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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4章:书斋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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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董不敢当,不过确实是家传,”柏聿亦含笑,将手腕往他的方向递了递,“你想近些看看吗?”
“那可太荣幸了。”
纪暮从书架边直起身,当他站直时,那股懒散的气质散去,又变得清俊挺拔。他凑近柏聿身边,垂下头仔仔细细盯着那袖环一会儿,惊奇道,“这些刺绣像是什么图腾,太精美了,跟博物馆里那些珍藏织品有的一拼。”
柏聿始终伸着手臂任他观赏,面上不见丝毫不耐,直到此时才谦逊道,“愧不敢当。”
纪暮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神情认真,“我是认真的,能传下这么精致的东西,你家一定很有底蕴,或许是世家大族。”
柏聿似乎被他天真又客气的赞美逗乐,好笑地摇了摇头,退回原位。
“快中午了,”他看了眼窗外的日色,“我带诸位去吃饭吧。”
他和纪暮交谈时,裴温和陈风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他们跟柏聿鲜少接触,并不相熟,此刻一声不吭在旁观听二人“社交”,颇有点观察者的心态。
裴温的注意力原本停在柏聿的袖环上。印象中她不止一次见过柏聿的袖环,实际上,回想每一次见到他,他袖口都佩戴着这副袖环,似乎从来没摘下来过。
过去她只当这是某种个人装饰或家族标志,但如今纪暮身份成谜,又对这副袖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于是连带着裴温也开始思索起它是否隐藏着更深的意义。
柏聿突然提起要带他们去吃饭,裴温一时没反应过来,“书斋还有饭堂?”这地方平时罕有人至,居然还配备了厨房?
“怎么会。”柏聿失笑,“我是说带你们出去吃。书斋附近不宜设食堂,否则会引来老鼠蟑螂啮咬书籍纸张。况且纪同学是初次来访,我也该略尽地主之谊。”
看着他仔细关门落锁,裴温忍不住问,“万一这段时间有人来怎么办?”
柏聿轻轻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莞尔,“书斋偏僻,平日难得有人来访,常常一个月也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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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聿颇为大方,选了一家味道很好的餐馆,四人吃的很丰盛。他和纪暮似乎很投缘,两人在民俗文化方面的知识都相当广博,聊得既深入又开阔。哪怕纪暮说话偶有阴阳怪气,他也耐心应对,全程没有冷场。
饭后,几人慢悠悠走回书斋。柏聿大概是习惯了平时清闲的生活,今天说了太多话,加上午后疲倦,回到书斋后便靠在摇椅上,打算小憩片刻。
“我要休息一会儿,有点累了。”他略带歉意,礼节依然周全,“阅读区有些躺椅,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在那边小睡。”
裴温本不觉得自己娇气到在图书馆还必须午睡的地步,奈何受了伤的身体不争气,体力跟不上,最终还是被纪暮按在摇椅上,强迫她闭上眼睛休息。
他将自己的外衫轻轻覆在她身上。那衣料看着飘逸单薄,落在身上时却能感受到一股干净的、像晒过太阳似的蓬松暖意。疲惫如潮水般漫上身体,裴温很快便沉沉睡去。
午后的书斋寂静无声,只偶尔听得见摇椅细微的吱呀。这里的时光仿佛格外粘稠,裴温这一觉睡得并不沉,伤口隐隐的钝痛和心里悬着的事,让她在半个多小时后便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纪暮那件外衣滑到腰间。抬眼看去,柏聿还在对面的摇椅里阖目养神,呼吸匀长。陈风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旧册子,眉头微锁,显然没找到什么新线索。而纪暮……
他正蹲在书斋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背对着众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午后的阳光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比起平时懒洋洋又甜美的模样,那背影看起来竟有些罕见的安静,甚至……孤寂。
“醒了?”纪暮像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回头,声音却轻飘飘地传过来,“才睡了二十分钟,姐姐你属麻雀的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既有少年的清澈,又泛着一层柔和的沙砾质感,让人很难不心生亲近。
裴温没理他的调侃,起身将外衣折好,“有什么发现吗?”
陈风叹了口气,把县志摊在桌上,“全是捕风捉影。要么说河神娶亲,要么讲水鬼索命,连张像样的插图都没有。”他揉了揉眉心,“这样找下去,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他半点懒都没偷,然而全部的收获,就只有最开始那张跌落的纸片。
柏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古籍记载本就真伪参半。有时重要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字里行间遗漏的东西。”他顿了顿,“比如……为什么这些传说里,从没人真正描述过流怪长什么样?”
空气静了一瞬。
纪暮终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眼睛在逆光里亮得像只小狗,“因为见过的人,都没能回来描述——这是最合理的推测,对吧?”
他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陈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实在很想提醒他,气氛如此严肃,他不出力翻书就算了,说话的语气能不能不要那么轻飘飘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沉闷得让人窒息。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声、旧木板轻微的吱呀声……直到日头偏西,窗格子的影子斜斜拉长,爬上那些沉默的书架。
裴温向外望了眼,捏了捏眉心,心里有了个大概,今天怕是难有实质性的进展了。
果然,直到日头西斜,几人在书斋里又翻阅了一个小时,依然一无所获。那些泛黄的纸页间,要么是语焉不详的传说,要么是过于荒诞的志怪,与流怪切实相关的记载,始终像隐匿在迷雾后的影子,触不可及。
“看来今天只能先到这里了。”陈风合上手里的书,那是这一排书架的最后一本,声音里带着疲惫。
柏聿整理着被翻动过的书架,闻言微微颔首,“古籍浩繁,线索如沙里淘金,急不得。”
回去的路上,纪暮又黏回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书斋里那些古怪的藏书分类法,仿佛午后那个蹲在台阶上的疏淡影子只是她的错觉。
然而一进家门,气氛便微妙地绷紧起来。
仲宁正坐在堂屋的方桌旁擦枪——是真的枪,零件摊了一桌,油光锃亮。听见动静,他立刻抬头,先在裴温略显疲惫的脸上顿了顿,仔细查看她是否完好无损,目光又落在她的伤口上,才哼了一声,“书斋泡了一天,挖到宝藏了?”
语气之冷嘲热讽,完全跟平时不是一个画风。
裴温知道他气她跟纪暮一起出门,因此分外乖巧道,“没有,可能需要多去几天。”
“几天?”仲宁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纪暮,“陪着这位……民俗发烧友?”
纪暮笑眯眯地接话,“仲宁叔叔,今天柏先生还夸我知识渊博呢。他说像我这样对地方志这么有研究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仲宁皮笑肉不笑,手里的枪管擦得吱嘎响,“确实不多见。” 他心想,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装嫩,能多见才怪。
纪暮刚出现时,他确实紧张而提防,生怕惹怒他。但是短短几天下来,他确实没有伤害裴温的意思,至少物理层面的伤害没有——不然以他的战斗力,他们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既然他暂时不打算大开杀戒,裴仲宁的警惕也就从担心他杀人变成了担心他诱骗侄女的感情——毕竟他亲口承认,想要裴温爱上他。
他本来不觉得侄女会在他郑重其事地告诫后还不对纪暮抱有警惕之心,但每次看到他的脸,都不免感到忧心忡忡。食色性也,他侄女正值妙龄,万一被这小子的色相迷惑了呢?毕竟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子实在生了副无可指摘的好相貌,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养眼又登对。
——如果纪暮那个坏胚子真的能被称为年轻人的话。
纪暮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往前走了几步,正好站在堂屋那盏暖黄灯光下。光线给他精致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他吸了吸鼻子,“好香啊,小叔叔做好饭等我们了?”
裴仲宁几乎要气笑了,他好大的脸,怎么会觉得自己为他准备晚餐?
他强迫自己不搭理他,省的他越来越来劲,只对着裴温招手,“小温,去洗手,准备吃饭。”
纪暮被忽视也不生气,往裴仲宁身边凑去,伸头去看他手里手里拆了一半的撞针,“小叔叔这手艺真厉害,这撞针磨损度控制得正好。”
裴仲宁慢慢把擦好的撞针装回原位,金属部件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他看着裴温走去洗手间,才压低声音,语气郑重非常,“我知道从你嘴里问不出你到底打什么主意,但我就裴温一个亲人,你要是对她不利,我拼了命也会跟你同归于尽。”
被威胁的纪暮浑不在意,歪头一笑,“我说过了,我要让她爱上我。不过小叔叔放心,我保证这一切都是你情我愿,不会有强迫。”
裴仲宁冷笑一声,“不会有强迫,欺骗也不会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