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饱“俨福”》长安小郎君

5、必须去

　　自从那晚撞见卫俨，大福便多长了个心眼，按所里的排班表来决定当天接不接单。如果有卫俨值班，就回家不接单；如果只是其他同事，就提高警惕观察路况，尽量避开巡逻车。

　　可这样下来，收入难免减少。偏这时，小区物业又送来了物业费催缴单。就算大福的房子不大，平方单价也不高，但必须一次性缴一年，便是将近一千块。

　　掏完这笔“巨款”，大福浑身上下都凑不一百块。而离下次发工资，至少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她要怎么熬呢？把嘴封起来，也还有水电费，不用水电，也还有话费……

　　然而，就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新时代独立女性齐大福又急中生智，想到了可以在所里过夜，省下一笔水电钱。

　　所里的女警一般不排夜班，内勤组的同事便不会发现她。办公室有张三人沙发，长度正好可以当床。最方便的是，所里有盥洗室，有淋浴，设施配件比家里的还好。

　　于是，大福将仅有的钱充了话费，跑外卖的收入则保证基本温饱，然后过上了蹭水蹭电的日子。遇到有人问她为什么下班不回家，她就说要加班。夜里关了灯不出声，也没人会刻意找她。

　　又是一个办公室之夜。

　　临睡前，大福把手机送到桌上充电，才刚插上线，屏幕就闪出一条微信。她以为是清清，可划开一看，竟是卫俨发来的：

　　还没下班吗？我看你的电动车还在院里。

　　大福当即吓了一跳，她自以为计划已经十分周全，却忘记小电驴还暴露在外，真是百密一疏！而且，怎么偏偏发现疏漏的就是卫俨，不是别人呢？

　　若是别人，大约不认得她的车，就算认得，也大约不会特意来问。但卫俨这个人仿佛是克她，她最近干什么都能被察觉，个人隐私受到严重干涉。

　　一气之下，她将卫俨的备注改成了“太平洋警察”，然后才回复：哦，今天有事没骑车，多谢关心。

　　卫俨很快又发来一行字：是不是罗欣又来找你了？

　　卫俨这是又“犯病”了！大福翻了个白眼，用力打字：罗欣最近忙着考试，没空谈恋爱。发完，她的脑中生出一句口号：防火防盗防卫俨，防了路上防所里。

　　卫俨似乎从字面上看出了情绪，输入了半天，就一句话：你要是不回来取车，我明早可以去接你上班。

　　大哥，能不能放过我？大福的心里已经哭天抢地，她极力压抑着回道：夜班挺累的，下了班就别折腾了，我自己坐车。

　　没几秒，卫俨竟然回了条语音，大福眉头一皱，将它转成了文字。可文字翻译基本不准，嗯嗯啊啊，乱七八糟。又迟疑了会儿，她将这条语音设成了听筒播放。

　　这样小心翼翼的，就是为了不出动静。但没想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是很大，而且就是嗯嗯啊啊的喊声，不是正常说话，也不是卫俨的嗓音。

　　这是什么操作？正当大福揉着耳朵百般疑惑时，忽一下，办公室的门开了，随后，灯也开了——那推门开灯的身影走进来，正是一脸严肃的卫俨本尊。

　　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卫俨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径直朝大福走来。

　　大福面无表情，反问：“我就不能有点隐私？”

　　她是真的感到生气了，卫俨这个开门见山的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他那条莫名其妙的语音，就是抛给大福的鱼饵。他恐怕早就站在门外了，但凡听到动静，便能当场抓获。

　　换言之，卫俨可能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我们是同事，应该互相关心。”看见大福沉顿的脸色，卫俨的心恍了下。

　　大福轻嗤：“所以，你的关心，就是把对付犯人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卫俨，你真是个合格的警察。”

　　卫俨确实这么做了，也承认是职业惯性，但初衷绝不是想伤害大福，“我只是……对不起。”

　　上一个“对不起”说完才多久？可见这三个字只是当日有效，过期重来。大福不想再经历一遍，因为下次或许是更夸张的“抓捕现场”，她未必能比今天体面。

　　“我的确有困难，我缺钱。”大福心里一横，索性满足他的好奇心，以绝后患，“我买了房子要还贷，每月两千，但工资只有三千，前几天交了物业费，身上就没钱了。所以我就在所里过夜，省点水电钱吃饭，这应该不违规吧？”

　　就算不是全部的事实，也够让卫俨震惊的了。他的目光瞬间软下去，夹杂着愧悔，亦有些动容。

　　“还想知道什么？我家人为什么不帮我？”大福苦笑着看他，眼里渐有些潮润，“因为他们不在嘉海，我工作后也不想让他们操心，一直都是自己管自己。”

　　“小齐，是我错了，但，”卫俨又是欲言又止，仿佛比大福还有难言之隐，“别太委屈自己，钱的事都可以解决。我平时没有大的花销，可以帮你应个急。”

　　大福不是没处借钱，闺蜜清清且不说，花呗、办信用卡都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她觉得钱和友谊是两码事，只要还能活下去，就不想给人添麻烦。而花呗之类的透支行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用习惯了就和“套路贷”没区别。

　　“不用，只要你拿我当个正常人看就行了。”大福觉得轻松了很多，至少以后再狭路相逢，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就算不知道这些事，卫俨也能看出大福是个性格独立的女孩，所以也没有强求的意思。“那我去值班宿舍拿床被子给你，秋天了，夜里挺冷的。”

　　大福为了少留痕迹，只带了一件厚外套穿着睡，办公室的空调也没有开，就怕外机运作被人瞧见。

　　“卫俨！俨哥！快过来一下！”

　　正当大福在想要不要接受这个好意时，行政大厅那头传来陈昭急促的呼喊。卫俨神色一紧，立时转身跑了出去。大福慢了一拍，下一刻反应过来，也跟了上去。

　　行政大厅是派出所的门面，有来报案的，或是出警带回来的人都是先到这里。便因各样警情，这里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冲突。

　　大福到了一看，果然是一群人闹了起来。包括陈昭在内的几个民警都上了，还是很难控制住场面。卫俨加入进去，一力从身后抱住了其中最高大的男人，口中不停地喊话警告。

　　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看着闹事者中有男有女，竟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大福有些不忍心。她不想再干站着，也冲了上去，目标就是先将容易受伤的老人拉出来。

　　老太太原本极力向矛盾中心闯，忽觉有人拉她，囫囵就先甩臂。好在大福天生四肢灵活，当即就推住了她的手臂，然后另一只手从肩背一揽，很快将人带了出来。

　　“您都多大年纪了，弄伤了得不偿失！”怕老太太再回头，大福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这老太太倒是有些野蛮，况且急红了眼，见大福没穿警服，更加轻视，“你是什么东西？！滚远点！我今天就是要在派出所跟他们鱼死网破！”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又撸起袖子往里冲。大福自然不让，但又不能用强，便只有张开双臂左右围堵。她比大福矮了许多，但力气却很大，两手挥起落下，就在大福身上留了血痕。

　　大福痛得皱眉，也难免气愤，可又来不及气愤，不留神，差点让她钻了空子。于是她改了策略，用身子向前抵住，两臂合拢，硬生生将人拖到了一旁。

　　老太太却再三不肯罢休，越发撒泼起来，骂着一些难听的话，手脚并用地踢打。这时，还在人群里拉架的卫俨目光一晃，正好瞥见了这个情形。

　　若说先前只是应对日常工作，不连带个人感情，那这下，他便忽然忍不了了。“都住手！”他怒视着大喊了一声，然后从周围脱身出来，一跃登高，踩在了座椅上：

　　“警察执法！都别动！否则采取强制措施！”

　　闹事者间大多是意气之争，谁也不想惹上牢狱之灾，所以卫俨刚一吼完，场面立刻就缓和下来。抓住这个时机，其余民警也快速拿来了电棍手铐，该铐的铐，该蹲的蹲，统统收拾了。

　　而那老太太终究是欺软怕硬，早就不动了，站在墙边，颇有几分惧色。大福这才喘了口气，扶着墙，慢慢走回了办公室。

　　“小齐！”

　　没几分钟，卫俨跑了进来，神色格外焦急，也不看大福正在喝水，扶着她的肩就要带她走。大福忙扯住他，后退了一步：

　　“不都结束了吗？还去哪儿啊？”

　　卫俨的气息有些重，眼神微颤：“带你去医院。”

　　大福愣了下，低头看向自身：手腕有几道抓痕，手臂也有，短袖T恤的下摆开了线，裤子上都是脚印。“我等下再洗个澡就行了吧，去什么医院啊。”她觉得根本没必要。

　　“必须去！”

　　就这三个字，大福便没了余地。卫俨除了给她几秒钟拿上手机，很快就将她带上了自己的车。她被安排在了副驾驶位，连安全带都是卫俨亲手系上的。

　　“我不想去医院。”车速很快，车上很静，大福越发感到为难，“我说了我缺钱，挂号费都出不起。”

　　可这些在卫俨看来都不是理由，“你还说了要我把你当正常人看，正常人受了伤就该去医院。”他还是急，看了眼大福，轻声叹气，“不想去医院，那为什么要逞强？”

　　“我只是怕误伤那个老太太，谁知道后来那么夸张。”大福有点不服，“我是没你们厉害，但也没添乱吧。”

　　卫俨笑了，但没出声，就默默地扬了嘴角，“我不厉害，那老太太倒是厉害，你其实可以适当防卫的。”

　　大福摇了摇头，手里乱点着手机，“她年纪大了，我不跟她计较。我虽然不是警察，但要是还手重了，肯定也会被投诉追责。既然把握不了分寸，就让她打两下也不会死。”

　　这话让卫俨有所触动，他皱紧了眉头，方向盘上的手暗自用力，“为什么要由着人打？我不许你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