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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范筱在公司楼下盘旋了很久。

      醒来后她意外发现床底下一张手掌大小的名片,上面写着道尔的名字以及公司地址等信息。楼底下总看不见什么人,被纱窗网格住的四方窗口非但没让她感到一点安全感,加上残留的梦境记忆,而是满满的失去把握的恐慌。

      也许某时刻男人从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名片,是在挣扎着掰过一路往前乱冲的车头,给范筱带来一点追赶上去的希望。她不能像以往以前随心所欲切换造型,只得老实地细细描好妆容,换上熨帖的简洁服饰,循着目标地址进发。

      走在路上,树荫下的小小水塘们偶有映出几个过路人的人影,待范筱一一问过路后,便很快没了交集。她越往前走,人群越是密集,直到一座与普通大厦无异的高层建筑傲然俯视为它而来的范筱,其他流动的人头在这个世界里就完成了该有的价值。

      范筱在楼底下的大厅里打听着道尔的明细,被搭话的极年轻的实习生啥也不知,拉了楼上一个稍大一级的眼镜男帮忙。

      “谁?”大号的黑框眼镜圈住男子猛地拉伸开来的眼皮。

      “看来我找错地方了。不好意思,再见。”范筱重复几次过后,这个中等身材的大叔还是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她便准备掉转方向去其他地方找找机会。

      男子拦住范筱,说道:“稍等。您的身份信息,以及事宜,请告知一下。我需要先联系一下楼上,再报给你确定的会面或是联络的时间。”

      “葛覃。”范筱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月牙状像是一把收割人心的镰刀,“你就说,他老婆来突击检查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放我进去瞧瞧?”

      黑框男子退到后边透明橱窗内的茶几上,敷衍而礼貌地朝泯然川流客人中的范筱抿嘴笑了一下,再谨慎背过身拨动了电话机。几声含糊不清的对话隔着几米距离飘飘荡荡闯进她的耳膜,范筱脚酸索性在会客的铁质公共座位上坐下了。

      男子打完电话没有立即来找范筱,手头的业务还有够他头疼一阵子,新来的实习生哪儿又不趁手嘟囔着向他求救好一会儿了,他总有扫不完的待办事项。空调在不远处的房梁上,吹出的风就如同直接淋在范筱头上似的,使女人每根骨头的缝隙里都被浸湿了寒意。起头还过得去,越到后面连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了。

      她打了个哆嗦,疙瘩早已密密地钻出皮肤,攻城略地夺下了不少“肉色土地”资源。她裹紧了不御寒的休闲外衣,半身弓下,外人一点也看不见她的脸色,更不会有眼色注意到这人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不能又倒在身体素质问题上!范筱手指头陷进腰间的软肉里,喷出的粗气在人中处溜过好几轮,才归于平静。她的身子却慢慢站起来,强令自己放下一时的不适,直视迎面而来目标明确的一个清俊男人,精神中仿佛有那么几刻自己真压制住了生理上的不便。

      男人被从橱窗一头赶出来的黑框眼镜男截住,不远不近地扫了一眼范筱的方向,视线很快又回到眼前这个同性的身上:“组长,她在哪儿?我带她上去。”

      组长推了一下自己镜架,眉毛好像天生的指向标,往范筱的位置斜过一侧。然而心里有种不情不愿的别扭情绪时时膈应着这个任职组长多年的中年男人:这个小子升迁速度也忒快了点,从新入职员工对一切都一知半解,到官居仅次于总经理话语权的上位,仅这么两天时间?这是什么该死的电视连续剧照进生活的狗屎运?

      他的心里难免多有忌惮,两人间私语不了几句不搭边际的废话就一头扎进先前捯饬的工作中去了。

      柏舟接过前辈眼神中的暗示,肯定了初见时的猜想,换上一副更加真切的表情。这个女人额头上还有点汗,眼睛湿哒哒的,好像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里有纸巾,你要擦一擦吗?我现在就带你上楼。”柏舟搜到兜里一包纸巾,花香味道,没打开过包装却连外壳都已染上一点特殊的浓郁的香味。就好比,宿命中的某些东西,因为一些缘由藏着掖着不再能看得出什么名堂,只现有的一点浅薄的擦肩而过、稍纵即逝的缘分;但是,这点缘分冥冥之中总会启发各人宿命中的命定,即使千回百转绕了许多路,香气却从一而终伴你左右。

      范筱泪雾朦朦,是冗长的痛意自动撬开的身体反应,而不是她真的有脆弱到要流泪的程度。“好呀,谢谢。”递过来的那只手干燥而粗大,范筱的指尖点在柏舟掌心一瞬间,直白地感觉到,男性的手与女性的巨大不同。

      柏舟向前按照自己的步调走去,身后的脚步声却是断断续续的。他一回头,范筱还杵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呆呆出神。

      柏舟对女人一向好脾气,此时也只是效仿她的状态就地立正,为了不显得举动刻薄于是还斯文礼貌地微笑着,眼睛中骗不得人的善意抚平了范筱身心遭受的无妄之灾。

      “走吧。”范筱缓过这一阵来,用纸巾抿下就要滴落的一星半点的泪珠儿,只来得及看得清带路男人转过身的后脑勺。他身长一米八多,难得的是腰背还始终挺直,相较于个子高却因个人习惯弯腰驼背的普通人,自身的气质拔高了不少;圆圆的脑袋后面到处是看着扎手的刺拉短发,精神气儿很足。

      他们搭乘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楼层指数节节攀升。一出电梯口,一条大理石铺就的洁白走道延伸到正门口的玻璃手拉门那儿,一路映着两人沉默的面庞。道尔就在前台等着,别着西装领带,头发严谨地向后梳去,熟悉的眉目间也许是因为地点转换了竟有种冷漠的疏离感。

      两个。至少两个。道尔心说,压低的头颅凝视着玻璃门下的木质横档,在他不怀好意的凝视下,木板子上面的裂缝越来越大,虽然远没有到断裂的程度。

      他原意是恶趣味地让原身的妻子进门摔个马大哈,用这种恶劣的方式打发枯坐办公室的日常。他本就是个坏心肠的人,更何况是对着些算不得人的被数据操线的玩偶呢。可是他以为的操纵npc完成一个简单的恶作剧却未遂,看着范筱鲜活的生命力和那身后柏舟的交相辉映,道尔感到这场他历经的首轮模拟世界倒是有些趣味。

      “你好。”他的微笑唇仿佛只是范筱从前的错觉,现在只单单拉成一条没有波动的线,头顶的强光突显了他眼睫的厚重,却只粗粗略过了眼神中无心装饰的探究。

      “公司的帐拿来,历年的,还有旁的七七八八的资料。我要看!”范筱没有理会公共场合游散的好事者的目光,大咧咧朝道尔指挥道。在对方的脸色黑了一瞬的时候,她却得偿所愿加大了笑的幅度。

      “什么?这么突然?是……?”柏舟帮腔了一句,却又恰到好处地咽下了后面有挑拨之嫌的话。

      “快点!要动什么手脚吗?”她一吼,像个歇斯底里的神经病,与五官拼凑起来的机敏模样相差甚远。人们看着她,把她当做绯闻、八卦中的一个笑话,谁又知道,在场各位,谁不是在经历远离生活的扮丑戏剧还是环游天际的荒诞梦境?

      “……你去准备啊!看什么。她,不是我正牌家的娘娘么?”道尔指挥柏舟,直视范筱的一对眼睛有着少年人天真的顽劣。

      柏舟自是未考虑过账表这类物品的细节处,但他也不必太忧心,心念一动,一股很轻微的空气卷起,窜进里屋一个大展柜三两下波动。而他只需直走过去,一打开,就有满柜子四方纸头,足以应付总经理夫人这种支线中的配配角提的要求。

      柏舟于另一个房间在角落闲置的小推车上摞座移动的“书山”时,道尔带范筱去他的办公室坐会儿。

      “你叫葛覃?”道尔的侧脸在墙壁装裱的草书玻璃框一闪而过,饱满的额头和坚挺的鼻梁被双层镜面扯出两个重影。

      “不然呢?”范筱说。

      “不见得。”他低低地回了一句,落在范筱耳朵里好像单纯是一句莫名其妙的置气的话,“你来干什么?”

      言外之意是指无端要查看文件的动机吗?范筱矮过道尔一头,不急于走快,只悠悠地逛街似的漫步。她听闻对方疑似有些在意的语句也不恼,反而内心欣然:这样的态度再扩大下去,足以促成对自己布局有利的倾斜,喜闻乐见不是吗!

      “为了你……”你是我故事中除我之外配得上我十分用心的npc。范筱心说。

      “……为了守护你和我的婚姻还有公司。”范筱眼看着道尔停下来,却没有留心又一面草书玻璃框中反射的男人的脸。她只是单纯以为道尔被自己黏糊糊的发言恶心到了,然而,道尔眼瞳里的光空了一瞬,在背身对着所有人的时候,之后虽然光泽再填满也不济之前的光辉。

      “你?”他翻过身,看过一圈周围视线才聚焦到面前的范筱身上。

      “你是谁?”道尔问道,好像半路打了个无人察觉的盹儿,一觉醒来啥也不记得了。头发软软地趴下来一团,他睁大眼睛,似乎范筱出了家门化了个妆换了件衣裳,真的有够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懵好一阵的。

      “傻逼。”范筱正好看柏舟拿着小推车出来了,几步跟上去却只拿眼皮潦草地瞅了一眼车上的几个大箱子。

      柏舟的车没停,一直到了道尔的办公房间才松开车柄上的手,小声吁了口气。范筱跟进来,随手捞起一本老旧黄皮儿的会计凭证册子,咬紧牙关一页页翻过去。相比较此刻内心数十个数解脱般略过一页纸的内容部分浏览,范筱还是对掰正每个翘起或是不平整的纸页边缘更为上心些呢。

      柏舟退出去,在经过道尔时超越下属的身份竟打趣道:“有个人天天管着,真是令人头疼的甜蜜哦。”也是变相的隐晦的提醒。

      道尔没说话,也没放上心去,头偏转了四分之一圈,往门格子里被框成一副动态画面的范筱瞄了片刻。这个人有点眼熟,是自己第一次睁开眼见到的那个女人吧?

      可是,在那之前,他怎么没有任何与她建立起联系的记忆呢?他好几次,脑子里的画面突然中断,好不容易恢复连接了,却见自己在其他地点其他时间点醒来。也许,他的记忆被蚕食了,被一个看不见的蛀虫啃得面目全非,然后扔在一个一片混乱的意识中。

      是谁?是谁要这么骗我?!

      为什么?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到底是谁啊?我,真的是这个小公司的总经理,这个小姑娘的配偶?还是它们都只是强冠在我身上的称号?那我,本我是谁?

      头顶上面的草书裱框扭曲了一下,好像是黑色的数十根断指活了,爬着寻找自己重新排列后的顺序。直到最后一个小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这幅字画终于结束了它的二次创作过程,整整齐齐拼成了个“甄”字。

      很快,不过一两秒钟,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就抹去了每桩墙壁上曾放过字画的痕迹。道尔若有所感微仰了下头,什么也没发生。确实是没发生,都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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