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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的丈夫名噪当时,人人赞他、恭维他文章绝唱。唯一的缺点是从不爱我。他思想先进,受西方风气感染深远,急寻契机在同辈中证明自己破立的决心。于是他抛弃我,逼我堕胎,理由嫌我封建,嫌我自闭,嫌我无趣。不知道他心愿已偿,午夜梦回,还会不会生出一点愧疚?”

      “世人说葛覃爱而不得,三字下堂妻,即概括我洋洋数载年华。他们非是局中人,我也并未堪不破红尘,只是礼教缚我久矣,联翩浮想末了,还要污我一句痴情的脏话。只道他是我不要的弃子,那人还以为是自己捡漏了什么宝物。嘘,不可言,勿扰梦中人。”

      “有意思。”鼠标点在论坛的一个小帖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轻轻敲击键盘,屏幕闪烁的白光停在这手中指银色的指环上,像镶了一颗袖珍的钻。“哒哒。”开始你的表演!

      雪虐风饕。英伦的冬天总是这般阴寒,飘零的雨雪仿佛带着要吃人的凛冽和霸道。南方水土浸润惯了的范筱实在抵不住这恶劣的外部天气,连同四肢关节处,即使被厚棉衣包裹得厚实,也提防不了往袖口和裤腿钻进来的冷气。她的身体微微打起颤来,无法遏制的邪念却像烈火一样汹涌起来,烧出了她黑黝黝的眼珠子。

      她回屋,抽出一张白纸,沉吟片刻便提笔写下几个字,将其细细折成了方正的信笺,塞进简单的信封里。随后范筱趴在窗户边上,任凭风来雪来,打着她莹白的面庞,也不避方寸。

      等她的二哥穿过密密麻麻的民居,走近简陋的一层小木屋时,就是看见这一幕:自家千般疼爱万般宠溺的亲妹妹在窗台边似睡非睡,眼睫上染了一点冰晶,很快顺着她的娇弱的脸颊流下来,好像是黯然神伤时无意释放的一滴泪水。

      男人梳着三七分的背头,穿着在华人圈时兴的洋人西装,骨子里还带着书香门第的儒家子弟的矜贵。他叩响屋门,没多久,范筱注意到了房子外的哥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了光芒,这幅模样,若旁人见了必惊叹为好一个美人坯子。可惜,不是人人懂得欣赏。

      “二哥,你可来了!我在等你!”范筱兴冲冲地小跑着去开门。虽然嫁作人妇也颇有些时日,处处须遵循女子端庄的教义,可她行动间明显还有未褪干净的女孩儿的活泼灵气。毕竟不是本家,也非是国内,他们又自诩进步人士,新派青年,很多规矩都被刻意简化了。

      但是二哥还是嗔怪道:“葛覃,庄重些。否则,康之回来要嫌弃你咯!”他腰杆笔直,一举一动皆是恪守君子的礼仪,走进屋内,先是四处扫视了一圈,眉头即使要皱起也是克制住不让人发觉,良久才在一张暗红色椅子上坐下。

      要不是他早弃了传统的大褂,范筱有理由相信自己这个二哥会一掀褂摆,直到扬起的风将他的气场搭足,再慢吞吞坐下。可惜,范筱心里嘀咕,是看不见这样的经典影视画面了。

      “当初你急急要我接你出国,没想到放你和康之团聚了之后竟变得这么薄情,玩欢儿了吧?也不记得时时与我通个信儿。你们的住所也未免太寒碜了些。若是手头紧张,可以跟我言明。兄妹之间,勿须计较太多。”二哥言辞间尽是关切,就是屋中没架暖炉,范筱的心此刻竟也暖和了很多。

      “不是我们,是我的居所。康之他不住这儿。除了送我过来的头几天,他没再理会我。”范筱缩在相较而言矮了几公分的凳子上,被厚重衣物衬托而显得臃肿的身体如同被绑了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二哥的眼底,让这个男人不禁怀疑起这个女人真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葛家三妹么。

      “什么?那他在哪里住?撇下你一个人在家,他作为丈夫尽到职责了吗?就没有一丝丝担忧?”二哥想拍案而起,无奈小屋子里的书桌离得远,只好委屈到剁了下脚以示不平,眉头的川字倒是明明白白地竖起。

      同在英国,又处在唐人文化圈,他与马康之的照面相当频繁,也打了不少交道。可是每次谈到范筱的生活状况如何时,这妹夫一向擅长转移话题到其他地方去。传闻虽有,不无疑窦,但二哥为了妹妹他们夫妻和睦,按下不表,同时还在国内的本家来电时替他两回话周旋。

      那时他还自我开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与家中妻子再和睦不也难免有磕碰么。何况妹妹是新婚不久,磨合更需时日,捱过去才有美满婚姻。康之名门出身,又是诗人,年岁稍长,规范和心思必是比自己精巧许多,若有心看护妹妹,两夫妻哪愁有隔夜仇啊……哪料到,哪料到他马康之连处也不愿同妹子处了吗?!

      范筱不欲多言,起身,在叠成一摞的书本里精准选出之前专门做好的信件,放在二哥膝盖上,面上不动声色,只坐回凳子上双臂撑着下巴,弓成一团,眼神无害。“帮我交给康之。这事不得不解决。他不见我,我实在没法子,只好托你来……”

      话未尽,二哥拿起米白的信封,没等范筱阻止,向半空伸长手臂,不假思索就翻开里面的字条。一边阅读,一边面色愈发凝重,他的一手捏紧信放在腿上,另一只扶额,双目阖上,几分钟后才舒了口气。也许是叹气。

      “若是他不回来,你怎么办?一个人扛下这码事,逞强?葛覃,二哥是你的亲人,一切出发点都是善意的,你能不能多倚靠我一点!即使这操心可能让你有心理上的负担,你也该知道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独自抚养一个孩子,是极端困难的!你不为自己打算,也合该可怜可怜未出事的孩儿吧。”

      刚开始的话范筱还能理解,可是越到后面,落在耳朵里的字眼越是诡异。什么,孩子?范筱腹诽道:我不是写了,让马康之回来谈谈离婚的事情吗?我疯了要用子嗣牵绊住丈夫那颗对着外边野花野草蠢蠢欲动的心!不对啊,他看我的眼神怎么充满了疼惜、懊悔、迷茫、忧虑……

      范筱抢过信,只见楷体小字清清楚楚是自己的笔迹,然而里面的内容却大相径庭:康之,近来安好吗?我们先前做好约定不再擅自打扰你,可是奈何我思念愈重,沦浃肌髓,久不能寐,恐要违约了。天气一如既往地寒冷,所幸我还有尺寸之地聊以遮风挡雨,却放心不下你孤身在外记得看顾好自己否。一别数月,家中米缸已空,我腹中却并不饥饿,竟感到无边的幸福,只因那处已有你的胎儿。我决计要生下他,不论你我关系如何,那都是上天赐来的珍宝。康之,请速回,见可爱的孩子一面,给他一个整齐干净的名字,成为像你一样端正的人。葛覃书。

      范筱后脑勺像挨了一记重击,气得脑门也嗡嗡作响。她将手里的纸揉成一个球,扔到垃圾桶后又突然扒拉几下特意捡起,唯恐同处在一个空间这些恶心的字眼会飞出纸张,脏了自己的眼睛,遂不解气地踩了几脚后,径直抛到敞开的窗外去。

      “二哥,这是我闹着玩儿写的……”范筱说完一回头,紧紧蹙起了柳叶弯弯眉,高椅子上哪来还有什么人影。她小碎步要抬脚走去,半道想起自己终归不是真古人,儒家的恭俭自持只是逢场作戏演给NPC们欣赏而已,于是大跨步上前先碰了碰椅面,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二哥!”范筱追出门。拐角街道一截短短的浅色西装外套很快略过她的视野,围巾的下摆轻轻拍过了弯折的墙面再也看不见任何行迹。她垂头搨翼,萎靡地拉长了脖子在寻找什么,背却不自觉地低下去,再也承受不住接连的打击,整个人竟毫无形象地跌坐在了门槛上。

      不是错觉。真有奸人在害朕!

      按理说,人物群像由系统自动生成,每个世界的大概剧情发展可以被自己这个唯一的真演员掌控。可是从近一个月以来,范筱掌舵虚拟世界剧情方向的力道越来越衰微,反而被暗中某个潜伏的运道屡屡夺走先机。明明构思好千百次的事件脉络也会被不断干涉,甚至背道而驰。今天更是离谱,这力量竟明目张胆篡改了自己的计划,摁头逼她进入其预定的轨道,无视她才有操弄世界的无上主角地位。

      范筱有一万个理由相信,幕后黑手必与她的东家,就属的公司有关。这公司向来崇尚食亲财黑的经营理念,员工在各世界中获得的终值取整,数值若未达到基础标定的10流值,实际与目标相差的部分即需要参与者垫付相应的币值。至于这个基准10,即兑换后转化为1千万的资金,明面上是公司通过复杂计算得来的系统运营一个世界的成本,实际上真实成本到底占比基准多少,有待考证。范筱这类打工仔,只需要创造吸引眼球的剧目,尽可能提高自己在世界完结后的流值。

      例如,范筱作为新人刚参与系统世界时,出于个人原因只拿到1流值,余数不显示,那么她需要自掏腰包,不好意思她身无分文,那么负债9币值。一币一百万软妹币。但在她熟路轻辙研究完大部分套路时,她的终值可以平稳固定在15流值。盈利5币值,逐渐抵扣之前的债务。

      职业薪酬大起大落。工作年限最多一年,连续待机一个礼拜结束世界后,公司会强制要求员工进入为期至少一个礼拜的无薪休假。期满退业时,有人盈满归家,更有人花了大好青春傻傻妄想薅资本主义的羊毛,反成了人家篮子里的又一摞韭菜,揽下一屁股的烂账。

      饶是如此,应聘者照样趋之若鹜。当知世人惯以穷坑难满,欲壑难填作为行事第一驱动力。横财是社会毒打过后吊在不可及之处的直白诱惑,美色是屈从生物原始本能所向的择偶内卷。

      这公司在现实演艺圈籍籍无名,营利途径讳莫如深,浅显表象上单单追求每个世界中获利个体最大数值产出,却翻云覆雨招揽的全是年纪正茂,容貌姣好的红男绿女。除了程序员被发配到另一座大楼,其他职工多是进入游戏的基层实验者,聚集在可容纳近千人的十八层大厦里。

      范筱脖颈的血管忽扫过一阵电流肆虐的不适,软肉酸麻发涩,拿手捂住该部位细腻的肌肤,以及意料之中触摸到掩埋于皮肤之下、与自己身体逐渐不分你我的一个方正硬壳。她入职已经十个月,当初这物件塞进人体造成的伤痕几不可见,只是偶尔呼吸深重才能感受到它与脖颈脉络共同跳动的起伏。

      “嘀嘀,流值10,剩余天数1,宿主现实负债3币值。”指甲壳大小的芯片通过连接一部分脑神经搭上了范筱的意识,机械声嘈杂浑浊,直到如今还无法让人适应。

      她还有两个月扭亏为盈。该死,她范筱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绝不能因一两次剧情的变生不测而功亏一篑!

      她,已经长大了,即使有人想一直绑她做池鱼笼鸟,也无法阻止她扎根在每一团袭来的清风里茁壮成长的臆想。妄想开了花,是野心。沥血浇灌,叩心结果,霹雳手段看她是她非。

      一拳头砸开了外室的木门,来人油头梳得明光锃亮,五官清俊只是满脸严肃,剪裁得体的订制深色西装贴合身材,更显得他肩膀宽敞、腰膀沉稳。他未到范筱身前声音已先至:“葛覃,你这个土包子,你说什么?怀了我的孩子?”

      木屋里没点灯,天色渐暗,雪地的月光隐隐射到窗台上,却被男人粗暴的喊声吓得抖了一下,怂怂靠在窗户边、矮凳上托腮女子的半张脸旁。

      女子懵头转向门口,琉璃般剔透的眼珠子在微弱的自然光中显得水盈盈的,那让马康之一向抗拒的眸中秋波此时仿佛带着一把温柔的钩子,让他生生止住了进一步逼问发妻的念头。

      范筱心中咒骂声叠起,面上却情真意切,镶嵌了三两星光的眼睛一点点染上了雾气:“咦,我怎么哭了?”

      入戏何难,不过是演员的基本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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