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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离开的时候,我们才得以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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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常因为一些莫名到自己都会很快忘却的理由
一下子记恨最爱的人好多年
直到离开的时候
我们才得以和解】
林罗莱前18年的生命中,最常听到的就是“要懂规矩”这两个字。
只许在厨房里吃零食、做完作业才可以出去玩、看课外书不能超过一个小时、每天要练三张纸的字……这些必须严防死守不容疏漏的规矩,在罗莱脱离家庭掌控的第一刻开始,经受了毁灭性摧毁。
18岁那年高考,是罗莱人生的巅峰。大概当年出卷老师和罗莱八字相合,才能让罗莱避开所有雷区,一路开挂般跃进重点分数线,到达整个高中的巅峰。
还没等罗莱好好研究一下报考志愿,林爸林妈就一种迅雷之势,刷刷为罗莱选中了离家只有一小时车程的、省内最好大学的化工专业,一边不断给罗莱洗脑,一边又很“宽容”地让罗莱自己填另外三个志愿。被吵得脑袋炸裂的罗莱,抱着“说不定撞大运就被录取了”的侥幸心理,随手选了三个离家远的国内名校交了上去。
结果当然是没考上。
能继续掌控女儿的林爸林妈表示很满意,双双欢快地陪伴女儿安置好学校的一切。殊不知,这天以后的罗莱,和“乖巧”、“规矩”彻底告别。
大概很多从小被约束太紧的人,都会在脱离约束的那一瞬间开始,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林罗莱的大学生活,那只能是“放浪”。
“这样啊,那行,晚点回来,你们帮我打下热水行不,谢了啊!”罗莱匆匆挂断电话,冲朋友们扬了扬手机,“今晚查寝,我们再燥一小时我就回去了。”
室友高芸听着电话突然挂断的提示音,张了张嘴咽下了后半句话。
“怎么?她又跟着乐队那帮人混着??”
“是啊,本来想提醒她,明天最后一天交入党申请了。”
“拉倒吧,就她还入党,别祸害人民群众了。”对床的胡杨翻了个白眼。
“话也不是这么说,这不是她爸妈勒令她要入党,才想着提醒她一下嘛。”
“哎你别管她了,课也不上,寝室也不回的,你说我们三个大学霸,怎么就混进了这么个奇怪的生物。”
高芸没再接话,想着明天上课还得帮罗莱打掩护,无奈扶了扶额。
罗莱的大一生活,充斥着逃课、乐队、社团、比赛……唯独没有学习。那时候的她猜得到同学们背地里的评价,却又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各种欲望。就像一只终于出笼的鸟,再也没有谁能束缚住她的翅膀。
她与各种各样的男生谈着短暂的恋爱,还美名其曰要凑齐各专业男生召唤神龙;她和老师们斗智斗勇,想尽办法逃课骗假条;她参加许多场比赛,累到流鼻血觉得自己积极向上。
她像大多数不那么认真的大学生一样,有点桀骜,有点狂妄,但却也不至于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最重要的是,虽然只有一小时车程,但林爸林妈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真实的“大学生林罗莱”。
不管多么乖巧的孩子,内心一定渴望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如果那会林爸林妈能够发现一些端倪,那大概多年以后的林罗莱,便会按照一开始规划好的轨迹,在省内找一个轻松的事业单位,认识一个本地的老公,平淡过着小日子,也是一种幸福。
和父母的决裂发生在林罗莱大三的时候。
“罗莱,你爸来宿舍了。”许久没有联系的高芸,突然间一通电话,炸在了罗莱滋润的小日子中。
“罗莱搬宿舍了?”林爸看着女儿床位上陌生的女孩,转头问高芸。
“叔叔你坐会,罗莱在过来找你了。”高芸避开了林爸的问题,收好手机,安静回到自己桌前。
林爸若有所思看了她一会,倒也没再为难她。
“我靠!我爸——”破门而入的罗莱张着嘴愣在当场,咽下那个“呢”字。
“我靠?”林爸眯了眯眼,长期在官场浸淫的气场一下子释放了出来,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出。半晌,林爸起身,“走吧,我们出去说。”
罗莱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跟了出去,隐约听到宿舍里传来一声“看吧,我就说她总有一天会倒霉的”。
她内心骂了句脏话,脸上却丝毫不敢表现出来。维持多年、已成习惯的乖巧基因,在见到父亲的第一眼开始便被激发了出来。
“爸,你怎么来了啊?”带着丝讨好撒娇的意味。
“来这附近开会。”林爸脸色依旧沉郁,“说说吧,怎么回事?”
“啊……我搬宿舍了嘛。你看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那我还能看到今天这一出?”陡然间语气加重,“说实话!”
被吓得哆嗦了一些的罗莱心里也被弄出些火气,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向林爸解释:“爸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啊,就之前有一个传媒实验班的转专业机会,我也没想那么多就去考了。结果实力超群一下就过了,是不是很厉害?”
看着没有接话的父亲,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然后吧,我又确实不太有学理工的天分,所以就……”
半天没有接到回应,罗莱抬眼一看,暗道“坏了”。
“这么大事不跟我们商量?你还当有我这个爸吗?”林爸强压抑着怒火,转身便走。
每次都是这样。
一旦出现不在他们掌控中的情况,就只剩下训斥和甩头离开的背影。
这么多年,罗莱觉得自己终于受够了。
爆发发生得毫无征兆。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罗莱一瞬间就红了眼,却仍旧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走走走就知道走!你怎么不干脆再也别回来了?这么多年哪一次我没听你们的话?你们问过我喜不喜欢吗?你听着你同事朋友夸你有个乖女儿,很有成就感是不是?你们知不知道为了你们的面子,我活得多累?我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林爸离开的脚步倏然止住,不敢置信回头看向自己养在身边近二十年的女儿,仿佛第一次看清楚她。
罗莱停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已经无暇顾及身边指指点点的路人。
直到罗莱离开大学校园,独身一人去到S城,她再也没有和父亲说过一句话。而父亲在良久沉默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罗莱很长一段时间的梦魇。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样的怪物?”
“嗡……”手机振动声让罗莱从噩梦中醒来,闹铃提醒她一小时后要在学校旁的酒店,参加S城H集团的最终回面试。
“你好点了吗?”隔壁床的向南走过来。
罗莱转专业后一直觉得,能够认识向南实在是一种幸运。
“还好,烧退了应该。”罗莱翻身下床,准备收拾面试的行头。
“你想好了?真的要去面试市场部?万一……工作的时候发作了,不就……”向南站在她身后,担忧地望着她。
“别说了。”罗莱打断,“要你这么说,我进传媒界岂不是更危险。再说都已经进到终面了,说明人家至少还是挺认可我的啦,放心好了。”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向南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不好的想法,“那就预祝你成功吧!”
“嗯,我走了。”罗莱最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模样,拽过档案袋走出房门。
“你是独生女?”答完了跟专业有关的问题,罗莱悄悄弯了弯已经有点僵直的脊背。听到这个问题,罗莱心道,终于来了。
对面的面试官笑起来像无害的邻家姐姐,但罗莱仍旧从她眼中看出了审视和试探。
“嗯,是。”
“怎么想到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父母舍得吗?会不会比较想你在身边工作?”
“我爸妈给我创造很不错的生活,培养我的各种爱好,大概也是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吧?”罗莱笑道。内心却对自己的虚伪翻了个白眼。
“那你爸妈一定很开明。”才怪。“我带你去见一下条线的总监吧,跟我来。”
终于结束了。
罗莱从酒店走出来,紧了紧手中捏着的那张三方协议,协议右下角是她亲笔签下的带些凌厉力道的漂亮字体。
罗莱站定在路边,将协议仔细叠好塞进小包,握了握微微汗湿的手,掏出手机,低头良久后,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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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城的林妈抱着教案正准备走进教室,低头看见闪了闪的手机,面无表情地读完信息走进教室,只有捏着教案突然发白的指节,暴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静。
“我已经找到S城的工作了,不需要依靠你们,我也可以做得很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你们一声。”
毕业酒会上的林罗莱醉得像一条狗。
最神奇的是,平时几乎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们,也能互相抱成一团又哭又喊。
罗莱强撑着醉意,冷眼看着这一切,没管感性的向南也成为那一团中的一员。直到不断有人过来,拉着罗莱絮絮叨叨,她才有一丝被这样的气氛感染。连和父亲大吵时都不曾流下的泪水,居然在此刻止都止不住。
这一刻,她才仿佛懂得了一点“离别”的意味。
她清楚的知道,不管现在是多么的不舍和痛苦,在下一秒就要到达的未来,即使很多人甚至会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可能也会几年难见一面。
她也很清楚,等第二天酒醒后,他们的关系还是会恢复成点头之交。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把相见想得过于容易。“不就是飞个两小时的距离嘛”、“地铁也就几站路”,但却不知,这些当下听起来轻松的约定,在以后看来,却是带着点讽刺的苦楚。
打发完最后一位不太相熟的同学,罗莱突然发现,在那些絮叨中,她听到最多的评价居然是,“我真羡慕你总是敢和其他人不一样”,或是“你为什么能是一个这么勇往直前的人”。
这一定是对罗莱前18年的人生最大的讽刺。罗莱都能想象到如果父母当场听见这样的评价,那种仿佛吃了苍蝇的表情了。
罗莱再抬起头来时,就看见向南晃晃悠悠走过来,脸上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落座后什么也没说,突然间抱住罗莱,喃喃道:“你知道,我很爱你的吧?”
其余她说了什么,罗莱已经没太细听,但这一句话,让一向冷情的罗莱内心掀起了大浪。
这几年,她的心魔折磨得她越发不愿表达真实的自己,也一直逼着自己不要有大的感情起伏。但就这听起来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罗莱破了功。
仿佛终于得到了认可,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会无条件支持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无关爱情、无关血缘,只有那个人表达出的所有信任和保护。
“很抱歉我真的没法像你这么伤感。”罗莱稍稍拉开向南,看着愣在当场的向南,“我不相信毕业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可能以后我们会很久见不到对方,我们也会因为忙碌很少联系,可是这并不会影响什么对不对?”
“那我以后受欺负了就跑去S城,坐在你家门口哭可以吗?”
“……不可以,扰民。”
那个又哭又笑互黑互爱的夜晚,为罗莱的大学生活画上了一个“戏很多”的句号。多年以后,当罗莱回想起这天,还是觉得内心被暖意满满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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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罗莱在毕业酒会一周后,拉着两个行李箱静悄悄回到了J城。在这个生活近20年的城市再待上三天,就要独自踏上去S城的路。
从小不打架不吵闹的罗莱,在这三天,打了人生中第一场架。
和自己的父亲。
“叫她吃饭。”客厅里隐约传来林爸的声音。
“叩叩。”林妈敲了敲罗莱的房门。罗莱整理采访手稿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没应声,准备收拾完后直接去饭厅。
几分钟后,罗莱被大力推门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她定了定神看向手稿,手稿上的字在罗莱眼中变成了看不懂的各种线条。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抬头,机械地将手稿挪来挪去。
“你聋了?叫你吃饭听不见?”耳边是林爸的怒吼。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甚至顾不上正在和女儿冷战,林爸这两年苦苦压抑的怒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爆发出来。
看着还是没有吭声的罗莱,林爸就手拽过离得最近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往罗莱身上砸。
苦闷、委屈,还有许久没有发作的症状,让这一刻的罗莱疯了。
“你说过我长大就不会再打我的!”压低声音像看仇人一样盯住自己的父亲。
后面的事情罗莱在清醒过来后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的尖叫哭喊,和后来看见的父亲手臂上的血印子。
这一场战役以两败俱伤告终,一定能够被载入林家大事记。
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的林罗莱,双眼通红地蹲在沙发的角落,像一只受伤的、随时准备发起进攻的小兽。林爸坐在客厅另一角,还在抽泣的林妈正用酒精给他的伤口消毒。半晌,林妈抹了抹脸,走到罗莱身边,小心拉起她的手:“先吃饭吧。”
天大地大,父母的世界里吃饭最大。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哪个人,不论和你闹得如何地覆天翻,还会在下一秒关心你有没有饿着、冷着,那一定是父母。
罗莱转头看向她家这位一向严肃、死板的优秀人民教师,渐渐回过神来。母亲的表情是带着一点谦卑的请求。被这个想法震惊到的罗莱,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低头由母亲牵着在饭桌前坐下。
沉默了好一阵,林爸突然出声:“我们还不是希望你好。”
罗莱筷子顿了顿,没有接话。
永远都是希望我好,可这是我的人生。
林妈在桌下踢了踢林爸,甩去一个眼色。饭桌上又只剩下偶尔碗筷相碰的声音。
饭后罗莱回到房间,爬上飘窗,抱膝坐下。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打开,林妈看了看背对自己的女儿,在床边坐下。
“小时候妈妈让你练字,给你的是娟秀的小楷字帖。到了中学,妈妈没再给你挑字帖,由着你自己喜欢。”林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下。“你记得高中你拿到校内硬笔书法第一名的那帖字吗?妈妈为了炫耀,拿去给你以前的书法老师看,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字如其人,这么有棱角和力度的字,想来你越长大越有个性了。”
罗莱动了动,没接话。
“妈妈那会还不信,从小就把你往温婉淑女上培养,怎么能想到我那么听话的女儿,居然成为了这么有想法的人。”林妈叹气。“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幼儿园那会谁都能来打你一顿。我们想把你留在身边,其实只是担心你病了痛了,我们赶不过去。小时候为了让你不被欺负,妈妈才会鼓励你去参加各种活动,送你去学各种那你想学的东西。本来是为了锻炼你的胆量和果断,谁能想到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罗莱呆呆地望向窗外,硬憋着一口气,不让鼻子的酸楚涌到眼睛里来。
“莱莱,爸爸妈妈从没想过要折断你的翅膀,也从没想过要掌控你的人生。可能是表达方式不太恰当,但爸爸妈妈一直以来,只是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告诉你、给到你。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东西在你的眼里变成了一种束缚。如果这让你觉得委屈、不愉快,或许有些晚,但妈妈想跟你说一声抱歉。”
记忆力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已经是久得不能再久的小时候了。罗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父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越来越严格,而那个本来深埋在罗莱心里叫做“自我”的念头,以一种怪异的、畸形的方式长成了一股执念。
“没有,不用。”罗莱沙哑的声音从飘窗上传来。
又过了好一会,罗莱听到身后的林妈离开了房间。
离开的那天,J城下起了绵绵细雨,不至于要撑伞,但黏在脸上的雨丝实在无法让人觉得愉快。
林爸停好车,拖着女儿的大行李箱,静静跟在后面。
火车站是一个让人觉得百感交集的地方。有些人心情正好,准备开始一段愉快的旅途;有些人就此别过,再也不见就是一生。
罗莱取完票,站在进站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父母。她看见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看见许久没有正眼对视的父亲,眼眶似乎有些泛红;她放下行李箱举起右手,缓慢地挥了挥,最终转身走向候车室。
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的。她想。
“回家吧。”直到再也看不见罗莱的背影,林爸林妈才转身离开。
“这就把她送走了。”林爸打开车门。
“你也别不甘心了,子女长大了,总也会有自己的家的。我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嘛。”林妈安慰他。
“不是,不是不甘心,就是有点……不习惯。”
车里一片静默,直到林妈的手机震了起来。
“我已经上车了,我房间书桌第一格抽屉有个牛皮纸信封,你们回家后打开吧。”
火车开动时,罗莱靠在窗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养育她的小城,爬上卧铺,发了条朋友圈。
“请友好一点,新生活。”
“爸、妈:
仔细想想,其实我的勇气都来自于你们。你们是我天不怕地不怕的理由,无论我走到哪里,回头就能看见你们。
岁月恩赐于我,也伤害于你们。大概是太有安全感,才让我如此肆无忌惮。对不起。
最终,我还是要去寻找自由和外面的天空,只能回报给你们一个挥手的背影。
你们是我身后的阳光,也牵起了我地上的影子。而我所能做出最认真的承诺,是我勇敢往前飞的时候,一定会经常回头看看你们。
请相信,我懂得如何照顾自己,也在努力成为冷静的大人。希望你们彼此依靠,拥抱成一个温暖的摇篮。
勿念。”
——罗莱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