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入南中》唐鸮鸮

2、没有资格做选择题的人

　　【小的时候
　　我们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嚣张不已想要把世界征服
　　等有一天真正和这个世界初遇
　　才发现
　　我们都是没有资格做选择题的人】

　　蓝得透亮的天空，似乎已经超出了宇宙的界限。和J城小家碧玉的清秀不同，S城就连天空都带着点大气豁达的意味。
　　天空被高楼切割成断裂的模样。H集团楼下马路边，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目光呆滞，独自坐在行李箱上。偶尔路过的出租车放缓速度从她身边经过，她却没任何要拦车的反应。
　　林罗莱长腿撑着地，手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指甲，十分钟前在这座高楼里发生的一切，让她突然间有一种背叛感。

　　“我们将根据轮岗情况决定你最终是留在原定岗还是调去经营组。”
　　林罗莱垂头瞄了眼桌上之前签署的三方协议，岗位一栏标注着 “市场策划”，有点不知道怎么去接HR的话。
　　这一瞬间，她的心情可以用崩溃来形容。
　　她想，她一定是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才会听到HR接下来的说辞。
　　“你们刚刚毕业，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适应什么。我们公司招你们进来，当然是认可你们的，但你们要清楚，现在的你们并没有什么市场经验和竞争力，公司的这种轮岗方针也是为了帮助你们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想要市场经验你们校招个什么劲？
　　我自己想要什么还要你们来实验？

　　罗莱的目光还停留在三方协议上。过了一会，HR才看见这个漂亮张扬的女孩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起的倔强。
　　“我当然很感谢公司这个轮岗形式的培养，不过以我的专业和当初应聘时讨论的事宜来说，定岗是不是更应该保留原岗位比较合适呢？”

　　果然还是太年轻，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HR内心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这个你放心，公司到时候一定会参考你们的意愿。不过从现实角度来说，运营岗会更加适合你们这种没有工作经验的毕业生，而市场策划则比较需要具有专业能力的人。”
　　罗莱极力维持着一脸假笑，看着HR当着面画大饼：“不过呢，公司当然是想好好培养你们的，有什么需求你们尽管提就好。你看没什么想问的话，我们就把合同签一下，你今天就可以抓紧去宿舍安顿一下哦。”

　　内心无比清楚HR半真半假的说法下隐藏的潜台词。罗莱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决定不继续在这上面纠缠，回头再好好研究一下有什么机会可以翻身。
　　再说，只身一人来到S城的她，也没有其他选项了。总不能死咬着不签合同，一张火车票再回老家。

　　“行，我签。”
　　因为我现在没有选择权。

　　HR送罗莱下楼的时候，笑得像成功招揽了生意的站街女。罗莱鄙夷至极，却也笑着道谢，并顺便表达了一下自己势必好好效忠公司的决心。
　　走出H集团大门的那一瞬间，她就垮了脸。这种半逼迫半诱惑签下合同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毕业季时放弃了人人艳羡的500强企业特招，拒绝了恩师推荐去知名杂志社的机会，执意要来的公司却在自己没有退路时，狠狠摆了自己一道。

　　短信提示音响起，罗莱从行李箱上站起来，捏了捏鼻子。掏出手机，是林妈的信息。
　　“莱莱报道了吗？还顺利吗？”
　　“刚签完合同，准备去宿舍。挺好的，放心。”

　　没有资格做选择题的人？很好。
　　总有我翻身的时候。那时候只有你们被我挑选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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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在看到简陋的上下铺宿舍时，罗莱丝毫不觉得诧异，只是有一点想笑。当初在宣讲会上，HR信誓旦旦的“一人一间白领公寓”，果然是信口开河为了忽悠在校生的惯用手法。
　　不足十平米的卧室，摆了两张上下铺，再加上一个衣柜，过道狭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好在通风和阳光都还过得去。总比那些北漂剧本里的地下室小白领要好多了，罗莱自嘲地想。
　　衣柜已经被占据了，宿舍却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某个心急的姑娘提前来标志了自己的领地。罗莱把行李箱随手扔在客厅，摸了把伞出来丢在空着的上铺，拍拍手，背着小背包就往附近的超市走。
　　好歹今天得把柜子落实了吧。

　　当初说好的2000元安家费还没有着落，罗莱身上就带着临走前父母执意塞给她的3000块，和大学时剩的千把块零用钱，一趟添置下来，倒也花费了不少。
　　等罗莱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宿舍时，发现敞开的宿舍门，猜到是有人来了。

　　一个萌妹子。
　　这是罗莱对李贺的第一印象。
　　面前的姑娘白白净净、小小一只，脸上的笑容很无害，还带着两个小梨涡。
　　“嗨我是李贺~”
　　“你好，林罗莱。叫我罗莱就好。”
　　小姑娘正拿着扫帚打扫卫生，看起来还有一点腼腆。
　　“你去买柜子了吗？我一会也得去买一个。”
　　罗莱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衣柜里衣服不是你的吗？”
　　“不是，是个本地姑娘，叫谢欣。她提前几天就来过了，我是今天才刚到呢。”
　　“这你都知道？”社交能力真很不错。
　　“网络社会嘛，之前加了微信。”
　　罗莱没再接话，拎出衣柜的包装盒开始组装。

　　李贺扫完地后也凑过来帮忙。几句交流下来，相互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四川人，金融专业，原岗位经营组运营岗。除此之外让人惊讶的是，小姑娘说起公司架构和高管来倒是头头是道，今年入职的毕业生也差不多都有联络。
　　听完罗莱签合同的经过，小姑娘摆了摆手：“没事别担心，最终定岗还是看部门领导，你到时候好好抱紧市场部领导的大腿，人力绝对干扰不了的。”
　　明明外型像个中学生，看得倒是挺明白。果然职场上没什么真正的小白。

　　两个姑娘收拾得一身汗，手挽着手下楼觅食，才发现口味相同，再加上都是外地人，几番接触下来，倒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S城靠南，高温能持续好几个月。要说宿舍最让人不满的，就是既没有空调，也没有吊扇。
　　晚上罗莱躺在床上，拿着新买的微型台扇对着脑袋吹。旁边的李贺已经入睡，罗莱却因为新环境精神亢奋。校招生们入职时间不一样，还有一批没来，而罗莱次日一早就要去部门报道了。
　　朋友圈里，同学们有些还在毕业旅行，罗莱却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无法入睡。在学校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文艺女王，毕业后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分别，甚至可能过得更惨。
　　她突然回想起毕业照那天，校媒的学弟学妹们自发在班级拍照点对面拉起的横幅，“C大最甜学姐，勇敢向前飞吧！”，心里因为如今的反差有些苦涩。
　　罗莱定好闹钟，收起手机，辗转反侧许久后渐渐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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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快点了！”VIP室里，罗莱咬了咬下唇，听着面前的女人骂骂咧咧，中间时不时还夹杂了几句S城方言，大概是“蠢猪”、“长得一副鬼样子”、“垃圾”之类的污言秽语。罗莱强忍着怒气低声道歉，余光瞄过穿着鞋在沙发上蹦哒的熊孩子，手上动作没停，继续翻找着会员兑换券。
　　真是什么样的妈，教什么样的孩子。

　　这是林罗莱来H集团旗下F商业项目报道的第一周，接下来一个月时间，她要在客服部熟悉一线服务业务。
　　也是运气不好，从问询处调到VIP室的第一天，不过是前辈们换班时间，让她独自顶个10分钟，都能遇上这种难缠的顾客。也怪她还没来得及熟悉VIP室的物品归置，如今才只能哑口无言被唾沫星子狂喷。

　　“咔嚓。”
　　VIP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正在推门的男生一抬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眶发红的丹凤眼，那双眼睛中有一簇可以称之为“惊喜”的火苗，在亮得惊人后，慢慢熄灭。

　　还以为是主任回来了呢。
　　罗莱扯起嘴角，习惯性说了一句“您好”后，继续低下头翻找兑换券，只希望前辈们能赶紧回来解决眼下这尴尬的局面。

　　眼前还在发飙的顾客，并没有因为外人的进入收敛分毫，继续喷着口水，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罗莱看着快要戳到自己鼻子的指尖，不留痕迹地微微避开。
　　“真的非常抱歉，我今天第一天上岗，临时顶岗，我帮您泡杯咖啡您稍坐一会可以吗？同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她回来，帮您办理兑换可以吗？”
　　罗莱从没这么希望时间赶紧过去，委屈、焦急、愤怒、自责几种情绪交杂，喉咙梗住。虽然从小过得也不是什么公主名媛般的生活，但也从没有被谁当着面这样数落辱骂过。
　　眼泪挂在眼眶上，就快要落下来。面前的女人还在咋咋呼呼，“装什么柔弱”、“看着就jian”这些话不停钻进罗莱的耳朵里。

　　实在不能忍了。
　　我是客服，又不是你的出气筒。
　　罗莱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准备不管不顾反驳回去。

　　“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S城的方言传来，清澈的男声。
　　罗莱转头，是刚刚那个进来后，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男生。
　　“关你什么事？”女人暂时移开战火，转身一副要干架的姿势。
　　“你挡着我路了不行？怎么的，不满你去跟商场投诉，在这嚷嚷影响市容，是想让我送你上热搜？”男生扬了扬手上的手机，屈起食指敲敲手机摄像头。
　　女人似乎是权衡了一下，一把拽过还在沙发上蹦跶的孩子，嘴里嘟嘟嚷嚷着“狐狸精”、“给我等着”，也不找罗莱要什么兑换券了，匆匆离开。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罗莱忍着眼泪，没敢抬头。
　　眼前递过来一张会员卡：“麻烦帮我取一下之前送过来包装的礼品。”
　　“请您稍等。”
　　罗莱找出礼品袋，递过去：“慢走。”
　　男生接过礼品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别太放在心上。这种人，自己不幸福，就希望全世界跟着她一起遭殃。”

　　好半晌，罗莱才反应过来，他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呢。
　　脸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倒是记住了白色板鞋往上一点，他那比女生还要漂亮的、棱角分明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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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回来的时候，罗莱简单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主任倒是好生安抚了一番，也叫她安心下来，不用担心会影响她的试用期考评。

　　要说这糟糕的一天还有什么好事的话，大概就是濒临崩溃的那一瞬间，像天神降临一般响起的那个清澈声音。
　　在客服部轮岗的后三周，每次听到VIP室的开门声，罗莱总会条件反射抬头看过去，然而却一次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还欠他一个道谢呢。
　　而这诺大的S城，不知道哪一天，才有机会认真对他说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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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间，总有许多我们无法得偿所愿的事。
　　所以才有那句最美好的祝福————祝你一切都能如愿。
　　而在如此纷扰又不顺意的世界里，支撑我们努力生活的，
　　莫过于漫长生命中偶然绽放的善意和温暖。

　　——《罗莱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