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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澜 “子时三更 ...

  •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夏夜,梆声从巷头传至巷尾。
      淅淅沥沥的雨渐消,湿漉漉的盛陵只剩下偶几声犬吠与禽鸣。
      没人注意到,鸿胪寺卿苏钟煜苏家的墙院里翻出一个人。
      他穿着夜行衣,纵身一跃,修长的黑影悄无声息降在方宅的墙头。
      方宅是富贾方志兴的私宅,前些年,方老爷靠绸缎布匹发了家,如今是良田千顷、家财万贯,宅子修得粉墙金瓦,高大气派。
      院西栽着一棵百年银杏,所谓“翠盖摩天迥,盘根拔地雄,皮心千年雪,叶留万古风”。此时节郁郁葱葱,隐蔽着苏钟煜的身形。
      苏钟煜屏气凝神,盯着百余米外户部侍郎张毅的院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了后院的偏门口。
      这辆马车实在寒碜——马是饥瘦马,木头车厢嵌着黑漆漆的树疤,靛青的糙麻布帘上缝了个补丁。
      车夫只在木偏门上敲了一声,门就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衣着朴素,面色憔悴,头发只松松垮垮地挽了根银簪子,右臂挎着一个灰绿的小包袱,急匆匆掀开马车帘子便钻进去。
      这便是张毅的小女张梓柳了。
      苏钟煜委实不太懂当今圣上的心思。如若喜欢,直接开口要便是了,张毅难不成会不给?偏要自己做这跟踪的缺德事。
      车夫待张梓柳坐稳了,不多说一言,熟练地拽起缰绳,很快消失在寂夜里。
      一同消失的,还有苏钟煜。

      次日午后,晴空万里,白云丝丝缕缕浮散在天上,随风轻荡,好不惬意。
      苏钟煜懒洋洋卧在书房的摇椅上,捧着话本子,读得正上头。
      “大人不好了!”
      周小青边跑边喊。
      苏钟煜眼神没从话本子上移开,“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成国那个三皇子快到盛陵城了!传信的人半路遇上劫匪,误了时候。”
      苏钟煜扔下话本子,诧异道:“劫匪劫官府的信差做什么?想吃牢饭吗?”
      周小青挠了挠头,“属下也觉得奇怪。”
      苏钟煜来不及细思,匆忙换了官服赶去城门。
      照理说,接一个质子,本用不着苏钟煜这样品阶的官到场的,叫几个小官小吏做做面子上的事,再领到住处便了了。
      可偏偏,质子是三皇子顾澜。
      顾澜的母亲容妃,是当今陈国皇帝陈崇挚的亲姐姐陈朗。
      当年,陈国在鞭城一战死伤惨重,无力对抗成国重军,老皇陈玄令已至花甲,战报一到便一病不起,再难治国。太子陈清延临危受命,草草登基,无奈之下割让大小城池一十一座,并将年仅十三岁的爱女陈朗嫁与成国太子顾尧和亲,自此,两国相安无事。
      有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陈清延上位初年便建立神秘组织道渊,改年号永安,欲铲除庙堂毒瘤、整肃朝纲。可惜操之过急,诸多手段不够成熟。道渊势力愈涨愈大,渐现脱离掌控之态,陈清延一不做二不休,将道渊外围倾数杀之,仅留下核心十二卫,此为后话。
      且说先帝陈清延登基后,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国事,陈国经过休整,国力逐渐恢复,倒是成国的老皇年岁已高,加之世族狼藉,呈衰颓之感。
      永安三年,陈清延身体状况每日愈下,且子嗣稀薄,迫于形势立陈崇挚为储,并休书大成,要一个皇子来陈为质十年,以示修好之意。没承想陈清延竟如那秦庄襄王,在位不逾三年,没能等到成国老皇的回复,便西去了。陈崇挚登基后,那成国老皇也没撑多久,一道升了天,新皇顾尧每每含混其词,两年来,眼看边界地带大大小小的摩擦冲突不断,处在下风,这才送了顾澜来,并将时间缩短为五年。
      顾澜质身入陈的消息传来,圣上只扔下一句“此事交于苏大人”便再无提及。
      虽说是亲姐姐,可皇帝态度暧昧,弄的苏钟煜这个鸿胪寺卿很难做人。
      苏钟煜前脚刚至,成国的车驾便晃晃悠悠出现在视野中。
      为首的五佩马车银帘金顶,里面坐着的正是成国三皇子顾澜。
      后面跟着九辆车载着礼品,明黄缎子包裹在外,堆放得齐齐整整。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一只瓷白纤长的手掀开挂满珠串的银丝布帘,是顾澜。
      随驾的侍卫迅速上前摆好脚踏,扶着顾澜下了马车。
      他墨色长发及胸,不饰簪冠,自然披落,一身玉白的长袍,宽大的袖口绣着淡蓝的流云,腰间别了枚玉佩,是镂空的水纹。
      虽说是质,但他是陛下的侄子,苏钟煜迈一步行礼,朗声道:“鸿胪寺卿苏钟煜,恭迎成国三皇子殿下入陈。”
      苏钟煜心道这位三皇子生的白净高挑,玉树临风,周身不染凡尘的仙贵气,一张脸却稀松平常,细观其面色又隐有病容。
      顾澜躬身回礼,一双眸子清浅,此刻正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顾澜此番质身入陈,苏大人无需行此礼数,‘殿下’二字更不必再提。”
      一般质子入国,多是心怀怨气一腔不甘,还有便畏畏缩缩由人拿捏,像顾澜这般宠辱不惊云淡风轻倒是少有。
      交谈间,苏钟煜已生钦佩之意,只叹息此等人物应配一张好容颜才是。叹息完又在心里自骂道,苏钟煜啊苏钟煜,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颜狗的毛病?况且此人也绝不算丑,就是普通了些罢了。
      这般想着,他便忍不住多瞅了几眼,从两鬓到鼻梁,从额头到下颌,苏钟煜没来由感到一种魂不配体的微妙感。苏钟煜明面上和颜悦色,趁着回宫面圣的路上,左瞧右瞧,可算瞧出毛病来了——顾澜怕不是易了容!
      苏钟煜的师父何乘风,正是易容界的祖宗,“改头换面”的本事无人能及,虽然何乘风将毕生本领倾囊相授,可架不住苏钟煜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硬是学不到精髓。
      易皮相易,易骨相难,苏钟煜皮相上的手法炉火纯青,到了骨相这层便是些花拳绣腿了。
      好在天不绝人,苏钟煜手法笨了些,却把“察言观色”辨别真假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顾澜显然是易容的高手,真真易到了骨子里,顶着这张脸行走天下本是没问题的,可惜不巧遇上了苏钟煜,更不巧苏钟煜是个鸿胪寺卿。
      入了皇宫,二人身旁只一个领路的小太监,苏钟煜摆了摆袖子打发走,欲探探这位质子的底,说不定还和师父有关。
      还未开口,便被顾澜着了先。
      “这一路上,苏大人为何屡屡看我?”顾澜轻飘飘笑道,“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苏钟煜一凛,自觉视线十分隐蔽,且行走攀谈姿态皆恰到好处,即便瞧出易容,也不曾表现异色。
      顾澜这一问,让苏钟煜只觉暑日犯寒,笑意渗着冰渣子,直往人怀里钻。
      苏钟煜心中翻涌,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他微微一笑,信嘴胡诌:“觉得公子面熟,像位故人罢了。”
      顾澜道:“真的吗?”
      苏钟煜笑答:“我何故骗你。”
      顾澜“唔”了一声,不再言语。
      此人城府颇深,苏钟煜也打消了试探的心思,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大殿门口,大太监福子领人进去,却见陈崇挚不好好坐在龙椅上,半趴在地上摆弄一条小蛇。
      苏钟煜和顾澜齐齐跪下。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澜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崇挚眼皮一掀,说了声“起来吧”,便继续捣腾那蛇。
      皇帝还在地上呢,做臣子的真要起来怕是不想要头了。
      头是个好东西,苏钟煜还不想丢。
      他扯扯嘴角熟练地咧出一个笑,“皇上,地上凉,您……”
      “大夏天的凉什么凉?”陈崇挚打断。
      苏钟煜只好继续跪着,大殿静了片刻后,只听小蛇“咝”一声断了气。
      “没劲。”陈崇挚拍了拍手站起来。
      明明已经过了二十三岁生日,容貌却仍停留在十三四岁的模样,属于孩童的天真表情放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苏钟煜已经习惯了,不觉得什么,顾澜倒是生出些许诧异。
      陈崇挚后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顾澜面前,站定,垂眼看了会,说:“抬头”。
      顾澜把头抬起,与陈崇挚眼神交错间,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正被苏钟煜捕捉到。
      陈崇挚伸出一根手指勾起顾澜的下巴,像是在品鉴什么物件。
      顾澜垂下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苏钟煜总觉得顾澜像是轻轻地抖了抖。
      苏钟煜的八卦之魂立刻觉醒。虽然和顾澜相见还不到两个时辰,但顾澜绝不像是见了陈崇挚有这般震动的人——皇上和顾澜之间有什么牵扯?
      陈崇挚的一声轻叹将苏钟煜飘走的思绪拽了回来。
      “朕的姐姐那么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他孩子似的皱了皱眉头,又说道,“定是你们那狗皇帝,叫什么来着……顾尧,对,定是因为顾尧太过丑陋了,你说是不是?”
      苏钟煜偷偷瞧了眼顾澜,只见他轻轻颔首,道了声“是”。
      陈崇挚满意地笑起来,“你很好。”
      他“咯咯”笑够了,又道:“可惜呀,你和姐姐一点也不像,我不喜欢……”
      苏钟煜想到那刚断气的蛇,一方面怕这年轻皇帝不顾大局做疯事,另一方面有心卖顾澜个好——既为自己看破了他的易容恐引祸端,又为以后打听师父的事做个铺垫。
      于是忙说:“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便将他领走,免得碍陛下的眼。”
      陈崇挚道:“苏大人,往后他的事便全由你来管,小心些,别把人弄疯弄残了。”
      苏钟煜叩首称是。
      陈崇挚打了个哈欠,口齿含糊道:“快走吧。”

      周小青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见着苏钟煜,便从马车上跳下来,面色不愉。
      等顾澜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麻烦跟着仆从走了,苏钟煜才松出一口气,问道:“怎么了?”
      周小青道:“来了个好欺负的主,刘素、秦营那帮纨绔们,蠢蠢欲动了。”
      苏钟煜心道:好欺负?我看不见得。
      周小青边驾着车边问道:“皇上那边呢?怎么说?”
      苏钟煜道:“不怎么待见,要我‘小心些,别把人弄疯弄残了’。”
      周小青“噗嗤”一声,道:“这可真够不待见的,这意思就是随便打随便骂、只要别折腾疯了折腾残了就行呗!我还担心皇上对这侄子有那么点爱护之意,怕刘素、秦营他们欺辱顾澜太过、皇上怪罪下来连累大人呢!这下好了,咱们甭操心了。”
      苏钟煜道:“的确是不用我操心,那个顾澜,也不像是个好惹的。”
      周小青道:“不好惹?从古至今,哪个不被待见的质子日子好过?成国再怎么宝贝这个皇子,却也鞭长莫及。我看啊,他捎来的那些好物什,不出十天,定被人搜刮了去。”
      苏钟煜摇摇头,道:“未必,我觉得顾澜……他深藏不露。”
      “啊?”周小青不解道:“可刘素的父亲刘遏深得皇上器重,秦营那厮前些日子又和王家姑娘定了亲,王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顾澜再怎么有城府有功夫,也难从他们手上讨到好吧?顾澜能怎么办?”
      “怎么办?随机应变。”苏钟煜道:“‘随机应变,足以弭患济事者是也。’”
      正好,借别人的手探探顾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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