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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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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你悠着点,这个药人可不易得!”
断情谷,一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低声道。
“我晓得,七师兄,你放心好了。”长桑轻声回应着,挽起宽大的袖子,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女子的脸。
单薄的床板上是一个身穿粉白色轻纱的女子,此刻双目紧闭,小手用力握紧,紧紧皱起的眉头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长桑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外,澄净的天空下是一片砖红瓦绿的宫殿。
这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宫殿,若是不熟悉的人进来,怕是几百年都走不出去,这里步步迷阵,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数千年来,除了奉命出行的人以外,从未有人离开过这里,更别提有外人进来。
今日一早,长桑如往常一样前往大殿门口——唯一一处可以自由活动的殿外之地。
如往常一般,他先是站在崖顶极力远眺,但无论怎样,映入眼中的始终是一片迷雾,他深吸一口气,吞吐而出,随即唤剑,剑来,提气,御剑而行,这是打他记事起便要履行的职责——巡殿。
他御剑而行,双目如炬,每个角落都逃不开他的目光,尽管他懂事之后便知,此举无意,但他还是会做,因为当他做完此项工作之后便可领取仙丹一枚,至今,他已经积攒了上万仙丹,而用这些仙丹可以在殿内换取各类天材地宝、仙法秘术。
长桑漫不经心的在大殿上空巡视着,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同,这里的一草一木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楚,可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同。
他再一次环绕一圈,终于发现了不同之处,西南角的草地明显矮了一截,看样子是被压过,西南角极其偏僻,鲜有人来,此刻却有压过的痕迹,必有异常。
虽然有所异常,但是长桑的心里却又有些许兴奋,上百年了,他终于有所发现。
他收起长剑,脚步稳健,朝着西南角走去。
扒开层层草丛,竟然有一人间女子躺在草丛深处。
是的,他们这是修仙门派,更是与世隔绝的修炼胜地,从来没有凡人能来到这里,而今日却发现了这一凡间女子。
此女子美得出奇,可惜却一直是昏迷的,无人知是怎么来的。
长桑将她抱回殿内,并上报至殿主,经过反复查验,身上无一丝仙力波动,确实是凡人,且是千年难得一见的药人,血可解万毒,且常年饮用功力可以大涨,可谓是“天材地宝”中的极品。
一声嘤咛将长桑的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只见原本紧闭双眸的女子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茫然的看着她,看起来有些憨傻。
女子看着床前的陌生男子,脑海里无半点印象,他是谁,我又是谁?
长桑见状,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可她除了歪着头看着他以外,不言一语。
想来是个痴傻儿,怕是连名字都不记得。
“那我以后便叫你月儿如何?”
月儿,那我以后便叫月儿。女子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回应,应了这名字。
月儿。
长桑嘴角含笑,便是叫着这名字,眸中有种情绪在涌动。
月儿看不懂,想来便是懂了也不知为何。
“你可以叫我长桑。”
月儿没有理会,而是直直的盯着不远处的水盆。
见此,长桑起身,取出一木碗,倒满水,递给月儿,月儿不客气的接过,一口饮尽。
这日,便是长桑与月儿的第一次接触。
月儿没有说一句话,长桑便也认为月儿不会说话,空有一副绝世容颜却是个痴傻儿,只得心里叹息一声。
月儿虽是痴傻,却也知是长桑救了她。
自那日后,即使长桑日日来取她的血,她都没有半分挣扎。
刀自月儿的手腕处划过,殷红的血液流入冰盏内,血流的很快,眨眼间便接满了。
每次取过血之后,长桑都会静静的坐在这里,陪着月儿,时间久了,还会取一本古籍,给她念上几页。
月儿喜欢听长桑说话,温润的声音一点点滑过她的耳中,再滑入心中,好像有什么触动了她的心。
偶尔会有其他人过来,见长桑唤她道“月儿”,都不由的摇摇头,叹上一句:痴儿。
每每这时,月儿都会歪着头看着长桑,大大的眼睛眨着疑问,而长桑每次都会笑笑,然后轻轻为她打理她的长发。
月儿的头发很长,每次长桑都要用上半个时辰来为她打理,他从来不会嫌烦,反而还会变着花样为她插上不同的步摇,但无一例外都是弯月的模样。
看着步摇从最初的简陋粗糙一点点变得精细,月儿眼中散发的神采越多。
直到那日——
“老九,月姬回来了。”
听闻此话,长桑的手一抖,步摇掉落在地,碎成两段。
“她还带回了一个男人......”
话音未落,长桑便已不见。
月儿看着镜中的自己,自觉捡起地上的步摇,握在手心。
没人在意她的感受,也没人问过她,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她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一个人。
她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从白昼等到天黑,直至深夜,长桑都没有来过。
月姬,月儿。
想来他眼中的深情都是给月姬的,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既然是替代品,何必要对我百般温柔。
月儿就这样坐着,直到次日。
次日,天大亮,长桑来了,比往日早了半刻钟,但是脚步却浮乱了许多。
这日的长桑不复往日的沉稳,眼中满是焦急之色,看向月儿的目光中却又有期盼之色。
“月儿......”几次欲言又止,长桑终于说出口,“你的血于我有救命之用。”
“好。”月儿开口。
这是月儿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如清脆的水滴,但长桑却犹如未闻,自顾自的取出刀,锋利的刀切开月儿的肌肤,这是月儿第一次产生疼痛之感。
这次长桑如往常接了一盏之后,再次取出一冰盏,又接了一盏。
月儿皱眉,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命,是他救的。
只要他要,只要她有,她拱手奉上。
长桑颤抖着手,脚步踉跄的跑了出去。
月儿从身上扯下一块布,给自己止了血,往日长桑都会温柔的为她包扎伤口,而今日却是如此慌张,想来那月姬出了事。
月儿哑然失笑。
还真是像极了那些婢女说的:可怜虫。
她已经从最初的简陋棚子里搬进了厢房,每日都会有穿着好看的婢女来为她打理房间,这些人的眼光或同情、或鄙夷,但无论是哪一种,全都在说她就是一个可怜虫。
区区一个凡人,进了断情谷,无修仙之能,空有一身血,天生的药人,怕是到死都是一个可怜虫。
她听得这些话,心中有些厌烦,初时她也想过修炼仙法,但奈何她毫无根基,且早已过了修仙的最佳年龄,她也便放弃了。
她就是一介凡人,如若不是因缘际会她也不会流落至此。
今时开了灵智,已是得益于谷中仙气飘渺,且长桑日日给她服下的仙丹,不然,她怕是仍是一痴傻儿。
是了,如今的她灵智已开,与常人无异,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但许是与仙无缘,那些仙法对她来讲就是晦涩的文字,百般咀嚼也不得其法。
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好。
曾几何时,月儿这样想着,但所有一切都被月姬的归来打破。
长桑开始整日不见踪影,每日准时出现的便是照顾她起居的婢女。
大抵在殿内时日无聊,婢女们也不把月儿放在眼里,开始肆无忌惮当着她的面闲聊起来。
今日大师兄斩杀了一妖兽,明日三长老晋升仙界,再不然便是外出游历的弟子带回了新鲜物什,而谈论最多的便是月姬。
月姬,是长桑的师妹,也是这一辈分里唯一的女孩子。
断情谷修仙的女子甚少,而如月姬这般天赋卓越的更是少之又少,她便如那空中月,受众人宠爱,而长桑便是爱惨了她。
这次游历归来,月姬带回了一个男子,据说此男子样貌惊人,更是早已名扬天下的仙君——元君。
可惜的是,他却身中剧毒,如若没有解药,不日便要仙逝。
月儿摇摇头,与我何干,她唯一所关心的便是长桑。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桑了,自从那日取血过后,长桑便再没来过,听说是因为他擅自取血被发现,罚关后山思过。
“月儿姑娘,请你救救长桑公子。”
月儿倚窗而坐,正自发呆,突然闯入一个婢女,跪在地上。
月儿愣了愣,眨了眨眼睛。
“长桑公子他......”婢女哭道,“他中毒了!”
他中毒了。
月儿愣住,难怪他这么久不来看他,原来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来不了。
“带我过去”月儿起身,跟在婢女的身后。
婢女走的极慢,月儿跟的很紧,看起来很远的距离,几步便走到了,婢女心惊,暗暗称奇,月儿姑娘虽然无仙缘,却记忆极好,竟每步都不曾踏错,但此时不容她多想,当务之急是她主子的命。
婢女推开门,将月儿迎入房内,只见榻上躺着的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长桑。
往日墨色的长发失了光泽,散落在一旁,往日明亮温柔的眼眸也开始涣散无光,青紫的唇色无一不在暗示着他的主人即将仙逝。
“长桑!”月儿跌跌撞撞的扑过去,她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一种情绪闷在心中让她无处发泄。
她将求救的目光看向婢女。
“血。”婢女看了看她的主子,开口说道。
血,对,她的血!
月儿慌乱的巡视四周,拿起茶几上的匕首,毫不犹豫的划开手腕,将血送到长桑的嘴边。
红色的鲜血一点一点滴进长桑的口中,原本乌青的面庞开始红润起来,墨色的长发也开始变得有光泽起来。
咳咳。
一声轻咳,长桑清醒了过来,他神色复杂的看向了月儿,月儿的身后,一个身穿紫裙的女子露出了欣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