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炉鼎文里教男德[穿书]》休惆怅

13、第 13 章

　　纪斐言手一抬，那龙荒剑便好似不情愿一般飞到了他的手中。他眼神一敛，对周相潜说道：“你可要思量清楚，这把剑可是我门派凶剑。虽说长明灯替你选择了他，但他能否对你认主，还需要经过一番试炼。”

　　周相潜近些时日正苦于自己的弱小，恨不得能一夜长成个参天大树，把他师尊裹进树干里去。听纪斐言这么一说，他立即回复道：“多谢三师伯提醒，弟子已决定，愿意接受龙荒剑的试炼。”

　　只见那剑缓缓从纪斐言手中浮起，玄色剑身上开始渐渐泛起一层黑雾，将洞穴平台上的几人全部笼罩。片刻后，周相潜环顾四周，竟然是黑茫茫一片。

　　他心底略有些紧张，张口叫道：“……师尊？你还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

　　一低头，龙荒剑倒是已经拿到了手中，剑身黯淡无光，虽然剑没有表情，但是周相潜感觉它整个剑都垂头丧气的，似乎是十分不情愿地被叫醒，只能臊眉耷眼地敷衍一趟。

　　周相潜茫然地提着黑剑，在无边的黑雾中不辨方向地走，或许走了好几年，又或许只走了几百米。他突然听得耳朵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呻|吟。

　　周相潜表情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呻|吟声有点熟悉，但是自己又完全回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提着剑，茫然地转了一圈，喊道：“谁在出声？”

　　这呻|吟声听了这一声喝，立刻止住了，似乎刚才只是周相潜的幻觉。

　　但周相潜还是看见了，茫茫黑雾里有一处正闪着非常不起眼的光点。不带一丝犹豫地，他小跑着奔向那处光点，好像怕晚了一步，那光点就会原地消散似的。

　　走到近前，周相潜发现那光点是由一枚玉簪发出来的，那玉簪插在一堆看起来肮脏不堪的淤泥当中，但莹白如玉，通身没有一点脏污。

　　若在平时，周相潜是断然不肯触碰这根簪子的，但今天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伸出手探向那根玉簪。

　　突然从那团淤泥中，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周相潜的手腕。那是一只遍布脏污的手，手臂上还爬动着不知是什么类型的节肢虫子，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周相潜心里一惊，急忙挣开那只手，后退一步，然后发现这团污泥似乎是个人形。而那簪子，则是插在那人形的头发上。

　　如果仅是一滩脏污倒也罢了，一旦认清这是个人，周相潜不由地想呕吐。但同时他的金丹痛得似要裂开似的，比那日惊动徐灯泽尤甚数倍。

　　只见那人形被挣开手后，慢慢把手伸向自己脑袋，将头顶的玉簪拔下来，嘴里一边嘶嘶地呻|吟着，一边嘟囔着不成句的话语：“别，别动簪子，嘶……，哪里都行，别，别动我的簪子。”

　　说着，把那根通身莹白的玉簪握紧，护在了自己怀中。从周相潜的视角看，就是那根玉簪完全隐没进了一滩肮脏不堪的泥水中。

　　黑暗中唯一一点光亮于是消失了。

　　这时候周相潜手中的龙荒剑突然有了异动，剑身开始微微铮鸣，龙荒在识海中对周相潜下了命令：

　　“杀了他。”

　　周相潜一皱眉头：“我为何要杀一个与我无冤无仇之人？”

　　“你看他哪里还像个人？满身泥污，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身上还爬满蛊虫，你看着不恶心吗？杀了他呀。”龙荒的声音在周相潜的识海中回荡，似在下命令，也似在蛊惑。

　　而缩在黑暗中一声不吭的那团污泥，听了周相潜回复龙荒的话，竟然缓缓朝周相潜爬来，声音嘶哑而难听，但是能听出来他根本压抑不住的喜悦：“你……你能杀了我？快……动手，快！”

　　周相潜看着这么一个怪物似的人朝自己爬来，竟然没有想要躲开的意思。

　　他缓缓蹲下身，估摸着到了和泥人眼睛平齐的位置，伸出手去，想要帮他把脸上的污泥擦去。那泥人看了他的动作，尖叫一声逃出去好几步远，瑟瑟发抖：“别，别看我的脸……不许看我的脸……”

　　“快去杀了他啊，你看他求着你杀他呢，你不做个好事送他一程？看他现在活着跟在地狱里没有什么区别啊”

　　龙荒又在识海里鼓动着周相潜，见他仍不为所动，声音便带了一点怨气：“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都不知道他是谁，还是杀不了他？”

　　龙荒剑在周相潜手中兀自动了起来，剑尖直指泥人，拉动着周相潜一步步走向他。

　　周相潜挣扎着想要松开这柄邪剑，但剑柄好像和自己的手臂长在了一起似的，无论如何挣不开。

　　那泥人见周相潜持着剑朝他走来，忍不住从破锣似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调的声音：“好……来杀我，好，好！”

　　最后一声“好”好似用了泥人这辈子全部的喜悦和最后一点力气，在茫茫黑雾里竟然起了回音。

　　在不断回响的“好！好！好！”中，龙荒剑就这么一直向前，没有任何停顿地，直接插|进了那泥人的胸中。周相潜手上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似乎就只是捅进了一坨污泥里，使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只听那人轻咳一声，怀里的玉簪掉出来，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莹白的光泽，此刻也浑身裹满了脏泥，裂成两段。

　　周相潜看到那玉簪，似乎才真正明白自己杀掉了那个泥人，心中突然大恸。

　　他上前去抱住泥人那遍布蛊虫的肮脏身体，龙荒剑还稳稳地插在那人的胸口。周相潜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玉簪，试图将那半截玉簪重新插回泥人发中，但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了。

　　周相潜一时恸得连怎么哭都忘记了，只跪坐在黑茫茫一片中，大张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已经顺着脖子流进了衣服里。

　　此刻黑雾慢慢散去，怀里泥人的身影也逐渐消失不见，插在泥人胸口的龙荒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相潜重新感知到了周围的世界。

　　只觉得有个人握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他：“相潜？！周相潜？！”

　　周相潜努力聚焦双眼，看见徐灯泽那巴掌大的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叫道：“师……尊？”

　　他声音干涩嘶哑，仿佛是扯着嗓子叫了好几个时辰似的，出口不成调。

　　那时，徐灯泽只见龙荒剑飘到了周相潜的头顶，剑身弥漫的黑雾逐渐把徐灯泽包裹住，完全看不清身形。他还想这试炼感情就是一场黑雾啊，还以为多大场面呢。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绕着嵌满法器的石壁打转，也不顾在一边黑着脸的纪斐言，逛博物馆似的开始参观。

　　看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他扭头一看，周相潜正跪坐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自己膝上，似乎是抱着什么东西的姿势，然而怀中空空如也。周相潜仰着头，大张着嘴，眼泪和口涎不分你我地流进他脖子里，嘴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雕塑似的，全身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疾步走上前去，握住周相潜的肩膀，唤他。

　　周相潜听见徐灯泽的声音，脑子里突然又响起最后那泥人回荡着的叫好声：“来杀我……好……好！”

　　他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流下来，看见徐灯泽，猛地扑进他的怀里，才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师！！！！尊！！！！”

　　徐灯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周相潜一边嚎啕大哭着，一边把鼻涕眼泪口水都蹭在他的衣袍上了。

　　但这次似乎和之前都不同，这次抱住他的周相潜，全身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嚎啕的声音更是没有省一点力气，是个把嗓子往破里嚎的哭法。

　　徐灯泽又想起刚才黑雾散去，周相潜大张着嘴寂静无声地跪在地上，像个凝固了的尸体一般的情形。他抬起手，第一次轻轻环住了周相潜，心想：“还是哭出来的好。”

　　旁边的纪斐言看看扔在地上的龙荒剑，又看了看抱在一起嚎啕的师徒俩，又看见在师徒俩旁边打转的，不知道该加入他们还是该拆散他们的红毛小鬼，觉得自己像是看了一出混乱的家庭伦理戏码。

　　等了好一会儿，徐灯泽才拍拍周相潜的背，道：“不哭了，再哭下去嗓子该哭坏了。”

　　周相潜才从不情愿地松开了徐灯泽，心里还是止不住地一阵阵难过，在一旁抽噎。又不好意思说出来，自己只不过是因为梦中杀了一个怪物似的泥人，就难过成这样。

　　徐灯泽走向纪斐言，问道：“三师兄，这试炼算是过了还是没过？”

　　“你让他去握一握龙荒剑就知道了，若是龙荒剑没有一刀剁了他的手，那就是过了。”

　　徐灯泽：……

　　虽然如此，徐灯泽还是叫周相潜去捡躺在地上的龙荒剑，同时自己唤出永靖化作红伞拿在手里，以备龙荒剑突然暴起。

　　周相潜反而像是捡起一根树枝似的，捡起那把剑拿在手中。心念一动，那剑便化成一枚黑色的耀石，周相潜只觉得右耳垂传来一下刺痛，那黑曜石便镶在了他的耳垂上。

　　龙荒剑这就算是认了主了。纪斐言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知是舍不得，还是终于送走了这位邪剑。

　　告别了奇怪的三师伯，师徒三人走出洞穴，准备返程。谁都没有注意到，沈顾恩的后袍上，沾了一根火红的翎毛，那翎毛被风一吹，像是有意识似的，钻进沈顾恩的后袍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