采兰抬头含笑地看向王爷,王爷首肯地点了点头。
      采兰便带着啜泣不止,捂着脸的李妆出去了。

      颐王盯着玉,若有所思。
      这是他兄长的玉佩,他的兄长容熙是瑞朝开国皇帝瑞高宗的第四子,而他容辉是第六子,他们一母同胞。
      容熙文成武治皆有口碑,是储君的不二人选,然而还没来得及册封,他却死在某次平叛的战场上。
      之后,容辉封为颐王,被父皇派去了遥远的封地,也是这个时候不起眼的三哥成了太子,三哥登基后,他依旧留在封地,而四嫂和侄子们在这期间相继离世。三哥死后,一纸遗诏将他从边远地方调来朝廷辅佐他的儿子——瑞朝的第三任皇帝治理朝政。
      所有人都默认三哥得位不正,因为皇位本该是四哥的,可三哥已死,如今他儿子刚刚继承大统,帝位不稳,因此宗室蠢蠢欲动。
      如今,这个小姑娘拿了这块玉佩过来告诉他大哥尚有一子在世,若这消息被皇上知道,这四哥的儿子焉能活命。
      这个侄子为何会在这时让一个小姑娘过来报信?是想篡位,还是只想恢复身份?

      采兰拉着李妆的手穿过庭院,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李妆低着头,眼神盯着采兰那只白的像裹尸布的手,不忿道:“姑娘的手又白又滑,不像我们又黑又糙,都不敢见人呢!方才我抬头吓到了颐王,想必我日后很难申冤了。”
      采兰笑道:“别多心了,我们王爷最是嫉恶如仇,他还为六十岁的老妇主持过公道。妹子把心放肚里罢。”
      李妆见着采兰眉眼弯弯,忆起方才坏她好事,不由心生厌恶,把她和老妇相比,是在嫌她相貌丑陋?
      “采兰姐姐,我十八岁,您呢?”李妆故作羞怯,红着脸问道。
      采兰噗嗤一笑,“这才是本末倒置了,我今年才十六岁呢!从今起,你啊就叫我妹子吧。”
      李妆咬着牙,装着伤感的模样,“我13岁那年,父母被一把大火烧死。16岁那年,差点被仇人杀了,若非一个少年英雄搭救,我此生,都没法来京城为父母声冤了。”
      采兰眼神黯然,拿出手帕给她擦脸,李妆抬起手袖,头扭向一边。
      采兰尴尬地拿着一块蓝色的帕子,劝慰:“姐姐,如果颐王爷不替你声冤,我也有法子让他答应。”
      “真的?”李妆擦干脸,两眼放光地盯着她。
      “姐姐遭受这样大的委屈,颐王爷不惩办凶手,当真没天理了。别说颐王爷,我这样的一个小婢女也看不下去。快拿这帕子擦擦脸吧。”采兰给她递帕子。
      李妆抹抹脸,“妹子帕子名贵,我用不惯。”
      采兰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檐下几株幽兰萎靡地倚着墙,散发出微弱的幽香,竹篱围着杏树立在天井中,枝头上杏花锦簇娇艳欲滴,几个人大汗淋漓地提着木桶,踩着鹅卵石铺成的路径,走进一块写着兰芷院牌匾的屋子里。
      采兰倒下香精,水汽朦胧,日光穿过屏风,采兰秀雅的容颜若隐若现,宛若神女。
      李妆站在屏风前拉着衣服,不知所措。
      采兰大大方方道:“姐姐害羞什么呢?妹子又不是男人。”
      李妆这才缓缓解下衣带,只剩下肚兜和亵裤,不安地盯着采兰。
      采兰掩面含笑,“妹子转过身不看你行了吧。”
      李妆见她走到屏风后才敢脱下衣物,跨进浴桶。
      李妆紧绷地心弦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才松弛下来,她新奇地左顾右盼,惬意地靠在桶壁上,玩着漂在水上的花瓣。
      这样的小孩心性逗笑了采兰,她含笑打开衣柜,拿了件适合李妆的衣服后,拔下发髻上的蓝玉蝴蝶的簪子,藏在手袖里,紧张不安地往屏风那儿看了一眼,不经意叹了口气。
      水花四溅的声音逐渐稀疏,直至消失后,采兰一步步逼近李妆。
      李妆靠在桶边上睡得很安详,嘴角挂着一抹笑,采兰闭上眼,哆嗦着手捂着李妆的嘴,抬手用簪子去戳李妆的脖子,采兰握着簪子划到李妆脖子最脆弱的部位,只要扎下去李妆必死无疑。
      采兰犹豫再三,下了决心后,尖锐的簪子即将手扎进李妆的脖子,李妆警惕惯了,因呼吸不畅,突然惊醒,见那发亮的簪子刺来,双手握着采兰的手。
      采兰没料到她会醒,本就忐忑着实被吓一跳,李妆见这个空挡抬起双腿夹着她的头,把她摔进浴桶,水花四处溅起,采兰的簪子脱了手,掉进浴桶里。李妆心知不能让采兰活着出去,不然颐王那色鬼决计被这妖女蛊惑了去。那场大火历历在目,还有杀手的追杀仿佛就在今夕,使她紧紧地扣着采兰的脖子。
      采兰亦去掐李妆的脖子,终究是晚了一瞬,采兰的手劲便输了李妆,一盏茶的功夫,那双白皙的手无力地垂下。
      李妆确认采兰死透后,才松开手从浴桶里出来,光着身子把屏风上的衣服套在身上。
      她才碰到门闩,又抖着手缩回来,眼睛不自觉瞟向采兰,采兰蓝白绸缎的衣服全都浸湿,她的躯壳直挺挺地倒在水里,她的头弯向李妆,美丽的桃花眼瞪如铜铃,直勾勾地望着李妆。
      李妆吓得缩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女童的声音,“采兰姐姐,王爷叫你和李姑娘出去吃饭。”

      李妆睁开一条眼缝,采兰可怖的死状便撞进眼里,她赶紧闭上眼睛说着早就想好的说辞,“采兰姐姐去茅房了,她说有人来的话,麻烦叫王爷过来,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和王爷在这商量。采兰姐姐说了,你要是告诉了其他人没通知到王爷,就拔了你的舌头。”
      女童吓得赶紧往回跑。
      李妆生无可恋地捂着耳朵,闭紧了眼睛。

      残阳如血淹没了整座颐王府,颐王府府前,下人爬上梯子在门口挂了一对大灯笼,朱色大门沉重地被合上。
      颐王妃梳着飞天发髻,脸若银盆,玉面朱唇,眉不点而翠,眼神带着一股若即若离的淡漠。
      一个小厮低语几句,颐王妃脸庞浮现出一抹寂寞的神色,颐王妃饶有礼貌地屏退下人。
      翠环道:“王妃,那个叫李妆的小丫头是王爷亲自接进府的,奴婢远远看过她一眼,是个乡下丫头,脸上有疤丑的很,王妃不用担心。”
      颐王妃转头瞪侍女,刻薄道:“他找的女人模样一次比一次差,明知他品味低下,我还要作践自己迎合他不成?”
      王妃越说越咬牙切齿,翠环赶紧跪下,哭道:“娘娘,别生气颐王爷会回心转意的。”
      这位娘娘原本是被皇上选中秀女,后来被颐王爷要了,颐王爷娶了她后把她晾在一边,她是颐王妃带来的,原以为颐王爷会珍惜她,谁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亲近她,王妃性子就算温顺也快逼疯了。
      王妃心烦意乱,秀眉冷竖,把筷子摔到桌上,头上流苏摇摇荡荡,“我有什么气要生?他丢他祖宗皇室的脸。”
      王妃突然含羞带怯地抚摸脸庞,“想当年先帝见了我不也被我迷的神魂颠倒,把我拱手让给他时,是那么神魂落魄。而他却视我如蛇蝎,日日不见,哈哈哈哈。”
      王妃笑得花枝乱颤。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翠环抬头看她,王妃动作凝滞,回头看她,冷笑道:“你说的对,他是我的夫,我不能总和他置气,得顺着他的脾气走。可是我又不能完完全全被他带偏。所以我得画个兼容我和他喜好的妆容。他见了定会夸我奇思妙想。”
      翠环见她掩面拉出又长又尖锐的笑声,吓得脸色惨白,担忧道:“王妃。”

      而另一边,颐王进门,一看到采兰的尸体便提起刀,要斩杀了李妆,幸而李妆躲得够快,第一刀削了她的头发,第二刀差点刺了李妆的脖子,李妆像过街老鼠拼命逃跑,李妆边跑边喊:“王爷听我说完,是死是活任王爷奶茶处置。”
      颐王已丧失理智根本容不得她分辨。
      颐王爷默守边境多年,武艺过人,竟降服不了一个小女子,不由气急,且不敢呼唤外人。
      采兰的屋子通常是没有守卫的,等摸清这一点,李妆冲到门前,打开便要冲向屋子外面。
      “等等。我不杀你,你别跑。”颐王爷现在恢复理智了,若是她跑出去,必死无疑,他侄儿的事还需用得上她。
      李妆吓得赶紧,合上门面对他。
      这时她才看清了颐王的相貌,剑眉入鬓,冗长脸,一双直眼,着一件印着白泽图样的暗纹茶色锦衣。
      这般样貌和那人倒有几分相似,李妆一时神往,不由委屈得泪珠滚滚,她抬手擦眼。
      颐王倒是很满意她的神情,累得盘腿坐在地板上,即使李妆站着,颐王的气势却压得她跪在地上。
      “说说他的事。”
      李妆言不由衷地夸道:“季浦山季大哥很是能干,他文武双全,既能写得一手好字,又习得一身好武艺,年纪轻轻便干上了捕快。最难得的是,他为人正直最是敬重当地的读书人。虽然身份下贱,但他人品高尚很多读书人,都对他很是褒奖。”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留下了一笔高昂的纸笔费,双袖空空的他气愤地走下茶楼,心中暗骂王八养的龟儿子。
      皂衣捕快拿着状纸吹了吹,“果然书生的钱就是好赚。”
      年迈的书办道:“还是季老弟有眼色有手段。我听说季老弟的赌坊生意倒越开越红火了。”
      季浦山摆摆手,“不值一提。”

      “季大哥武艺高强,总能除暴安良,百姓们饭后都时常议论他做的那些大善事。”
      某个茶楼下面两个黄面皮子的百姓边喝茶边论。
      “听说季浦山把打死人的钱员外的公子抓起来了。
      “还不是抓了讹上一笔钱又偷偷地放了。”
      “唉。”
      李妆说着说着已然忘记方才被杀的情况,虽然说的是假话,但心里却快活。
      颐王听着也入了迷,夜色凄清,月光斜穿进屋,灯罩中一片黑暗,整间屋子仿佛沉睡一般,而而月光是微弱的呼吸。颐王仿佛透过黑夜看见了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侄儿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听着方才惶恐交加的女子语调越来越轻快,已然明白此女和侄儿关系必定不寻常,否则怎会让一个女子持那样重要的信物来找他,幸好是两情相悦,否则他非砍了这女子。
      他余怒未消,出口责问:“你为何杀我爱妾!”

      李妆心中涌现出莫大的勇气,不紧不慢道:“小女才刚来,如何干冒天下之大不韪杀您的爱妾。是您的爱妾想要杀我,我出于防卫才杀了她。”
      颐王眯着眼睛问:“她为什么要杀你?你们不是素昧平生吗?”
      李妆咬唇,“因为……小女子背负着一件天大的冤案,这得从这一任平阳的县令谈起。”

      “萧县令多好啊!前两年的灾情,要不是他硬气,和乡绅对着干,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依旧是在茶馆喝茶的那两个人。
      “两年前他赈灾时被污蔑和强盗勾结敲诈乡绅,幸好遇上了刚来的知府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把他的冤情给平了。谁知道一年前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如果萧县令还在,哪里能放纵这些人欺压百姓!”其中一人猛地锤了桌子。

      “王爷!你的手。”李妆虽然瞎了只眼,但适应了夜间视物,她去采兰的衣柜里撕了件衣服,替颐王包扎。
      颐王双目泛红,拳头上的血滴落在波斯进贡的地毯上。
      “没想到采兰居然是他们安插的棋子。难怪呢,你杀了她好的很。省得我动手了。”
      李妆垂下头,颐王的杀气并未消失。
      “那个县令和你什么关系?”拿了侄儿的信物去救另一个狗男人,等找到侄儿非让他看清此女的真面目。
      李妆道:“他是个好官,若因小女子遭遇不测,小女子万死也不能赎罪啊!”
      颐王见她说得恳切,语气中除了愧疚连半丝心疼也没有。
      “你等着吧。我会替你查清楚,但不是现在。”颐王疲惫地拖着身子,打开门步入星光垂下的院子。
      李妆赶紧跪下磕头,“民女叩谢颐王赐恩。”
      李妆一遍遍磕头,砸得头昏眼花,额角出血,颐王落寞的背影渐渐从她头顶消失,而采兰空洞眼神也倒映出一个逐渐远去的剪影。
      颐王去了王妃房里,他哀伤的神情令婢女不敢呼喊,掀开层层帷幕,王妃正睡得香甜,颐王脱了衣服除去鞋袜,静静躺在王妃身边。
      翠环窃喜,王妃的苦日子过去了,颐王爷收心了。

      窗明几净,梳妆台前烛火明亮,王妃的背后垂下乌黑的头发,纤纤玉指拈着脂粉往脸上敷,几层暧昧不明的纱帐映着着她的影子,随着她的动作都变得忽明忽暗。
      颐王爷睁眼便望见了这样的画面,一时心向往之,鞋都没穿便下了床,一步步靠近王妃。
      王妃似有察觉,含羞似的低下头,“王爷要替妾身画眉吗?”
      颐王爷微笑:“王妃请求哪有推却之理。”
      王妃闻言,拿起旁边的眉笔回首,露出半张清秀半张冷艳的脸,她笑着递给颐王爷。
      颐王爷吓得尖叫。
      王妃冷笑着俯视被吓得坐在地上的颐王,优雅地站起来,缓缓走向他,疑惑不已,“王爷不喜欢吗?我这左脸画的是采兰的妆容,王爷难道连她也不爱了?”
      采兰的妆容他是认得的,而采兰昨日便死了,此刻王妃两边脸颊上化着她们的妆,宛如王妃被鬼魂附体了一般,如此显得可怖至极。
      颐王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凉风吹进屋里,王妃瑟缩的抱起身子,屋外景观灯照亮一角,颐王爷的身影淹没在黑暗中,王妃在屏风旁顶着那诡异的妆容探头细细眺望,不无鄙夷道:“胆小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