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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8-70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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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山野中由猎户踩出的小道一路歪斜向西而去,马欲疾驰却叫骑手勒住缰绳,硬生生变做漫步。两匹马均是高大,前头的是匹周身雪色的马,它走路的速度压着步子,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匹眉心有个白色印记的黑马。
前头这马上坐得是个仙气飘飘的人物,他黑发用玉冠高束,穿袭绛青袍,雪貂毛领绒氅子裹着,衬托他面如冠玉。骑黑马的人身着赤.色袍,用腰带箍出一尺七的小腰,整个脊背绷得直。他带这个围了纱的斗笠,风吹开露出期间藏得黛螺眉、灿星眼,还有挺鼻朱唇,一瞥就有桃花朵朵,属个多情种。
来得正是要去往广安城的霍实秋、虞役二人。
霍实秋道:“让你别把白鱼逗狠了,你偏要迎难而上。”
虞役见风把纱给吹开,连忙用手去压,瓮声瓮气地抱怨道:“我又怎么知道他这小子会用无入流的阴人手段。”
霍实秋心想:就你还跟我面前装,玉面郎君的手段岂不是要更阴一些。
虞役盯着前面人的后背,兀得争辩:“先前我虽然是夜里推人窗子的,那也是你情我愿,白日里都用眼神打过招呼确认过的!”
说完他又忍不住想用手去挠脸颊,霍实秋的后背就跟生了第二对眼睛一样说道:“想要你那张脸花了你就挠。”
“可是真的很痒。”
虞役讪讪地放下手,话音里有点委屈。白鱼明知道他最宝贝这身.皮囊,偏要给他用了相克的花果泡茶,让他脸上痒得要命,却偏偏看不出端倪。如果让日光晒了或者是忍不住挠了,便能起难消的疹子,挂个十天半月的那种。
霍实秋无奈地勒住马头,拧身看向身后,“那我带你快些赶路。”
“不要。”虞役刚说一句,随即眼神一凛,“有四个人来了。”
果不其然,前面巨石后传来几声人声,随后四个劫盗人就拎着斧头和刀站上道。
领头人身材魁梧,一拍胸脯道:“此树是我栽,此道是我…”
“开。”右后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忙上前一步。
“对,开,此道是我开,要从此处过,留下路费来!”
虞役抢先开口道:“一群歪瓜裂枣。”
因为头皮癣秃了头顶的老三大大咧咧地说:“大哥,他好像在骂你。”
“放…放屁,他,他这是把咱们兄,兄弟四人都…都都都骂了!”最后这人是个结巴嗑子,一张脸因为说不清楚话憋得发红。
霍实秋只是凉凉地瞥去一眼,有意夹紧马肚继续前行,“虞役,别节外生枝。”
虞役应了一声。刚刚他一眼瞧过去就断定前面四人武功不高,是最不入流的小毛贼,不论是搁在龙虎寨还是玉面郎君前都不够看的。
劫盗团伙的大哥可能是头一次被人骂是歪瓜裂枣,还得花时间反应了一下骑在黑马上的人的意思。这不就是嘲讽他们兄弟四人长得丑么!壮汉是怒上心头,他可没有那些文邹邹的说辞,一出口就是,“你这臭二椅子说什么?爷爷得给你好生板上一板!”
对方话一出口,虞役脸色登时一变。他来不及看霍实秋的反应,直接抄起绑在腿侧的长匕,脚踹蹬子飞身跃起,如夜间鬼魅直杀众人。几人还来不及躲闪和抵挡,就让看不清的人影给卸了武器,两个膀子都疼,让虞役齐齐地给脱臼扭了下来。
霍实秋本要将袖中的药粉弹出甩几人身上,见虞役已经冲上前去便端坐马上,一手擒着牵绳。
兄弟四人见此状还哪不清楚是惹了不该惹的江湖高人,一时间叫苦不迭,什么阎王饶命都喊出来了。
虞役哪里还有功夫和心情关注他们喊叫什么,还未见血却已经红了眼,隔着薄纱都能传递出透骨的怨恨。
这几人怎么敢的?
他们怎么敢叫他是二椅子?尤其是当着霍实秋的面?
如果今天不杀了这几个人,以后他怎么再坦然面对霍实秋?
虞役动了杀心,周身鬼气骤起。他手上已经有了好几条人命,不介意再多添上几条。
“虞役。”霍实秋制止住了虞役手中已经抵上贼人首领心窝子的匕首再往下移动的趋势,“别让他们几个人脏了手。”
虞役不敢置信地抬头回看霍实秋,“你是让我饶了他们?你,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霍实秋道:“让他们现在死了岂不是便宜他们了?既然他们嘴不干净,就以彼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了。”
他下了马,步步稳健地走到虞役身前,伸手在那四人脸前一抹,一股淡青色的烟雾就扑入他们的口鼻。看起来最机灵的老二似乎是想要闭气躲避,虞役则一掌劈去他背后,让他陪着三个弟兄一起受苦受难。
霍实秋对虞役解释,“自此以后他们不再能人事,但凡动.欲会受千针锥心之痛。”
…
这种不用见血的阉割方式幸好没有被推广为官家使用。
虞役抿了抿嘴唇,对霍实秋的话不疑有他,只是沉吟半晌后还是觉得不解气,冷冰冰地道,“他嘴脏,口条不该留着。”
“这我不拦你。”霍实秋后撤半步,示意虞役速战速决。
劫道四兄弟在刚听到骑白马的青年制止住活阎王下刀时还舒了口气,结果被后续弄得心情是跌宕起伏,尤其是要被割掉舌头的大哥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挺挺地躺到地上。
事到如今,只能说他们四人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
69.
虞役慢条斯理地拔去领头人的舌头,用刀挑着一甩,那条血淋淋的长肉就飞进林子里。他对着还清醒的三人笑道:“要不是云中客是医者父母心,按照你们招惹我龙虎寨的形势,把你们生剐了都不为过。”
江湖上的习俗是要自报家门,管他输赢,死了就要做个明白鬼,活着也好去找对人寻仇。
无论是云中客还是龙虎寨的名声都不算小,至少这四个拜了把子的野匪没什么本事招惹。除了昏迷过去的老大之外,三个弟兄齐齐跌在地上磕头。
虞役见状轻哼了一声。霍实秋已经让乌黑骏马停到他身边,他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帅气潇洒,活脱脱个玉树临风的豪侠剑客。
“…两位侠士,请、请等等。”从四人刚刚蹦出来的巨石后头又钻出来个半大的丫头,一张脸上留着掌印.红.痕,一身.衣裳被扯.得不成样子,沾了不少泥巴野草。
她两眼肿得如同核桃,出口的声音实在是难听,应该是先前哭喊哑了嗓子,“小女子…是被他们四人掳来的,多谢侠士搭救。”
虞役撇嘴,他们竟是无心栽柳了。
霍实秋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马边的少女,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冰得女孩打个哆嗦,“不必,我们本也没想过救你,纯属巧合。”
嚯。
虞役是真没想到霍实秋的嘴里能说出这样不近人情的话出来,他还老觉得霍实秋会对着阿猫阿狗都爱心泛滥呢。要知道他们二人认识没几天的时候,他可没少在霍实秋的地盘里折腾。
“啊?”少女可能也没想到如此英俊的青年一张嘴能把人气死,磕磕绊绊地憋出一句,“可…可哪怕是巧合,小女的清白也是让二位恩公保下了…海棠愿意当牛做马报答二位!”
霍实秋不怎么感兴趣地嗯了一声,催促虞役别怜香惜玉地站着。
虞役看着那女孩突然就来了兴致,他扬手告诉霍实秋不着急,继而问道:“你若没遇到我们二人,可有什么打算?”
海棠的牙齿咬住嘴唇,脸上红红白白,“便是要拼了一口气,不死也残了他们几个贼人,再一头撞死求得个清清白白。”
“好烈.女!”虞役出口称赞,如果霍实秋没有给他一个视线示意他克制点,虞役甚至有可能会给这个小丫头鼓掌叫好。
虞役再打量了几眼那小姑娘,突然一扬手,把刚剜了拦路虎舌头的匕首抛下马。
海棠手忙脚乱接住了恩公扔来的东西,拔开一看发现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她眼神一转,迎着日头直直往上望去。
虞役道:“拿着。”
海棠的脾性是虞役赞赏的,他着实希望这个丫头片子能一辈子保持这种傲气,别被某些道学先生以情.爱和女.德为由给摁着磨平所有棱角。
海棠的眼睛亮了一瞬,她道:“四里外就是家父负责看管的枣花庄子,两位恩公若是不嫌弃,海棠引路前去歇脚一晚可好?”
“这…”虞役却面露几分难色,他转头看向霍实秋,给男人递个眼色示意拒绝。
霍实秋却不接收虞役的求助信号。刚才虞役可是要做多情种,非得给这丫头搭话的机会,现如今又来求他唱黑脸,哪儿有这种好事。霍实秋非但不拒绝海棠的好意,还直率道:“既然如此,劳烦姑娘带路。”
虞役恶狠狠地瞪了霍实秋一眼,“我们…”
“不急着赶路,姑娘可会骑马?我身下这匹性子温顺,让给你,我便与他共骑。”霍实秋看似是照顾这个小丫头,实则不想让虞役再与海棠有过多接触。海棠年纪不大,一张小脸脏兮兮的,可她的眼睛如同会说话,一下下地往虞役的身上瞟。
虞役那.处都不顶事儿了还改不了到处留.情的老毛病。霍实秋站在马旁朝虞役一扬手,眉毛一挑,示意人别再磨叽。
虞役脸上写着点不高兴,霍实秋则无声地催促他,要虞役别再耍性子。而虞役哪怕真有过把霍实秋丢回瑶山的打算,在这半路上哪里舍得。他伸手握住霍实秋的手,一用巧力把男人拉上马。
霍实秋不准备坐在虞役的怀里,上马时面对马腹,侧身落座马鞍上,把虞役牢牢地罩进怀中。
虞役感觉身后贴上来的胸膛,光天化日下,旁边还有个丫头片子当观众,耳朵噌地一下就热了。红红的,在日光的照射下,几乎是晶莹到半透明,霍实秋甚至能看清埋藏在薄皮下的血线。既然都有这样的无声邀请了,霍实秋则低头去亲耳廓。
虞役曾经躲过男人伸来的手。这次霍实秋在他的耳朵上落吻,让虞役真个身子都僵硬到在下一秒就能飞跃蹿下马,但他生生给抗住了。
温热和酥。麻在霍实秋落吻的地方以涟漪式荡开,迅速地席卷虞役的全。身。
眼见虞役魂归天外,没空再理睬海棠那楚楚可怜的眸子,霍实秋略感愉悦,即风月老手也要败在他手下。他道:“劳烦姑娘带路。”
70.
枣花庄子又名福德庄,是京城富户周半山的外宅。庄子下有处温泉眼,水常年都是温热的。周半山做沿海生意,一年里也就在枣花庄子里住个十天半个月,剩下的时间都靠主宅外派的三管家周安照看。周海棠就是周安的老来独女,平日里被他当个金疙瘩一样宝贝着。
由海棠带路,虞役和霍实秋二人到了庄口,门童看见坐在马上的是海棠姑娘,急忙跑进去喊周安。
周安此时此刻正坐在堂内懊恼,就不该让海棠昨日早上独自下山。海棠与他因为说媒的事情闹了脾气,原本想着庄子附近没有流贼也算安全,就放她去发发火。谁知道这丫头一去就没了音讯。外派了家丁找了一天也没个结果,可谓是人不见人、死不见尸。今早是又派出去了一拨人,但估计也没什么好信儿。
周安心知小女是凶多吉少,他夫人周刘氏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已经收拾了女儿剩下的东西,准备立个衣冠冢。
门童一跑来嘴里还喊着海棠姑娘回来了,周安登时又惊又喜,慌忙奔出堂来直奔庄口。待看清坐在马上的正是女儿海棠,周安两手颤颤,泪如雨下。
周安要接女儿下马,看她一身灰尘,猜海棠是受尽了委屈,“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啊。”
海棠见老父落泪,也不由得泣道:“女儿知错,让父亲担忧了。若不是两位侠士出手相救,女儿,女儿恐怕…”
周安一听,这才注意到后面那匹黑马上还挤着两个大男人。他凝目一看,将二人打量了一番,立刻判断出这两人是江湖里的狠角色。
周安道:“多谢二位恩人,若是小女…老夫也就不活了!”
说罢又是行礼,霍实秋和虞役先后下马还礼。周安作为大管事,往日里主人不在的时候也就成了半个主人,手下使唤人不少。他招了两人来引着虞役和霍实秋先去歇脚,又让人告诉厨房今晚得用海产盛宴招待客人,而后才拉着失而复得的女儿,一同去寻周刘氏报喜。
待两个下人退下后,虞役打量着室内的装横以及放在桌子、架子上的古董玩意儿道:“我是听过周半山的虚名,还以为是有人夸大,现在看来是真的。”
霍实秋端上一杯茶一品,滋味是很不错。
虞役看了看墙上的仕女图,是前朝名家的真迹,“霍实秋,我得问清楚,你今天在那儿别扭什么?”
“我哪里闹了别扭?”霍实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看着虞役还盯着画上的女人,“好看吗?”
“这女人长得有几分像乔玉雁。”虞役琢磨了一下霍实秋话里的酸气,一转身看向坐着的男人,笑出跨越性别局限的妩媚,“你醋了?”
见霍实秋不接话茬,虞役也不怕。他清楚霍实秋现在可不是生气的无语,而是被他戳破了心思而不好意思,“霍哥哥你别转移话题。用问题来回应我的问题,显得你好心虚。”
霍哥哥?
这是什么油腻的称呼。
霍实秋被噎得喉头梗了一下,在厚脸皮的对局中被虞役给扳回来了一局。
见霍实秋满脸写着拒绝,虞役得意地挑眉。
“少女怀春,她对你动了心思。”
霍实秋说得真诚,可虞役偏偏不信。
他即便是自信于皮相和根骨,但那也仅限于玉面郎君存在的时代。虞役不信会有女人喜欢上他这副白净的脸,和看起来与她们粗细相同的腰身。
就算最霸道又有魄力的女人,例如明德郡主,也逃不开恋.长与慕强。
眼看对方一副认定他在吃醋的模样,霍实秋不再试图说服虞役。而海棠面色潮.红、双目浸.水的样子无一不在表露她对虞役的心思。
虞役明明该是自信和耀眼二词的化身。可他却因为自卑开始束手束脚、甚至如履薄冰。霍实秋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响,心中却是宛若扎了一根木刺,反复刺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