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府师水深三千尺》贝尔大人

8、第八章

　　第八章

　　向上跃起后在柳树上借力，阿青细腰一扭，身形便折转回来，右手执剑，向来时的方向劈去。
　　“这一招，叫分花拂柳。”

　　人在空中还未落下，阿青对着下方剑尖连点，速度快到光影几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剑，哪里是它的影子。
　　“这招，叫日落九洲。”

　　在双脚落地之前，阿青左脚在地上又用力一蹬，身形翻滚，整个人打横在空中，细剑连连抖动，发出蜂鸣。
　　“这叫无边落木萧萧下。”

　　然后又落回地上，黑色的细剑横扫，激起一片沙尘。阿青身着黑色劲装，耍了个漂亮的剑花，将细剑反手负在身后，肌肉紧绷，全身轮廓若隐若现，显得越发臀窄腰细。
　　“嘻嘻，这是不尽长江滚滚来。”

　　“怎么样，好看吗？还是回家舒服呀，在外面可把我给憋坏了。”阿青目光灼灼地看着柳树下，那里有人坐在树下饮茶，捏着他最爱的水青色茶杯。

　　“好看。”宴长生说。
　　他一只手倒扣，遮住茶杯杯口，防止灰尘飞进去。阿青刚才扬起的灰着实大了点。

　　“好看就行，好看就是好剑招。”
　　阿青笑嘻嘻着，凑到宴长生面前。
　　“我全都教给林怀琥了。怎么样，我这个便宜师傅称职吧？你要是让我喝两口酒，我还能编……啊不，是自创一套醉拳出来。”

　　宴长生摸摸阿青的头发，把他飘出来的发丝塞回耳朵后面，让他看起来外表乖一点，然后轻声说道：“记得让你属下看住他，不可遗漏任何关于他的动向。”
　　“好吧，我一会儿吩咐下去。”阿青乖乖地说，“既然你觉得……怎么不杀了他？”

　　宴长生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紫微新星现世，并非英雄引发星象，而是天道规则需要这紫微星。若将应劫之人斩杀，这星命只会转移到别人身上，而不会消亡。到那时，我们就连应劫之人在哪都失去头绪了。”

　　“那就算找到了这人，我们也什么都不能做？就看着他？”阿青不甘道。
　　“看守他，引导他，拖延他，掌控他……直到燕国国运由衰转盛，紫微新星星象消失殆尽。”
　　“还要续国运？啊？这怎么搞……”

　　在梦中他妄图孵化一条新的龙脉，可惜功败垂成，至于现在应该怎么做——
　　“尚且未知。”宴长生说。“不必担心，我总会找到办法。”
　　大不了再试一次，也未尝不可。

　　拒绝了阿青的邀请，晏长生打算去看看林惊弦。
　　太多日子不见，再加上总有人在旁边不断提起那林怀虎有多么似林惊弦，还算颇有些挂念。

　　林惊弦的园子离阿青和花霓裳都有些远，他在自己的住处旁边种了些竹子，路边的小花园里还有些冬天才会开的梅花。
　　文人嘛，就是喜欢这些清雅的东西。

　　沿着花园小径刚转过个弯，还未到林惊弦的住处，便听到他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假山后面有两个人的气息。

　　林惊弦的声音和平日不同，这个被无数世家子弟推崇的谦谦君子，此时竟然带了怒气。“是谁让你来的？这里有我就够了，我还在这，林家就不需要让第二个人过来！”
　　“巧合，真是巧合。我本来不是离家出走嘛，我也没想到呀。”假山后传来胖虎跳脱的声音，可以想象到，现在他肯定又伸手摸自己头发，还会露出一口大白牙。“不过既然见到你了，我还是想问一句。都六七年了吧？九哥，你为家族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

　　“七年半。”林惊弦低声说，“从我加冠那年年底，就已经搬入国师府中。如今我与国师感情甚笃，不需要其他人插手……林十九，若是让我知道你使手段勾引他，别怪我不客气。”

　　“我使手段？”胖虎声音愤愤，“你当我是你？我可不做那种……事。九哥，你知不知道公主——”
　　“别说了！”林惊弦低声，语气急促喝止道。
　　胖虎却并没有被他的呵斥吓到，继续说道：“我逃出来，就是不想也被拉去联姻。九哥，既然长平公主在等你，你……为了家族这样，这真的值得吗？”

　　“闭嘴，我不想谈这个问题。”林惊弦低声喝道，“林十九，闭嘴，别让我对你发火。”

　　“想不到，林家九郎还会发火？”假山后传来宴长生的声音。
　　话音未落，宴长生便出现在二人视线中。
　　此时天色已晚，他的脚步悄无声息，好像踏着月光而来，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表情，让林惊弦猜不准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交上了朋友？惊弦，别对你的朋友太凶，吓坏我的小侍卫。”宴长生说。
　　“……是。”林惊弦低头垂眼，小声应道。丝毫不见刚才的咄咄逼人。见晏长生出现，就垂手侍立在侧，仿佛再听话不过了。

　　“小老虎，你的巡逻时间到了，走吧。”宴长生又道。
　　“……哦。”胖虎知道自己不适合再留在这儿，借着宴长生给的机会，转身离开。
　　不过胖虎没走几步，又停下脚步，扭头对眉眼低垂的林惊弦说道：“林惊弦，我真看不起你。”

　　一直看着胖虎的身影走远，宴长生才收回目光，转向一直低头静静站在旁边的林惊弦。
　　月光下，林惊弦柔顺的长发垂在后背，还带着点沐浴过后的水汽。
　　他身上穿着柔软的素白色外衫，一条华丽的银色宽腰带束在腰间，更加显得盈盈不足一握。
　　一般见外人，林惊弦不会是这般穿着。
　　看来这两人是晚上出来散步时才遇上的。

　　宴长生看着林惊弦，两人一起沉默了一段时间，宴长生才开口道：“你没什么要说的？”
　　林惊弦悄悄抬眼，脚步前移，想要进到宴长生怀里。
　　宴长生却退后一步，避开了他。
　　“正好明日李园春晏，你与我同去。”宴长生说。“若你与长平当真两情相悦，我便把你还给她。”

　　长平公主晏明珠，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宴长生四岁被真人带走学艺，而晏明珠在此之后才出生。所以两人之间，自小都只听过对方的名字。
　　直到新帝登基，宴长生回都城帮宴暻做事，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面若桃李，明眸善睐，艳冠群芳，当之无愧为燕国的掌上明珠。
　　不过因为长平公主不愿，至今都还未定下她的驸马。

　　现在想来，当年的林惊弦年少成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兵书策论算无遗策，也是世家子弟内第一人。自他名声显露之后，世家年轻的这一代人，无人敢与他争锋。

　　之前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毕竟是林惊弦先来招惹自己的。林惊弦与晏明珠两个人，也从来没在同一场合出现过。
　　现在宴长生听了林十九的话之后觉得，这样的两个人之间，他们当年若是有些什么，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长生，我……我与公主殿下没什么……”林惊弦小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晏长生勾起嘴角，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既然如此，林惊弦，你心虚什么呢？”

　　在现任面前提到前女友，谁不心虚，难道还能理直气壮吗？
　　然而没等林惊弦出声，晏长生就转身离开了。

　　晏长生坐在漆黑的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晏长生看着远处地上的光点，神色浮动。

　　第一次见林惊弦时，晏长生就知道他是故意接近自己的。
　　不然的话，在都城风头无两的林家九郎，身边怎么会连个随从都没有，甚至换个衣服都能被自己撞见？
　　不仅第一次，第二次，甚至之后的连续五次的偶遇，都是林惊弦他自己安排好的。

　　不过晏长生他并不在意这个。
　　抱着各种目的接近自己的人太多了，如果能使自己产生兴趣，那么满足他一点无伤大雅的小要求，也无甚不可。
　　甚至放在林惊弦身上，这些小手段还显得很可爱。

　　而且林惊弦他相貌俊美，姿容卓绝，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养尊处优的清贵之气，连叫疼的声音都含蓄又矜贵。
　　当这样一个人算尽心思去引诱你的时候，又有谁能够拒绝呢？

　　不过在梦中，直到晏长生身陨，他都不知道居然还有长平公主这件事。
　　自从将林怀琥带回都城，冥冥之中似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若林怀琥真是紫薇星的应劫之人，那这一步应该算是走对了吧。

　　晏长生手下用力，红杉木的扶手嘎吱两声，几条裂缝出现在扶手上。

　　汪公公一路小跑推门进来。虽然他穿着软底的鞋子，但因为夜里太静，这么细碎的脚步声也听的清楚。
　　“哎哟我的祖宗哎，您不是说去林公子那儿吗？四处找不着您，可吓死奴婢了。回书房看书，您怎么也不点灯？”
　　汪公公自己亲自点上两盏油灯，然后吩咐侍从进来把整间书房都点亮。

　　小心翼翼捧起晏长生的手，下面露出碎裂的椅子扶手，汪公公用手帕仔细将晏长生手上碎木屑擦干净，没看见伤口，这才放心下来。
　　“都是这椅子不好，这么容易碎，奴婢明天就换个好的过来。”
　　汪公公一边说，一边看晏长生脸色。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过来时，碰到林公子在门口等着，主子可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