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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六、
      刘亮看着惨白的墙壁,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些什么,瞟了一眼他的新“室友”,富态,带着一副老式的方形半框眼镜,面容又黄又暗,显得很憔悴。见刘亮进来以后,先是盯着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是一本公务员守则。刘亮点头致意了一下便也没管太多,这是间大通铺,不是东北或是西北的那种,只是因为里面放了很多张双人床,甚至屋子的一侧还摆着许许多多老旧的立式办公桌。刘亮到不觉得这里是看守所,更像是老师们封闭改卷子的地方,因为他抽开一个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有几张卷子的封条,但转念又一想,封闭改卷的地方不就是在监狱或是看守所吗?想到这,刘亮笑了笑合上了抽屉。
      晚上,睡在靠门口的男人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前,冲着刘亮说道:“关灯了啊”刘亮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后来才反应过来,看守所的灯还能是自己决定关还是不关吗。直到听到咔的一声,灯灭了,刘亮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刘亮很晚才起。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咕噜乱叫的肚子,看了看整间屋子,富态男人依旧在看着那本公务员守则。刘亮突然注意到那个男人枕头底下还有本书,只不过看不到封面,只漏出红色的书脊。想了想自己应该是错过了饭点,而同屋的这个男人手里还有书看,看的还是公务员守则,兴许是某个有身份的人,不过有些可笑,犯了错误以后,应该没有必要再看这种东西了。等了一会儿,刘亮先开口了:“你还有别的书看吗?这里太无聊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看刘亮,眼底有些不懈,但表面却流露着关切,声音洪亮的说道:“我这有这一本”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书。刘亮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什么很不舒服,就像是汉奸落到村民的手里后,却威胁村民只有放了他才会有活路一样,令人恶心。“那不是还有一本”刘亮抬手指着男人枕头底下。只见男人笑了笑,抽出枕头下的那本红书,抬头对着刘亮的视线,问道:“你想看吗?”
      等刘亮看清书上的书名后,笑着摆了摆手,重新躺回床上。他突然感到这个世界竟然如此的荒诞,本来他只是以为自己是荒诞的人,可他的监狱室友在与他的第一次交谈时就向他表明了荒诞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整个世界。所发生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理,自己在囚车里所想的逻辑完全被推翻了,那时他所得出的结论是,因为自己,所以才会流浪北地,遇到自由的神,遇到叶惢,遇到白姽婳,再把自己送进监狱。可现在好像是这个世界是荒诞的,所以他才是荒诞的。这太吓人了,刘亮发现自己的生命在这一瞬间开始变得毫无意义了起来,他不敢再想了,只是躺在床上瑟瑟发抖。
      随着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响起,刘亮睁开眼,兴许是该吃午饭了,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时,脸上露出的表情要比吃午饭兴奋的多,是王涛。
      王涛进了屋,直直地朝刘亮走了过来,刘亮也慢慢坐起身。走到近前,王涛先是笑了笑,然后不急不慢地找了块儿干净的床板坐下,等他坐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变得生硬。“叶惢住院了”“她怎么了?”这个问题刘亮并不想说出口但又不得不说出口,因为当他听到王涛的话以后,脑袋里充满的全是懊恼,但现在的他并没有别的表达方式。“只是有些悲伤过度,不小心在医院摔了一跤,晓月在医院陪着她,过几天她好些了应该就会过来看你”王涛说完,笑脸又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回头瞅了一眼坐在门口的还在看公务员守则的富态男人,尽管男人现在心不在焉的有些明显,但还是硬生生地在那儿看着。王涛回过头对着刘亮继续说道:“这边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需要直接和门口说就行,除了饮料和酒,其他的都没太大问题,我中午还有事儿,我就先走了”说罢站起身,停顿了一下,弯腰贴在刘亮的耳边,小声说道:“如果出什么事儿就大喊找七班的刘班长,另外戴眼镜的男的别理,他情况很复杂”“明白”刘亮点了点头,王涛直起身子笑着拍了拍刘亮的肩膀,向外走。还没走过刚刚坐过的床板,门口的男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伸着头,轻声问道:“是王书记家的公子吗?”王涛先是被男人猛地站起来的动作吓了一下,而后像是没听见对方的问题,继续向外走。富态男人见王涛不理,就迎着王涛走到王涛身前,伸手拽住王涛的手腕,低声说道:“帮我跟王书记说说,帮我先出去,我家里还有三幅叶老先生的遗作,到时候一定送到府上”。但王涛看都没看富态男人一眼,挣开男人的手便走了出去。随着锁声再次响起,富态男人也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床铺,继续看着那本公务员守则。
      看守所里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慢,起先刘亮以为每天睡着懒觉,自己就能够眨眼间度过这段时光,但伴随着懒觉随之而来的是彻夜的失眠,这让刘亮有些难以忍受,尽管他并不讨厌这里。可能是从北边回来之后,安稳的日子过得习惯了,不免让自己觉得自己的这些情绪都显得有些矫情,毕竟到目前为止,第四天,他只失眠了一晚,仅此而已。
      在这几天里,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唯一的交谈就是先前刘亮借书的那一次。刘亮发现富态男人总是在下午会出去一段时间,回来时身上会带着浓烈的烟味,精神萎靡地站在床铺前,双手搭在双层床的上层,低着头,按着某种频率出几口气,直到站累了才坐回床上,也不去看他的那本公务员守则,而是摘掉眼镜,胳膊肘支在腿上揉几下脸,嘴里细细地念叨着什么。可今天不一样了,回来时身上并没有烟味,进门以后直接把眼睛摘掉,直接随手丢在满是灰尘的立式办公桌上,再伴随着一声扑通和零散的床板吱扭声,已经面对着墙壁侧躺在了床上,晚饭也没有吃。
      外面的天逐渐暗了下来,守卫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月亮被白炽灯的亮黄色灯光阻隔在窗外,刘亮坐起身来看着窗外,今天晚上没有星星,月亮是个半圆,很小,像是夜景照片里的光斑。看了一会儿,刘亮发现富态男人依旧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低头想想应该是睡着了,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将灯关上,回到床上躺下。今晚的月亮明明不是那么的亮,可屋子暗下来以后,月光像是舞台上的顶灯,从窗户斜着刺了进来,拍在地上,不刺眼,却让人觉得充满着力量。刘亮躺在床上就这么一直盯着这束光。过了一会,传来了一阵床板吱扭的声音,这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的压抑,月光也变得惨白了起来。男人下了床,小心翼翼地在屋里走着,生怕会撞到什么,走到立式办公桌前,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眼睛。这摸摸索索的声音,像是一条蛇贝尔住了喉咙所发出来的,让人感到窒息。带好了眼镜,男人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刘亮,尽管他看不到刘亮是否还睁着眼睛,但他能确定自己的动作并没有招来什么反应,像是心安了许多,便提着脚步走进了隔间的厕所。
      随着男人彻底地消失在刘亮的视野里,突然感觉月光又变得纯洁了起来。流水声,马桶冲水的声音,雨洒声,刘亮的脑海里播放着隔间里的画面,一幕又一幕,更像是幻灯片。最后,是一个戴着眼睛的富态男人在水龙头前,用手接了一捧水,送到自己面前,用嘴吸食着,一次两次三次。渐渐地,男人已经不满足了,直接将头伸到水龙头下面,伸着嘴接住水流,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咕咚咕咚。
      声音停止了,屋里的月光向东移了一些,惨白了起来。男人出来时,关门的声音很大,却从中听不出什么愤怒,之后还在屋里绕了路,走了有月光的那一边,走的很平稳,刘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男人回到自己的床铺坐下,先是清了清嗓子,接着又笑了笑,而后开口说道:“我是人大毕业的,那时候刚好赶上95年最后的分配政策,我被分到了省纪委当了一个普通干事,三年升到副科长,两年升到正科,又花了两年到副处,就是刚升到副处的那年,我来了江波。江波的财税局局长是我的老乡,小时候家里穷,可能手上有些不干不净的毛病,赶上了省里面洗牌,就被拿来树典型了,我来也是为了来查他。差不多材料准备好了以后,就准备直接去家里拿人,行动之前我没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实在不行你跑吧,这边材料弄的你不跑估计也没活路了。他回给我的原话是:‘跑了死的更惨’,也确实是。到了他家门口,刚一敲门,就听见了外面楼下的呼声,摔死了。之后我就被了过来,副局,职务看起来是升了,但其实连平调都算不上,前两年抢个正局都够呛,在江波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一待就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终于,上面又洗牌了,之前的几个位置又轮了回来,我想着我终于能再往上走走了,就动了几个项目上了贡,想回省里,结果一不小心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一开始也没表态,先是按下了我回省里的诉求,给我安了个正局,然后刚跟几个朋友在酒店喝了酒,出门没多久,就在拐弯的路口撞了人。我下车看,人已经不行了,我抬头看,路上也没人,监控也没有,就上车走了。结果刚到家门口,他们的人已经到了。然后就把我硬留在了看守所,我说完了”男人平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刘亮,等了几秒,见刘亮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又笑了笑,将眼镜取下握在手里,躺到了床上。
      屋内又重归平静,虽然在这期间有眼镜被折断的声音,皮肉被划破的声音。刘亮就默不作声地躺在床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黑暗里发生的一切,耳朵时不时地听到那越来越弱的呼吸声,他感到平静。但这份平静突然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怕,他开始思考,正常的人,现在应该冲过去紧紧地攥着男人的手腕,撕下一截布条束紧鲜血喷涌的小臂,在冲着铁门外呼救,可他对此既没有动力,也没有欲望。刘亮反过来再想,作为一个疯子,不正常的人,现在也应该不会是像自己一样,作为一个疯子,现在应该手舞足蹈,惊恐嘶吼?或者是振臂高呼?再不济也要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吧。但他只是无声无息地躺在这儿,睁大着眼睛,看着一股黑色,顺着已经失去存在意义的手指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十分的安静,连滴答的声音都没有传出。这股黑色落在地上变成了褐色,似乎是不屑于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床下,开始缓缓地往更宽敞的地方涌动。这期间的过程很漫长,漫长到刘亮已经听不清屋内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是否还存在其他的声音,只是他越来越好奇,好奇这滩褐色究竟能否流过整个房间,来到自己的床下,兴许会是件有趣的事。
      就这样,刘亮聚精会神地等待着,那滩褐色也在水泥地上奋力地往前爬,直到快要爬到从窗户外射进来的月光前,开始慢了下来,像是胆怯了。可能是因为像是中学生排成队列在操场上晨跑一样,前面的学生突然停下,反而会出现后面的学生一拥而上的情景一样。那滩褐色在爬行的过程中显然没有做好沟通一致的准备,也许是它们本就不会沟通,这滩褐色的前锋一下子被推进了月光里,变成了暗红色,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刘亮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了那滩一半是暗红色一半是褐色的血液终究还是失去了动力,这让他不免地有些失望,好在并没有失望透顶。因为从外墙窗子里流进来的月光里,不知为何李筱从里走了出来,刘亮也不惊奇,只是冲他笑了笑,看着他走到自己身前,微笑着从自己的鼻梁上摘走了那副眼镜,又转身走进月光消失不见。
      刘亮见李筱已经没了踪影,困意涌上心头,便合上了眼睛。
      他梦见了自己在星空下‘大展身手’胡乱在夜空里涂抹的那晚,静静地站在那条小河的岸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河的对岸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是个女人。女人漫步走到河沿儿前停下,站在那儿,缕了一下头发,这时刘亮才看清她是谁。
      “我们离婚吧”刘亮站的很直,目光空洞,平淡地说道。叶惢看着河对岸的刘亮顿了一下,在水华般的月光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眼睛不知为何迷离了几秒,然后光彩毅然,咧起了嘴角,双手拢在嘴边呈喇叭状,对着刘亮说道:“想得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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