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之下·小镇怪谈》Kiara司夜

25、第3章：不速之客Ⅸ

　　她颇为不满，他总是避重就轻，每个问题都回答，却又什么信息都没透露。她知道若是他有心隐瞒，就不可能从他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但这次不一样，她必须得知道那个女孩是谁，而这不可能从书斋里查到，所以纪暮是唯一的线索。

　　“她还好吗？”裴温的潜台词是，她还活着吗。

　　她笃定他一定听得懂。

　　“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坏。”纪暮答完，宛然一笑，露出少年人的狡黠，“姐姐，你问了我许多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

　　此刻的裴温满脑子被各种短缺、不足以推导出事实的信息充斥，她一点玩问答游戏的心情都没有。可纪暮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中身份神秘，似乎很重要，她不能把他推开。

　　于是她无奈道，“你问。”

　　纪暮心里对这些清清楚楚，但他选择视而不见，“姐姐，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保护的人？”

　　其实不管他问什么，裴温都不在意，也都打定主意要哄他开心，只给出让他高兴的回答，可……这个问题还是让她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颇为私密。她一面在心里琢磨他的意图，一边答道，“有啊。家人，朋友，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他们。”

　　“嗯……”纪暮拖长尾音，像在消化她的答案。他睫毛微微一动，声音随之一起低垂下来，“那如果有人为了……嗯，做一些你不能接受的事呢？你会怎么看他？会不会生气？”

　　裴温怔了怔，脑海第一时间闪过仲宁那张疲惫又严肃的脸，还有他说“你不该陷入其中”的语气。纪暮的问题似乎戳中了某个她还没完全理清的角落，令她一时语塞。

　　但她清楚，他说的应该不是仲宁。

　　“比如说呢？”她警惕地反问，神情像草原上戒备天敌的小动物。

　　这副警戒心拉满的模样把纪暮给逗笑了，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但忍住了，“比如做一些危险的事，或者说了很多让人讨厌的谎话。他可能……没有太多恶意，或者身不由己，你会不会因为这些而生气？”

　　裴温抿了抿唇，“如果真的是有苦衷，我大概不会去指责对方。可倘若方式太过分，我也不会完全原谅。毕竟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她顿了顿，直视纪暮的眼睛，语气宽和又坚定，“不过，我会努力去理解。人与人之间很多误会，都是因为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问题，换个角度或许就能发现过去没看到的那一面。”

　　纪暮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很柔和，“姐姐还真是温柔呢。”

　　他夸人的态度很自然，显得很真诚。裴温被他突然的评价弄得有点不自在，干巴巴地回道，“别乱夸人。”

　　“不是乱夸，我说真的。”纪暮垂下眼，像是悄无声色的将某些情绪遮盖下去，“要是每个人都像姐姐一样，愿意去理解别人，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裴温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听出他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情绪，但她一无所知，只能确定纪暮和她想象中一样，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姐姐，你会相信我吗？”他突兀地问。

　　然后他就看到裴温又谨慎起来，那只警惕的小动物重新回到她身上，“为什么这么问？”

　　“你警惕性很强，虽然很温柔，可好像无论谁靠近你，你都会先防备。”纪暮转身靠在桌子上，手反撑着桌沿，目光颇有些委屈，“但信任一个人，应该也没那么难吧？”

　　“信任是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的。”裴温说得很直白，“比如现在的你，根本让我无法了解，也就很难信任。”

　　纪暮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笑得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裴温皱起眉，“什么就好？”

　　“说明我还没让你完全讨厌。”他语气有点羞涩，“你要是讨厌我，可比不信任更糟。”

　　“为什么？”裴温好笑道，“我觉得我算是讲道理的人，倘若我讨厌你，但你讲的有道理，我也还是会听的。”

　　“这样啊。”他仿佛在快速思索，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那你讨厌我吗？”

　　裴温觉得更好笑了，“严格来说，我都不算认识你，仅仅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回答你的问题？而且仲宁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的几率应该不会小吧？”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很难猜出你对我的评价。”纪暮抱起手肘，用另一个掌心托着下巴，“我非常好奇自己在你眼里是好人还是坏人？或者——”他拖长语调，抿起嘴做了个乖巧表情，“我可不可爱？”

　　裴温嘴角抽了抽，“这是两回事吧，可爱和好坏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啦。”纪暮一本正经，“你觉得我可爱，就不太会讨厌我。那我对你说什么，你也更愿意听了。”

　　“那你觉得我会被‘可爱’这种东西收买吗？”裴温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纪暮眨了眨眼，对这句话避而不答，而是像个得逞的小狐狸，“那姐姐是不是默认我真的很可爱？”

　　裴温叹了口气，“我从你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是吧？”

　　从开始到现在，他避重就轻了她的每一个问题。裴温原本想从他口中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甚至试图获得他的好感来使谈话更顺利。结果谈话是顺利了，有用的信息一句没得到。

　　“也不是。”纪暮眨了眨眼睛，“你想了解流怪，想救雷家明——我可以帮你。”

　　裴温猛地睁大眼睛。

　　他的表情依然温柔甜美，声音却犹如叹息一般，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渐渐弥散开来，“我可以陪你去查，也可以陪你去溶洞，至少能让你少受点伤害。”

　　裴温迟疑了一下，“你陪我？”

　　纪暮点了下头，“当然。不过有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听我的。我说往哪走，你不能反驳；我说停，你必须停。我知道的信息比你多很多，你需要，我就给你，但你要听我安排。”

　　裴温：“好。”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让纪暮一句“流怪可没那么好对付，想活着，就听我的”卡在嘴里没能说出来。

　　所以他只是略显惊讶地挑了下眉，昨天知道她勇敢，现在知道她还很果断。

　　他走向门口，背对着扔下一句，“姐姐，穿好衣服下来吃饭吧，粥做好了。”

　　“等等。”

　　纪暮应声停下，回过头，“姐姐还想问什么？”

　　裴温瞄了眼好好穿在身上的家居服，又抬起头，“你为什么总是笑？”

　　在溶洞里被她提防的时候他在笑，在家里被仲宁针对的时候他也在笑，他总是在笑。如果不是刚才醒来时看到他不笑的模样，她会以为他真的是喜欢笑，所以才会一直笑。

　　有那么冷淡表情的人，怎么能总是笑的那么甜蜜？

　　纪暮神色微顿，静静看着裴温。那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更亮了些，宛如一汪浅浅的湖水，宁静中带着微澜波光。他的嘴角仍然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仿佛永远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不快。

　　“我总是笑吗？”他眨了眨眼，声音柔软又轻快，“可能吧。我觉得笑比哭有用，也好看。”

　　“但有时候，笑并不是真的开心，对吗？”裴温目光微微一动，直视着他，语气带着试探。他眉眼冷淡寂寥的那一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纪暮的笑容没褪去，而是更深几分，但这一次，里面多了点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种疲倦，又像是深深掩藏的防备。

　　“姐姐，你真敏锐。”他轻叹口气，转了个身半倚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温柔，“可惜有些问题，答案并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裴温一字一句，“被藏起来的答案，什么时候都重要。”

　　这话意有所指的那么明显，把纪暮给逗笑了，笑得眼睛泛起明亮的光，“或许是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看，小叔叔明明被气得快冒烟了，还不是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裴仲宁拿他没办法是因为打不过他，而不是因为他笑得好看。但裴温又不知道这一点，纪暮便心安理得的偷换概念。

　　裴温皱起眉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姐姐，下来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看到她那副还有话要说的样子，纪暮笑眯眯的假装视而不见，促狭道，“我真的要下去盛粥了，姐姐难道想让我留在这里，看着你换衣服吗？”

　　裴温只愣了一下，她身上有伤口，只有宽松的家居服才不会蹭到伤口，再说这是她自己家，换什么衣服？下楼吃个饭还要打扮打扮？

　　但纪暮已经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