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之子》伊顿

5、头发 他们的脸上

　　我来到了成都，这是一个散漫的城市，街上的人们好像都没有工作，一天到晚都在闲晃。他们的脸上没有被生活压榨而表现出来的紧张与不安，反而是气定神闲，抱着一副“我只是到这世界走一遭而已”的心态活下去。
　　我在成都没有亲戚朋友，即使有的话他们也不会接待我，先不管我挺着的一个大肚子，即使我还是以前的我，但我身上也已经有了无法抑制的臭味。在碰到那团头发之后，我又找了很多个湖泊，很多条小河，想把身上的尸臭味洗掉，但都是徒劳，我身上依然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本来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我，现在却出奇地厌恶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皮肤扒下来，然后再换上一层新的。每次想到这儿，却又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一副健康美丽的皮囊。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孤立无助，在这座城市，人们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根本不关心别人的世界，其他人对他们来说只是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谈资，说到过完瘾也就罢了。他们看着我这么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孩，只是看了几眼，便背过身去聊天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关注我。我倒希望他们能够更在意我，可是到最后也没有。
　　我趁着人多上了一辆公车，没有买票。我相信售票员是看到我逃票的，但她没有点破，只是白了我一眼，我想她也只是觉得与她无关吧。我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之间却泪如雨下，我不想承认，但是却无法控制地思念着爸爸妈妈，甚至是我那个肥胖的瘾君子表姐。
　　我到了成都之后，却遇到了盆地底部难得一见的十级大风。我无处可躲，于是只能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避让风雨。突然间店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出来，示意让我进店里避一避。我没看清楚那张脸，只看到那颗头上浓密的长发，像极了我在湖中抓起来的那团头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因为外面的风实在太大，所以我还是一个侧身闪进了那家便利店。
　　刚刚招呼我进店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子，说她漂亮，也仅仅是因为她有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她的五官到现在让我回忆的话，我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模糊得像一团白色的面团。店似乎已经打烊，也难怪，这样的鬼天气，只有我这种流浪汉才会还在外面晃悠。我怯怯地站在店铺中央，而女主人很热情地替我拿了块干毛巾，好让我擦去满脸的雨水。
　　“成都能遇到这样的天气，也算是种奇迹了。”女店主悠闲地说着，那口气好像这场大风大雨和她无关似的。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着自己的头发。
　　“你的头发真好看。”她看着我半干的头发，笑了笑。我实在不想跟她寒暄，所以也只是一笑而过，还是没有说话。
　　“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头发就好了，我头上这一副已经厌倦了。”说着，她便径直将自己的头发整片取了下来。这一幕让我很讶异，所以至今都还记得，本来和她那么般配的头发，居然只是一顶假发，而且她取得是如此的顺手。我看着女店主光秃秃的脑袋，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倒是她先不好意思起来，
　　“你真讨厌，别这么看了。”
　　我强压着好奇心，将目光投向了别处。接下来是长达数分钟的尴尬沉默，说尴尬，也可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因为女店主的表情悠然自得，最后嘴里还哼起了小曲。
　　那顶假发被取下来之后，她便没有再戴回去的意思，一直拿在手上摆弄着。这让我再次想起了湖中的那团充满尸臭味的头发，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要吃东西吗？”
　　问得可真是时候，我正在犯恶心，于是摇了摇头。
　　“好吧，那你先坐一坐，想吃什么就随便拿吧。”
　　女店主笑了笑，便转身进了里屋。
　　我环视了一下这家店，和普通的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我正要感到无聊的时候，却发现在角落里一个货架上，摆满了假发，各种款式各种颜色都有，这让我觉得很诡异，我不得不被这些怪异的商品所吸引，来到了货架前，正想伸手去摸摸看的时候，女店主又出来了。
　　“你想试试吗？”
　　我吓了一跳，立马转身，才发现女店主已经换了一顶假发戴在头上，这次是一顶30年代好莱坞式的金色短发。不知怎么的，我跌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这个女人的头发像梦魇一样死死缠着我的脖子。我半个身体像泡在冰水里一样，麻木得动弹不得。女店主一步步向我靠近，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五官，粗黑的眉毛，圆得恐怖的双眼，以及鲜红的嘴唇，当然还有眉宇间的一颗朱砂痣。这些五官特征像一盏盏颜色艳丽的红灯，警告着我赶紧远离这里。我用还能动的那半架身体，拼尽全力地拉着另一半，跑出了这家便利店。飘摇的风雨之中，我听到那个女人不停地喊着：“我喜欢你的头发……我喜欢你的头发……我喜欢你的……”，雨点打得我睁不开双眼，但两只耳朵却抑制不住地接收着来自那个女人的讯息，我浑身发着抖，不知是因为冰凉的雨水还是心底的恐惧。终于，在跑了大约20分钟之后，她的声音才被雨声渐渐取代。
　　我累得快要虚脱，肚子却传来一阵绞痛。这种痛刻骨铭心，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没有来过这个世上。我想死，我想将自己就地正法，可紧握的双拳中，什么都没有。又是20分钟的光景，雨变小了，我的肚子也不痛了，我开始庆幸自己没有了结自己，我又感到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远远走来一个瘸腿的黑衣男子，他看到蹲在路边的我，默默将雨伞递到我手上，接着便一瘸一拐消失在了薄薄的雨雾之中。我知道说出来你们不会相信，即使相信也会觉得我太轻浮，但我在那一瞬间又恋爱了。
　　我草草收起了雨伞，把它环抱在胸前，生怕它被淋湿，迅速起身想要追上黑衣男子，却发现他已了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