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瞳颜魂》舒妤

3、3、莫等闲 也不知过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子瑶仍感到眩晕，心里不停地重复嚷着：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男人——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能！！
　　一个白衣少年，已看得她大赞上苍之鬼斧神工，而眼前这个男子，只叫她抓狂。
　　她第一次感到，造物主之伟大，生物种类之繁多，同样身为男人，相比爹以及他那些称兄道弟、整日奔波于烟花酒楼的大老爷们，其中的差别可谓十万八千。抛开气质、风度不谈，光凭相貌，就可以看出老天爷待人之不公了！

　　子瑶正这么胡思乱想着，不防身边走过一人，撞了一下，她手里的团扇落到了地上。
　　那人弯身拾起，还给了她。
　　子瑶一看，是那白衣少年——极其清秀的脸上无一丝表情，也不道歉，转身便下楼离去。
　　子瑶望着那远去的白色身影，感到纳闷。
　　忽听得身边响起爹嘹亮的笑声：“……哈哈哈，哪里哪里，墨弟名满天下，无人不知，今日这一出戏，真叫人叹为观止，莫某实在三生有幸……”
　　子瑶转身看到左首边，爹和另外几名穿着十分奢华贵气的男子，正围着一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四姨娘、七姨娘等人正起身欲往东边的楼梯口走去，二姨娘拉起子瑶的手也一同离去。
　　原来戏早就散了，自己竟发呆了如此之久。
　　才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低柔沉醉如夜风的嗓音，恍若潮水轻袭着沙岸，晚风轻略过树梢，低沉而干净，充满诱惑却又让她隐隐感到一丝恐惧。
　　那个诱人的声音缓缓道：“莫老爷过奖了，不过都是些雕虫小技罢了，能让诸位大人尽兴，博贵府太太小姐们一笑，正是在下的荣幸。”
　　子瑶忍不住转过头来望了一眼，顿时浑身一颤。
　　一双勾魂夺魄的幽深美目，竟越过众人，凝在了自己身上。
　　子瑶慌忙转身小跑着下楼离去。
　　身后依稀传来一群男人的争相夸赞声，一人一声“墨兄弟”，恨不能把那墨玉捧到天上。
　　子瑶只觉得背后芒然若刺。似乎仍被人盯着看。

　　是夜，安然无事。

　　两天之后的傍晚，依然是莫府。
　　子瑶坐在后园亭子里低头刺绣，她正往平时最喜爱的团扇上添补几朵精致小花，不防小丫头彩翠偷偷从身后绕过，一把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一吓倒把手里的扇子掉到了地上，正值日间下过一场阵雨，地上湿湿的，子瑶连忙俯身去捡。
　　彩翠忙不停地道歉求饶，子瑶便笑道：“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倒把你自己给吓的！真当是报应！”
　　彩翠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道：“小姐你有所不知——我本是给你报喜来的，看你那么专心，就忍不住想吓一吓你。”
　　子瑶奇道：“报喜？我？”
　　彩翠笑道：“今儿个知州张家差人提亲来了，东一件西一件，给了老爷好些东西呢！”
　　子瑶吓得脸都绿了，半晌，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这、这样啊，那可真是、那、那个什么——那老爷他答应了吗？”
　　“那是自然了，收了一千两银子和二百亩的地契呢！”
　　靠！她狠狠骂道。这么点好处就把她给卖了！
　　她在心里张牙舞爪地愤然跳骂着，恨不能一把冲进老爷子房里揪住他的胡须问个清楚明白——忽然眼前闪过一丝异样。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子瑶冷静了下来。
　　她装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害羞地跑回了房间。
　　一进房，子瑶就把门锁上，她拿起手里湿漉漉的团扇子凝神看了起来。
　　扇面芙蓉花上，竟浮现出几行字迹：

　　三日之内
　　速离青州
　　南下活命
　　万莫回头

　　她呆住了。
　　脑海里显现出那位白衣少年的身影——是他！
　　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子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细细考虑这些事情。
　　眼下的情形太过古怪，但多留一日莫府，就意味着自己随时会被张家迎娶带走；可要是现在就逃走，却过于仓促，何况那位白衣少年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她一概不知，贸然相信，只恐有诈。
　　思来想去，子瑶终于把心一横，行动起来。
　　她匆匆把生活所必需的衣物用品包裹起来，再搬开床板，把藏在暗格底下的小盒子拿出来，里面是娘生前的一些饰品，以及自己这些年来偷偷省下的细软和爹唯一一次赏给她的两只纯金锞子——不要以为身在富商家里的大小姐，随便拔根毛都能压死人，像子瑶这样的，若非自己平时有心，一点子的好处都会被二弟三弟搜刮了去。
　　最后，子瑶把东西放在了一起，长长舒了口气，朝着娘从前住的卧室方向拜了两拜，说道：“娘，瑶儿要走了，这里实在不能呆下去了，你若在天有灵，定要保佑我平安抵达金陵。”
　　原来，子瑶想到了自己的外婆家。自从娘亲死后，爹与娘家里就再无往来，天下如此之大，自己总得先找个安全点的容身之处，探探风声。万一爹找了过来，到时再作打算也不迟
　　正想着，卧室的门突然被一阵风吹开。
　　子瑶跳了起来，欲关上房门，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妖冶妩媚的笑声：“莫大小姐，老爷有请——”
　　声音离自己近在咫尺，子瑶吓得面无血色，呆呆地转过了身子。
　　一个浑身火红的雄壮男子笑盈盈看着她，面目虽然粗犷壮实，姿态却比女人还妖娆。
　　“啊——人妖！！！”子瑶一声惨叫。
　　莫府沉静的夜迎来了第一声尖叫。

　　一刻钟前，就在莫英豪沉醉于诸多姬妾漫漫相伴的欢喜酒席时，耳边听得玉润珠圆的琵琶阵阵，嘴里嚼着纤纤素手端来的玉粒金莼，正是良辰美景，四美俱在，好不快活。
　　正觉惬意间，忽听“咔吱”一声怪响，莫英豪的脸上顿时溅满了又腥又热的液体——他怒目圆睁，正待发怒，却猛地看见面前一英俊男子手提一颗人头，笑嘻嘻看着自己道：“莫老爷真不够意思，独自一人在这儿快活，却让兄弟们在外边等了那么久——”
　　耳边登时响起女人们尖厉凄恐的叫喊声，哭吼声，求救声。
　　莫英豪呆呆地望着那人，脸上、胸前血红一片。
　　那人也不急，把手中的人头一丢，拍了拍手，便有一黑衣人人从外边进来道：“堂主，都吩咐下去了，很快就到。”
　　那人点点头。这时又有一人走到了莫英豪跟前，笑道：“莫兄没事吧？要不要紧？我这兄弟脾气暴躁，本想等莫兄休息完毕再谈正事，只是时间紧迫，恐来不及——”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莫英豪就指着他大声喊道：“是你——阴久权！！”
　　被称为阴久权的人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在下，莫兄别来无恙啊。我推荐过来的戏班子看着可还好？墨玉可还中你的意？”
　　莫英豪呆呆望着他，半晌，才颤抖着问道：“阴、阴弟，自大漠相识以来，你我一直情同手足，相交甚欢，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低头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是平日甚得自己宠爱的碧珠，心里顿时毛骨悚然。
　　阴久权缓缓说道：“莫兄不要惊慌，你我既是拜把子兄弟，我做弟弟的，又如何会伤害大哥呢？今日前来，只为二事。这第一件嘛，是小弟托大哥的洪福，在贵地游历了多天，贵地物资富饶，实是吾辈之福地——只是上头忽生变故，叫我择日离去。我与大哥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心中不忍，便贸然前来辞别，也来不及通知，还望大哥宽恕。”
　　莫英豪犹望着地上的死尸，颤声道：“岂、岂敢，岂敢，恕、恕大哥、不、不能远送。”
　　阴久权笑着上前扶起跌坐在半条椅子上的莫英豪，说道：“大哥海量，小弟自愧不如。”
　　正说着，房外传来一阵阵喧哗声，只见二少爷莫大川、三少爷莫大山，以及侄子莫中环、侄女莫中钰等几乎所有的莫府少爷小姐都被人带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传来四姨娘、七姨娘的凄惨哭号声。
　　莫英豪唬的浑身乱颤，哀求道：“阴、阴弟，你、你这是做什，他、他们都只是些孩子！”
　　阴久权微笑着说：“莫兄不要怕。我正要说这第二件事——”
　　忽然门外跌跌撞撞地跑进一女孩，她稚美的小脸惨白一片，满是惊慌，嘴里喃喃地说着：“人妖、人妖——”
　　她身紧后跟着一粗汉，只见他万分委屈地喊着：“人家哪里像人妖了——小姐你欺负人！”
　　屋子里的人都停止了说话，一起望向那二人。
　　阴久权望着那女孩，突然喝道：“红楚！不要再发傻了，给我出去！”
　　只见那粗汉浑身一抖，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去。
　　莫英豪瞪大眼睛，轻呼一声：“瑶儿。”
　　女孩似乎愣了一愣，缓缓转了转灵动的双眸，这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爹！”她望着地上的女尸，感到浑身乱颤，眼前的场景让她以为自己在做噩梦——门外站着数十名黑衣人，爹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屋内的两名陌生男子正笑望着自己。方才朝“人妖”呵斥的男人大约四十来岁，服饰清贵华丽，气质雍容，另一年轻人长得非常英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总是弯弯笑着，只是浑身散发着隐隐邪气，十分令人不安。
　　阴久权很感兴趣地看着她，良久方道：“莫兄，实不相瞒，阴某年逾三十，尚未成家,亦无子息——只因曾有一高人算出我命带刑克，尤克血亲。偏偏我们那儿有一风俗，两兄弟若有一人膝下无子，便可从对方那里过继一个来，以求子嗣延续。只是阴某并无亲兄弟姊妹，故而时时犯愁。所喜老天开恩，让我在大漠遇见了莫兄，拜为兄弟，更喜莫兄贵府龙凤成群，心中着实艳羡不已，你我并非血亲，刑克自然不存。倘若莫兄怜惜兄弟，舍得将府中的任一公子小姐过继于我，阴某必将感恩不尽！”
　　莫英豪听得清楚，这才明白他的意图。虽知其中必有古怪，但此刻刀架在脖子上，哪里还有谈条件的道理，便慌忙说道：“既是如此，阴弟何不早说，我做大哥怎么忍心看着弟弟绝后——你看中了哪个，只管带了去吧！”
　　话一落地，四姨娘、七姨娘等众多母亲纷纷哀嚎了起来，哭声直上云霄。
　　莫子瑶此时终于平静下来。她听那人的意思，定是想带走莫家的哪个少爷了。
　　阴久权笑道：“莫兄有所不知，既是过继，也不好随意挑选，须得是那生辰八字与我相合的才好。”
　　莫英豪喃喃道：“生辰八字——倒也容易，只是不知阴弟要怎样的生辰？”
　　阴久权沉默半晌，方道：“莫兄莫怪，方才我差人看了贵府的花名册，已知整个府内只有一人与阴某最合。”
　　说着，便把眼睛往众孩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所及之处，无人不抖。
　　最后，阴久权把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其余人便也随他望了过去——
　　莫子瑶站在人群最末，依然挡不住无数杀死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只听阴久权笑道：“莫大小姐生得花朵儿一般，莫兄真当好福气啊！”
　　子瑶听得耳边“嗡”一声响——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