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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4章:书斋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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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书斋的门前如往常一般空无一人,晨露为它覆上一层潮湿的萧瑟。
微弱的晨光从门缝间洒下,映得书斋内的书架宛若枯瘦山峰,古旧而沧桑。再往外,巨大的青铜门微微敞开,带着些许锈色,散发出书卷之地独有的陈旧气息。
一如那无人造访的多年孤寂时光。
裴温踩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下,餐桌旁的纪暮撞入视线。他又换了套衣服,仿古的浅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不知真假却古意盎然的玉佩,手肘撑在桌子上,兼有端庄又随性,像误入时光的闲散贵客。
那副模样,令裴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为免蹭到伤口,她穿了一件很宽松的针织薄衫,整个人在衣服里显得纤细脆弱,肩膀仍然缠着绷带,有股病美人的味道。
“姐姐,早。”纪暮冲她扬了扬手,笑得眉眼弯弯,“昨晚睡得好吗?”
裴温在他的笑容上顿了顿,才答,“不好不坏。”
她在餐桌旁坐下,注意到上面放着一张便笺,是仲宁留下的:小温,我去赴约了,会尽量早点回来。你务必注意安全,不要跟不相干的人多接触,保护好自己。结束了早点回家。
“不相干的人”五个字,就差在后面写上纪暮两个大字了。
她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少年。仲宁那张字条没有任何遮挡,任人一眼就能看清上面的字,不过他大概对此并不介意,依旧是那副笑眼弯弯的模样。
两人吃完早餐,简单收拾过便出了门。
晨曦初露,街道上还弥漫着一层薄雾,空气中带着夜晚过后的湿润气息,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若隐若现,宛若水墨画中浸染开的轮廓。铺满青石的街道上零星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传来咯吱作响的摩擦声,巷口的老槐树下还残留着未完全散去的灯笼余光,仿佛昨夜的影子仍留存在寂静的清晨。
纪暮走在她身侧,步伐悠闲,宛如小狗那根晃荡着摇来摇去的小尾巴。偶尔低头拨弄腰间的玉佩,似是在把玩,又似只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裴温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他仿古的衣着上,“这身也是为了拍照?”
纪暮歪头冲她一笑,眼神有点羞涩,“进书斋嘛,总得入乡随俗。穿得古一点,没准书架里的书就愿意多告诉我一点秘密。”
“……”
他的话带点孩子气的可爱,令裴温无语,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书是死的,不会挑剔你的衣着。”
“但看书的人是活的。”纪暮伸手指了指她身上的薄衫,“倒是姐姐,穿得这么单薄,确定不会冷?”
裴温无奈,“这都六月了,我又不是瓷娃娃。”
两人穿过街巷。一路上,纪暮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裴温会应答一些,不过也都是没什么重点的话。
越往东湖的方向走,街道上的行人便越少,林木愈多,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淡淡的泥土和松针的香气。
“这附近倒是挺雅致的。”纪暮四下打量,目光落在山脚处隐约可见的书斋建筑上,“不过我还以为书斋会修在更偏僻的地方,没想到还挺近。”
“再偏僻些,就更没人去了。”裴温淡淡接了一句。
即便在现代都市,去图书馆看书的人也不多了,更多的是游客打卡。在这种偏僻的村镇,书斋和宗祠差不多,都代表着历史,而不是单纯阅读书籍的地方。
纪暮配合地点头,“也是,现在看书的人不多,太偏了可没人愿意大老远跑一趟,倒是挺会选址的。”
又走了一会儿,书斋近在眼前,雾气却渐渐浓了起来。周围的树木被笼罩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仿佛连现实与虚幻的界限都模糊了。
裴温停下脚步,蹙起眉环视四周。她回过头望向来路,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在高处的一座钟楼上。钟楼的尖顶直指天空,像是要刺破那片飘渺的雾气。
“姐姐在看什么?”纪暮跟着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然而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看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迟疑道,“没什么。”
就在两人快要接近书斋的正门时,纪暮眼神一动,骤然闪过凌厉。
侧前方不远处的林间,一道模糊的身影隐约可见。那身影隐在雾气和树干后,一动不动,仿佛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裴温若有所觉地停下,看向身侧的少年。
纪暮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迅速敛去眼中厉色,笑容增大了一些,圆圆的眼睛透着股茫然的可爱,“姐姐,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裴温往四周看了看,又把视线转回纪暮身上,他看起来和平时一般无二,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每根睫毛都透着无害的光。
她蹙了蹙眉,最终还是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我们走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又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才转身继续向书斋走去。
纪暮瞥了眼那已经空无一人的树干,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神色。随即他收回目光,步子轻快地跟上裴温,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凌厉只是错觉。
在二人离去后,一个身影从树后缓缓出现。这人戴着兜帽,不辨男女,只在兜帽下沿露出一双冷峻的眉眼。他身形瘦削,风从山间吹过,带起衣角微微扬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这人双手拄着一根深棕色的木质手杖,杖头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隐隐泛着细微的光泽。
他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那双眼睛沉静幽寂,宛如一口枯萎的井,仿佛能吞噬望进来的每个人。又一阵风吹来,他身影悄然消失,周遭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树影婆娑,像是一切从未发生过。
谁又能说枯井本身没有被时间吞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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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干燥的墨香和老木头的味道。高耸的书架像沉睡的古树,直抵天花板,层层叠叠的书籍泛着岁月的痕迹,仿佛每一本都藏着一片被遗忘的时光。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门缝透进的光束中缓缓游移,一切都像被时间遗忘般凝滞。
门厅边的旧木桌旁,倚着一个年轻人。他垂着头,正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略长的发柔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是从这书斋深处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像颗其貌不扬、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小蘑菇。
裴温认得他,柏聿。他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然而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古旧气质。她没想到他竟是这里的看守——上次踏足书斋实在已经久远到记不清了,在那遥远模糊的记忆里,那时守门的还是位老人。
听到动静,柏聿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在掠过纪暮时,他眼底有瞬间极细微的凝滞,紧接着恢复如常。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清淡,带着些许回音,而后目光停在纪暮身上,“这位是?”
镇子就这么大,大家就算交情不深,至少彼此都见过。陈风来时说裴温也会来,但没说她还带了个陌生人。纪暮这张脸实在陌生得明显,于情于理他都要问一句。
纪暮微微一笑,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迈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柏聿袖口上转了一圈,先是回答了对方,语气自然,“我是仲宁叔叔战友的孩子,过来探望他和姐姐的。”
而后才发出好奇的赞美,“你的袖口好特别,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样式,很好看。”
听他这么说,裴温的视线也不由自主移到柏聿袖口上。那袖口很特别,那是柏家特有的袖环,可拆卸,便于搭配在所有服装的袖子上。约三指宽,质地光滑,刻着繁复的暗纹。在光线下,佩戴者每次动作间,上面的细节都能若隐若现地流露出来。
柏聿只微微颔首,“谢谢。”
书斋里很安静,他们的对话虽然轻,已经足够被听到。陈风从书架后绕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年纪相当老的书,封面已经脱落。他看见裴温肩上的绷带,眉头轻蹙,仍然克制的只打招呼,“你来了。”然后视线转向门口杵着的少年,露出和柏聿如出一辙的停顿,显然也没见过这个新面孔。
纪暮倒不怯生,信步走进来,大大方方地说,“初次见面,我叫纪暮。”
但也仅此而已,多的没再介绍了。
“我是陈风。”陈风略作沉吟,看了眼裴温,又转向纪暮,“今天我们是来找些资料的,你……?”
“姐姐肩膀不方便,我来帮忙的。”纪暮的笑容很得体。
柏聿点头,指向书斋西侧,“那边的历史文献区可能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很多都是手写孤本,装订脆弱,记得轻拿轻放,小心爱惜些。”
三人纷纷应下。
他们按照柏聿的指示,来到民俗传记的藏书区。裴温仰头望去,这些古籍的书脊上大多没有书名,只能一本本翻开确认,工作量可想而知。
她不由轻叹——仲宁还等她早点回去,看这情形,一天怕是都找不完。
“有什么进展吗?”她侧头问身旁的陈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