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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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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柏舟问道,似笑非笑,轮廓分明的脸颊高过范筱脑袋一截,此刻正面朝她清浅地吐出了一口气。
气波有些许喷到了范筱头顶,她皱起眉毛,顺势合上了搅得脑仁疼的账本。这些数字和文字的集合,总是能创造出更上一层楼的刁钻方式,为难老老实实普普通通的“门外汉”们。所幸,她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吃透这些钉死在“死物”上的内容。
柏舟看她抬起头,目光一凛之后轻巧地越过自己,往门外看去,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听到。是叭,她只是一个附属的npc游戏人物而已,除了暂定下的辅助工具人道尔,其他的任何人于他都是无需挂心的3D陈设。
柏舟退出了房门,小推车卡了一下地板的接缝处,他忽然抬了一下头,见那个傲气的女人手肘弯着刚好撑了半歪的脑袋,发起了不知哪门子的呆。
他拉着小车往搬来资料的库房走去,道尔已不在走廊上,来往的皆是些没有特殊表情的平淡面孔。这么看来,还不如那个所谓的老板娘来得面目鲜活灵动呢。脑子里注满的都是为了交付明日方案的四散怪想,眼神也就没留意前面低矮的门框,等柏舟反应过来,他已经离撞上那块横木差不了几毫米了。
“呀!”吓出来一身冷汗,柏舟心思活络,竟真给他想得个npc剧情工具人的安排。葛覃那一记嗔怨的眼刀,往小了说是不喜人近身,往大了,还可以套用一个个人唯我意识鲜明、领地划分观念强烈的人设,用作公司的绊脚石和反派阵营的基石人物,再合适不过了。
不怕反派不够坏,就怕能力赖。柏舟想道,既然葛覃这个夫人都来亲自查查帐,预备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搭来晃搭去了,自己岂有不好好鼓励她、栽培她成为剧情冲突的其中一环的道理?
克制着的一股气才从嘴巴里呼出,柏舟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席地而坐片刻。明面上递给老总道尔的方案当然不能这么写,柏舟屈起一只腿,另一只伸直了,整个身体向后倾斜。他的后背抵在一面墙上,冰冷的感觉在胡乱地往自己背部肌肉涂鸦,直到名为寒冷的涂料终于抹完了一整片“人肉稿纸”,柏舟才恢复之前盘膝坐着的姿势。
之前的参考题材里尽是些嘻嘻哈哈基调的类型,其中又数挠人胳肢窝使人发笑的轻松喜剧为侧重点。可是,剥开一层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一张鬼脸,还有无数布满灰尘的抽屉……这样以好奇为前行的燃料、以惊悚为每站点的浪漫烟花,不也是很抓人眼球的吗?
范筱打了个哈欠,骨子里隐隐约约的不适像是暗了一段还燃着一段的灰烬,并不是不能忍受的。她倒在桌子上睡过去了,近些日子,嗜睡得很,身体里仿佛住着一头千万吨重的树懒,心理也很少有松快的时候。天花板的日光灯打在她乖顺趴下的侧脸上,照出了细软的一层小绒毛,密密铺就了一张恬静的睡颜上。
不知梦里的场景又是怎么可怖,她呜咽了好几声,最后哼了一下鼻子才紧闭起嘴巴不再梦呓。推算着,好在只剩两天,她至少能摆脱一重因过于密集进行世界、来自系统规则反噬带来的痛苦。
道尔已在她旁边坐了一刻钟,本想就要起身自己回去了,可是他心肠软,看这个女生半夜若是被惊醒也怪可怜的,便又守了半个来小时。他透过大敞开的房门得见一注注的灯管都熄灭了,自己就发着没所谓的呆,一个简单的猜测愣是翻来覆去脑子里默念了好几百次。
他是个无名氏,手腕上消失的疤痕是他来这儿起,唯一一个令他感到无比亲切和具体的脑中印象。越是发散着去追究起源,道尔越是明了自己现有的单薄记忆是上了一个无法打开的密码锁,答案暂时不在他手里。然而脑子里确切的虚无感和概念化的抽象群像,注定成为一个个不定因素,破坏一个人自欺欺人、制造虚假稳定的假象。
道尔回过神来时,范筱已经醒了。她迷瞪了一会儿立刻换上一副强势的精干样子,戳着一项项支出的地方准备找找道尔的茬。但是,既然在道尔心目中,范筱的身份已转变成了误导自己被人为嵌入的、错漏百出的记忆的道具,那么他两之间的大小事情都不再有详谈的必要。不再有发生和介怀的必要。
“这里……”范筱要开口。
“我好累。”道尔打断她的话音,“你先回去休息吧,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不然我受累还得忙活到更晚。一会儿结束了我在里间打个盹儿就行。路上小心,拜拜。”七点没到,他不至于真要担心女人独行的个人安危。
“什么?”范筱横眉立目。
“?”不是很懂有什么好发火的点。
道尔离她几米远,鞋跟踩在地上拉出一串厚重的叩响,直到在房间门口停下。他点了一下头,正好让范筱瞧见,明明是诚挚温和的一张脸,却总让人发觉得到那底下没隐瞒彻底的、客气的驱逐暗示。
范筱只得更为强硬地为自己辩解:“你确定?我不认路啊!”废话,让你好过可不是我的目的,让你不自在才是我的追求。
看那不自觉瘪嘴的样子不似作假,道尔于是问道:“你怎么过来的忘了吗?你之前出发时向前走不比现在难么,但走回头里可是轻松得多啊!”
“天黑了。个把钟头找下去,我能好吗?别推托,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范筱一口咬死。
“……听到没有,你是不是因为我来公司所以不满,借此在对我发泄呢?我跟你说,一码归一码,该尽体贴伴侣的义务不得耽搁!……”越说越没谱,道尔咬着后槽牙,太阳穴那边上的筋脉在皮肤底下一下下地扇动着。
吵得心烦,心态眼看要炸。他即使在对身世一无所知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烦躁过,可是这个不知敌友关系的小妇人再叨叨两下,他就可以在线表演一个生无可恋脸。他本来是能对着这个“安排”来的配偶发发牢骚,讲述和启发一下自己丢到哪片广袤海域下的坐标点的记忆,可是他人虽善,疑心却没来由地重。
“一会儿接个清水加三杯清洁剂,你用晾在阳台的长杆拖把拖一下地板。”范筱在楼道上颐指气使,一肘子按在了接触楼道灯开关的感应位置,顺着弯了个道的楼梯转了约九十度身。
“唔。”道尔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诶诶诶!鞋子换了!……不对!那双蓝色的是你的!别穿我的红色的!”范筱关上门,眼珠子左右滚了分毫,又补充道,“你有脚气知道伐?能不能注意点!”意在气死人真是不偿命。
“干什么干什么?!外套挂在该放的地方!沙发?给我领子翻好了之后挂在靠左边那把褐色门后边的塑料小钩子上!我说小钩子,你可别放在吊篮里咯!……”
道尔借着换拖地水的功夫背过了身子,隔着一扇花了镜面的玻璃窗徐徐吹出一口轻气儿。烟火的气息,也有可能是不可承受之重。那女人哐当哐当作弄着厨房里可怜的锅碗瓢盆,一面出其不意又大吼着指挥他新的差事。
道尔手一时没拿稳,水桶的把柄差点滑出手指头范围外。饶是没全洒完桶内清水,周边还是飞溅出好来滴水珠子,长了眼睛似的往男人脸上衣服上飞去。虽然算不得多少脏,总归是混杂着些洒扫的脏污,膈应好歹也有那么几秒钟。
起先还以为是电视声音开得震耳朵,没想到等道尔过了一遍地面,卧靠在沙发上的范筱原来全程是手机加外带的音响。
她倒在靠背上嘻嘻哈哈,屁股底下还放着好来个塑料零食袋子。细看有薯片的碎末淋了那角落一地。范筱那只沾有胡椒粉的咸香手指从袋子里抽出,慢条斯理地摩擦了几下,虽然这时没看见薯片粉末被她抖在地上,可是看那所作所为就让道尔好不容易升起一团火气。
“你也是真强。”道尔撂了打扫的工具,眼睛没着落似的飘了一圈悬浮在范筱脑瓜顶,才说道。也许这个女的本来就是这幅德行,之前存在的那副可有可无、寡言的相处模式只是因为我的记忆出了错,被错乱的自我“绑架”了……
天色暗成了一块看不清细细纤维的青色棉絮,一络一络成团地挂满了人们的眼帘。谁的梦从天边来,趟过这出轻浮的舞台,把过往和想望都捏碎了扔到谁的意识里,给谁谁谁造一个一时的情景牢笼。
高空中一双俯视的冷漠眼睛像个刀子剜过了这片夜空下睡着了的几个主角的脸。红色指甲油一层层涂得晶莹水亮,还是比不上这双屏幕前水盈盈的眸子。
“柳柳柳柳柳:这次的真人秀世界是倍速吗?里面的人睡了几回了,可我们的时间也才过去两个小时不到?是在创新节目吗?”霹雳吧啦一双手翩翩翻转几下,屏幕中应着她的低喃出现了几行字。
很快,更多的回复出现了,刷拉拉留了好长一串。“不知道。”“大家都聚集到这了?听说现在只有这个频道能看,是真的吗?”“不会吧,今天早上我还看了其他的。你是不是卡机了?”……“不,好像这里开始后,其他的真的都看不了了!”
最瞩目的是1号黑体字拉大的一行留言:“无驮:完蛋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和那群傻逼一样被抓进去玩了啊?!”
惨被支配的臆想,让打出这些字的男生哈哈憨笑了一阵,半晌之后才觉得自己放肆的傻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些神经质,停下来,习惯性摸了摸右脸的痤疮点。屏幕已经黑了下去,他也没兴趣再打开,使劲挠了挠靠近脑门的一块头皮,那里已经快秃了。
即使不如意,也好过不自由。这么一想,自己还是幸运的。
秃了的,还有长在心房边上的一点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