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不想嫁太子》拔丝黄连

1、第1章

　　寅时刚过，天边阴沉沉的连半点光亮也无，城外隐约传来鸡鸣声。

　　城里除了零星几个半夜就开始打点的早食摊子，谁也不愿意在这般冷嗖嗖的初冬早起。

　　而此时的衡王府内，早已灯火通明。

　　负责洒扫的下人们动作轻快、脚步疾而不乱，听不到半点嘈杂声响。

　　“不是说王爷每日卯时用早食么，为何寅时都过了，厨子还不紧不慢的？”

　　“那谁知道了~你快瞧瞧我这口脂浓淡可相宜？王爷见了可会喜欢？”

　　两个容貌标致、身段窈窕却身着与其气质不符的下人服饰的丫鬟，谈论的也是与其身份不符的话题。

　　“二位，既花了大价钱纡尊来此做了丫鬟，就该守这府里下人的规矩。

　　若再不听管事姑姑的训诫，或者揣着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们还是快快去账房清算月银回家去罢！总管那里可不讲什么人情。”

　　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管事嬷嬷对这种事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不咸不淡地来了几句。

　　周围其他下人们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扫了她们一眼，就继续自己手中的活计，根本没有想搭理的意思。

　　“我们不过是怕这些人懒怠，误了王爷用餐的时辰；又担心自己头天当值，妆容不妥冒犯主子罢了，哪里坏了规矩、哪里又有什么坏心思了？

　　“哼，你既知道本小姐的身份，还敢如此出言不逊，就不怕我爹……”

　　“哎呀呀~呆子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老嬷嬷一声冷笑，直接打断了她们的话。

　　“听你们这话儿，就知道当值之前定是使了银子，根本没在咱们府里的规矩，不懂就不要乱嚷嚷，免得害人又害己！

　　王爷每日早食用什么，都要荣姑姑亲自来吩咐，厨子才能做；

　　近身伺候王爷的差事除了小厮，也只有荣姑姑一个女子做得，你们便是连王爷的影子都瞧不着，何来冒犯不冒犯？

　　你们这种货色，咱们府上见得多了。甭说是区区知府家上不了台面儿的庶女，就是满京城的名门千金，又有哪个入了王爷的眼？

　　照我看，你们怕是吃不到咱们府上的晚食，就得卷铺盖滚蛋！”

　　老嬷嬷一边说着，手上干活的动作一直没停下。

　　旁边传来几声轻笑，显然其他下人们也是见惯了她们这种心术不正、倒贴上来的女子。

　　“老虔婆你再说一句试试！”知府家的庶女一见被人点破了身份，立刻恼羞成怒，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边挽袖子要冲上来打人的架势。

　　她的同伴赶紧作势拦着，好给她个台阶下。

　　“你也好，什么荣姑姑也罢，不过是人老珠黄、没人要的老太婆，不过是妒嫉我们正值青春韶华！

　　待有朝一日，我成了主子，必乱棒打你们出府，看你还敢嚣张……”

　　“李小姐、王小姐，咱们府上日后的事便不劳二位费心了，现下便请回罢。”

　　那庶女正跳着脚在墙角处骂得欢，忽然听到一个清灵婉转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娇娇柔柔的年轻女子正提着裙角迈过门槛。身后还押着几个弯着腰的人，看不清容貌。

　　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有了倾城之姿。一张鹅蛋脸上清透的肌肤吹弹可破，两只秋水般明眸笑得弯弯的，眨动间仿佛有星子闪动。

　　“你……你是何人？”

　　小姑娘天真无邪的笑靥仿佛天生带着令人信服和亲近的魔力，李姓庶女原本最不喜容貌胜过自己的女子，此刻却有些讷讷地说不出什么尖酸的话。

　　“荣姑姑！”
　　“荣姑姑！”

　　……

　　老嬷嬷和下人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李姓庶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眼前女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就是那位荣姑姑？

　　自己原以为，能让那个刻薄的老嬷嬷都敬重有嘉的，怎么也该是个比她年长、比她更有资历的老家伙，怎么会是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的小姑娘？

　　“王爷今晨咳了几声，想是昨日贪食了新进的龙眼干的缘故。早食就做几样清润的吧，加个川贝炖雪梨，别太甜腻了。

　　这几个就是被她们收买的管事和教习姑姑，一起打发了吧。

　　王爷的意思，以后缺人手只管寻了手脚麻利的小厮、仆妇即可，不要再买丫鬟。”

　　荣姑姑连看也不曾看那李、王二女，吩咐完便灵巧地转身离开。

　　刚刚被押进来的几个人又是磕头又是认错，却没有得到半点怜悯。李、王二女看清他们的容貌，正是收了她们银子的王府中人，这才反应过来，可惜哭也晚了。

　　她们不愿意相信那样冷硬绝情的话是从那张带着甜笑的口中讲出来的，更不愿意承认刚才老嬷嬷的话成了真——

　　她们不但折了银子、丢了面子，更是葬送了自己和那几个帮忙的人的前途，害人害己不过如此。

　　“连续几年出这种荒唐事，徐安该是在我府上待腻了，给他挑个好点的庄子，回去养老罢。”

　　荣嫣回来时，衡王闻鹤予正好洗漱完毕，正拿着块闪着珍珠光泽的素绢擦去脸上的水渍。

　　“他也是好心嘛。”

　　荣嫣接过他用完的素绢轻轻放在托盘里，而后拿起犀角梳小心翼翼地梳理他的长发。

　　“衡王有断袖之癖”的流言早已经传到了宫里，帝后也不只一次提过为他纳妃的事。

　　可衡王本人偏偏故作不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迟迟不肯答应。徐安一个小小管事，敢违逆他的意思、往他身边塞女人，怕也是上头授意的。

　　不过她这位主子的脾气她自然最了解，纵知道徐安委屈，却也不敢替他求情。

　　这衡王殿下是最器重的皇子没有之一。虽然因为婚姻之事未定，皇帝还未正式册封，但无论朝堂之上还是普天之下，都已经默认了他的太子之位。

　　荣嫣看着铜镜中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

　　虽然长得好看也极聪明，但是性格孤僻又冷淡，说话尖酸又刻薄，只在乎他自己，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真不知道那些被他迷住的女子是着了什么魔？最终又是哪家的奇女子才能配得上他？

　　“出什么神？想给徐安求情？”

　　闻鹤予从铜镜里看到荣嫣愣神，突然问道。

　　“奴婢不敢。”荣嫣连忙低下头，“奴婢只是在想如何搭配殿下今日衣装。”

　　上一个斗胆在他面前为人求情的，被打了五十大板，还是她亲自监刑！

　　自己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跟徐安又没什么交情，明知道王爷说一不二的性子，又怎会傻得去干那种事~

　　闻鹤予明知她撒谎却没说破，只冷冷一笑。因为每日的穿搭早在她出去吩咐早食之前便已备好。

　　从容地起身、抬手、仰头……穿戴的动作行云流水，荣嫣就像是他的影子，十四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伺候着。

　　“走罢。”

　　待荣嫣整理好朝服上最后一点褶皱，闻鹤予大步迈了出去，荣嫣连忙点头跟着出府，上马车。

　　衡王府到皇宫的路并不远，可未行几步天上便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荣嫣掀开帘子伸出手去接，感受着雪花融化时掌心的点点冰凉，玩得不亦乐乎。

　　一路上闻鹤予通常都是闭目养神，马车里燃着炭盆、怀里抱着手炉、帘子也很厚实，冷风却从荣嫣掀起的小小缝隙里钻进来，让他不由轻轻打了个哆嗦。

　　荣嫣虽然一时玩心大起，但被自己照顾了十四年的人有个风吹草动，她还是感觉得到。

　　想到平日里最怕冷的他，定是被冷风吹着了，荣嫣不觉心中一紧，连忙抽回手放下帘子，认真掖严实了，略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闻鹤予半眯的眼扫了一扫她那只被风吹得略微发红的小手，鼻中冷哼。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性？既然喜欢雪，就在我上朝之时，去待漏院默写一百首与雪有关的诗词文章，写不完不许吃午食！”

　　“是。”

　　荣嫣心里已经将他骂了一百遍，脸上依然带着甜笑，柔顺地答应。

　　连大暑天的都要关门闭户，到中秋离了火炉就像丢了魂似的，如今入了冬更连个风丝儿也吹不得，真不知道他一个壮年男子为何怕冷怕到如此地步。

　　不过虽然被罚，待漏院里有吃有喝有暖坑，比待在马车里可不只好了一万倍。

　　想到这，荣嫣的心里好受了点。等马车进了皇宫，她也跟着下来，去到待漏院中一个僻静的小小偏殿里。

　　此处虽小，一应吃食和用具却一样不少。

　　就着点心喝了杯热茶，又烤了会儿手，一身的寒气终于散了去。

　　荣嫣铺开笔墨，刷刷点点地写起来。

　　“天地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天地一笼统……”

　　从古至今咏雪的诗词不计其数，可闻鹤予又没规定篇目，也没说不许重复，所以她懒得去想，直接将这首街边听来的打油诗一遍一遍地写起来。

　　想想她六岁进衡王府，如今已经整整十四年。今日原本是每年府上进新丫鬟的日子，王爷还是看都不看一眼，更没有放自己出府的意思，也不知道这样每日如履薄冰的日子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好在剩下的银子不多了，攒够最后几百两，自己就主动请辞。反正她当初是没签卖身契的，要去要留都是她的自由！

　　一想到离开王府后，可以跟父兄团聚，过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荣嫣激动得小脸儿红扑扑的，心跳也快了几拍。

　　因为除了父兄，她还有一个惦记了十四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