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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见欢 是夜,如水 ...

  •   是夜,如水。
      一轮晕黄的月懒懒垂于天际,慵慵散着微光。
      莫府上上下下一派喜庆,都知道晚上苏香楼要唱戏了。何况大老爷请来的戏班子十分稀奇,更兼这戏班里头有那“大漠第一奇优”的戏子,小名叫做墨玉的,极受京城卫安王爷的宠爱,普通官员是看不了他唱戏的,因此莫英豪的邀请函一发出,几乎青州所有的达官显贵都纷至沓来,欲一睹那墨玉的风采。
      莫家不愧为经商世家——莫英豪此刻正威然端坐在太师椅上,洋洋得意地打着小算盘。他借看戏的名头,一来彰显自己的财势,结识原本得罪不起的权贵们,二来则欲在这些富贵达人中,给女儿莫子瑶寻一门最划算、最有利的好亲事。原来算计着的知州张家,如今竟也有些看不上眼,巴巴等着更好的。此时,他身边是几房的娇妻美妾,拥红倚翠,不亦乐乎。
      客人们陆续入座,整座苏香楼人声鼎沸,上下里外都坐满了人。
      莫府等级森严,一座两层楼高的苏香楼,座位被安排的井井有序,一目了然。楼上以莫英豪为中心,游廊的左首边是青州知府黄大人、盐运使司运同等高官,右首边是钱千户、赵通判等贵客。莫家的少爷小姐们只能坐在一楼右边观戏。
      莫子瑶却是个例外。她正端坐在四姨娘二姨娘身边,那是二楼中心的贵座。四姨娘还为这事闹别扭,想把大川也带来,却被爹一口拒绝。
      今天的子瑶被刻意打扮了一番。十四岁应该是少女发育的年纪,但子瑶的身子依旧很单薄,她个子虽抽了不少,但身材却依旧是小女孩的样子,细长的颈子,瘦削的肩。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纱衣,纱裙里隐约透出水红色杂金丝抹胸,带出一丝活泼的气息。细致乌黑的发被绾成一个飞燕髻,像一只翩翩起飞的燕子,灵动俏丽,晶莹的小脸儿上似晕了一层淡粉的光影,她的眼睛算不得大,可一笑起来便弯成两道新月,柔嫩的小嘴微微往上翘,一对小酒窝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浅浅一笑,若隐若现。她长得有三分像莫英豪,有点娃娃脸——莫英豪的名字纵然极气派,可惜人长得一团孩子气——望上去总要比实际年龄还稚嫩。
      莫英豪满意地望着一脸纯净甜稚的女儿,盘算着如何把这藏了十来年的宝高价转手。
      子瑶心知肚明,她一边用清澈无垢的眼眸闪闪动人地看着爹,一边在心里把他骂了十万八千遍外加祖宗十八代——“猪油蒙了心的,连女儿都卖!”她恨恨骂着,却也感到十分无奈。这女孩子嘛,总得嫁人,至于嫁给谁,嫁得好不好,不是她能决定的,眼下过得好就好,未来这么渺茫的事,也懒得去管。实际上,当她得知爹不打算把她嫁给张家二少,也暗松了一口气——据她了解,整个青州再没有比张二少更坏的爷了,只要不是他,谁都无所谓。至少在她看来,天下的男人都差不了多少。
      子瑶笑盈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慢悠悠饮着茶。两只眼睛却紧紧盯着天香楼下那一方碧澄澄的湖水。
      她好奇地望向与楼正对着的湖水,只见湖面上高耸着十一根汉白玉大柱,其中十根一般的粗长,整齐地围成一个圆圈,圈子最中心的一根玉石柱子格外显眼,极其的晶莹雪白,比其余十根更加粗,更加高。那围成圆圈的十根玉柱高出水面十几丈,与天香楼第一层持平。而最中心的玉柱则高耸于第一层楼之上,正对着二层楼,正对着莫英豪的座位。
      在喧嚣的笑语声中,莫子瑶收回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两旁的人群,突然发觉右边隔着游廊,斜对着自己的座位上有一位白衣少年,正盯着她看。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仿佛鹤立鸡群般卓尔不凡。子瑶好奇地望着他,虽未曾谋面,但只觉面熟。他气质若兰,天然一股极致的风韵,只是不言不语,神情淡漠,一对寒潭般幽冷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那一袭白衣越发衬得他飘然若瑶池仙子,通身散发出淡淡的光亮,只要看着他,便能感受到心中涌起一片平和宁静,连周围的喧哗声都突然退了下去。子瑶愣住了,她望着他,只是觉得看不够,竟丝毫没有顾虑什么男女礼教之大防。
      良久,那少年将秋水般的双目微一流转,目光从子瑶身上移走,望向了水面上的柱子。
      子瑶方觉自己失态,连忙低下了头。却听得一旁的三姨娘笑道:“瑶儿刚才在看什么,那么专心?连我问话你都听不见了”莫子瑶小脸微微一红,忙回头应话。
      夜幕流水般淌着。
      头上是不停闪耀的璀璨星空,幽深似海的夜空下,碧澄澄的湖面上,十一根欺霜压雪、莹润洁白的汉白玉石柱默然端立,彷佛立于天地间,支撑起整个世界。
      渐渐的,楼上楼下所有的人都静下来齐刷刷望向湖面上的石柱,十分诧异。
      这样的戏台,如何唱戏?
      湖面轻柔地泛起微波,凉爽的夜风吹过,丝丝清润夹杂着幽幽水汽,拂过众人周身,渗进众人心田。
      一时间,湖面陡升雾气,一阵凄迷哀柔的箫音荡漾开来。
      瞬间十位身穿艳红霞衣的少年飞身跃入湖面,一人一柱,或立或卧,优美地凝滞于石柱面上。每人手执一种乐器,或手鼓,或丝竹,或箜篌,或琵琶,更有诸多奇形怪状、道不出名的西域乐器。火红的少年犹如玉柱上点起的十把火焰,十根玉柱成了燃于湖面的蜡烛。
      只见这些少年悄然无声地停滞在水面,微风吹起,衣袂飘荡开来,水面威震,一片碧绿碎成粼粼波光。
      子瑶瞪大双目,紧盯住中心石柱,那最引人注目的洁白玉石柱上,依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按捺不住,悄悄转过头问旁边的二姨娘:“早听人说这戏班子古怪了,不知那个什么‘大漠第一奇优’长的什么样?中间那大柱子想必就是他的台子了。”
      一旁的四姨娘轻哼一声,二姨娘不安地望了一眼四姨娘,柔声轻斥:“瑶儿,噤声!”
      莫子瑶吐了吐舌头,又回头望向水面。
      清冷的湖水,深邃幽蓝的夜空,洁白的玉柱,十位红衣少年静静等待着。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屏息等待。
      “叮——”一串清脆的驼铃朗朗传来,敲击着所有人的心房。
      只问得阵阵悠长、轻扬的古琴奏起,便有人唱到:
      “问什么虚名利,
      管什么闲是非。
      想着他
      击珊瑚列锦幛石崇势,
      则不如
      卸罗裾纳象简张良退,
      学取他
      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
      看了那
      吴山青似越山青,
      不如——
      今朝醉了明朝醉。
      争闲气、使见识,
      赤壁山正中周郎计,
      乌江岸枉费重瞳力,
      马嵬坡空洒明皇泪。
      前人勋业后人看,
      不如今朝醉了——
      明朝醉——”

      声音灿若明霞,柔似泉沂,清如夜风。
      所有人都忘记了思考,忘记了身在何处。
      只感到整具身心都浸在清凉芬芳的泉水中,甘冽恬静,又仿佛中了魅术,一动都动不得。
      子瑶呆呆的,呆呆的。两眼望着声音传来的地方,那是最中间的石柱,上面依然空无一人。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碎了。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根本不属于人间。

      空中飘荡的余音忽的一颤,原本哀婉旖旎的昆曲,忽然转为一阵空旷迷离、幽凉玄幻的异域音曲。
      那人又开始唱起一曲空灵的歌谣,没有人听得懂那是什么,但那阵阵缥缈,沉醉低吟如耳语的歌声,仿佛传自每个人的灵魂,为之深深颤栗。
      声音带着慵慵的淡漫,却瞬间迷住了所有人。
      音韵绵长,泛着空灵,杂着迷幻,揉着妖媚。
      却又纯净如泉水,清凉甘冽。

      子瑶听出,那是娘亲生前常哼唱的曲子。
      如泣如诉的音曲温柔地包裹着她,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孩提时。
      小小的她在辽阔的天穹下行走着,奔跑着,两只小手心里还隐隐感到阵阵余温——那是来自娘亲双手的温暖,她曾经如此地渴望过那种温暖,她也曾经得到过那样的温暖。
      她仿佛闻道了娘亲身上淡淡的梅花香。
      她抬头看天,群星璀璨的无垠夜幕温柔地将她裹住,整个天地间都回荡着自己的心跳。
      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仿佛回到了娘亲的怀抱。
      她的眼里涌出一股酸疼酸疼的液体,温热的,滴落在心里。
      耳边传来娘亲慈爱的浅唱低吟:
      “摇篮摇
      囡囡笑,
      囡囡是个好宝宝。
      一摇二摇,
      摇啊摇,
      囡囡便睡着,
      囡囡便睡着——”
      她于是伸出两只小手,大大地张开,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什么。
      却只有迎面扑来的清风,从指间滑过,滑过。
      依然两手空空。

      子瑶痴痴地呆着,忘了身边的一切。

      忽的,歌声一止。
      刹那间,中心石柱上闪出一人,动作竟快到看不清他究竟是从何处飘来,只觉是从天而降,瞬时一现。他一动不动,背对着众人杳然独立。
      这一下,整座苏香楼雷鸣般的喝彩声阵阵响起,惊天动地。
      子瑶的胸口猛地一抽,心跳得呯呯紊乱。
      水面的雾气散开,颤动的湖面突然平静下来,凝碧似玉。
      十位少年有序地起身,弹奏起了各自的乐器。
      一时间,空灵辽旷的异域音乐再次响起,紧跟着,中心石柱上的人开始转身,翩然起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看。
      子瑶凝视着那个人,只见他披着一身深青色带紫的华丽锦缎,这样的舞服她从来没见过,有点类似汉人的大氅,却又轻盈飘洒,衣袂轻扬,遮住了那人的脸,只留出一头齐长如夜色的青丝在夜空中轻轻飘荡,长身玉立,如同天神。
      他双手齐飞,在幽深的帷幕下飞舞着,舞着。锦缎泛起微微紫光,姿态妖娆,如夏花绽放般绚烂至死。
      苏香楼上下看客再次一片哗然,拍手的,喝彩的,赞叹的,叫好声一片。震得整个湖面都一颤一颤。
      那十位少年忽的纵身一跃,依然或立或卧,诡谲的异域音顿时消逝。只见中间那人停止了舞蹈,左手一挥,那身锦缎舞袍竟飘向夜空,瞬间,锦袍里落下无数色彩缤纷的花瓣,恣意飞舞,犹如突然降下一阵七彩花雨。彼时,空中升起无数道光亮,竟是烟花升起,噼噼啪啪一阵响动,夜空中出现了“大哉乾元”四个大字。
      太太小姐丫鬟们纷纷起身,抢着看那些花儿。
      老爷公子哥们也声声叫好,掌声如雷鸣。
      扑面而来的细碎花瓣,温柔的拂过子瑶的脸,乘着夜风,揉着暗香。子瑶站了起来,浑身发颤,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玉石柱上的人缓缓抬起右手。
      洁白修长的手指展开,掌心上竟燃起一团青色火焰,周围泛着幽幽紫光。
      手掌一抬,“唰”一声响,火焰竟成了一朵火红的莲花。
      众人“哗”一声炸开,不时传来几声尖叫。
      那人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莲花一抚,竟又散成点点星光,萤火一般散去。
      众人惊叹不已,都忙着看那人的庐山真面。
      子瑶却随着那夜空中飘走的点点荧光看去,那些美丽的光点最后凝滞在一个人身前,瞬间又燃成了一朵红莲。一双手伸出将它轻轻握住——竟是方才盯住子瑶看的白衣少年——他面无血色,一双幽寒的美目静静凝视着那人。
      她忙转头望了过去——这一望,竟又呆住了——
      飞眉入鬓,双颊略微清瘦,面部线条极致优美,肤色竟比女子更为白皙,俊美挺直的鼻梁,如雕刻一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暗夜般幽深、迷幻而绚烂的眼眸——两只眼睛竟然同时闪现着两种色彩,左眼幽黑如夜,右眼深蓝似海,顾盼流转间如浩瀚璀璨的星河,与夜空中的群星交相呼应,熠熠生辉。

      “墨玉!!”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整座苏香楼顿时惊艳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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