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词话》栾大树

2、当时年少 “听

　　“听说皇上要回京了”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小宫女俏声问道，与她同一屋子里的是另一个年约十六七的宫女，正在窗下拿了件袍子绣着，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扉射在她的脸上，映衬得光华宜人。
　　“是啊，早起云姑姑不说了么，怎么了？”年长些的宫女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宠溺的味道。
　　“皇上什么样子啊？姐姐见过么？”小宫女好奇的问道。
　　“没有，这里是前朝留下的行宫，前朝时只有在秋天来行猎才来住上些时日，本朝太祖爷建都在南都建康，朝廷迁来不过数年，先皇在迁都的第二年就崩了，今上自登基以来尚未来过。”娓娓道来，不疾不徐。本朝虽定鼎尚短，然施政宽仁，百姓生活日渐安定，人心所向。
　　年长的宫女依旧低头做着活计，不见停歇。没法子，被分派在这个秋季行宫里，十分冷清，一应的供给自然也是谈不上好的。掌事的公公、姑姑要有些额外入息，只能从她们头上想办法，她的绣活出色，常被派些差使，虽累些，但掌事的待她也客气不少。她在二年前选入宫，因尚在先皇三年孝中，只留了常例的一半人数分在各处应承，而她家离京城既远也没有多余的银钱供她打点的，最后就被分派到此。此处虽冷清，好在清闲，等熬满三年，就可出去。一想到出去，她不由的凝了一下眉。出去又能如何呢，家中本不宽裕，勉强称小康而已，继母容不下她，爹爹为人软弱，也无力帮她，况还有弟弟，更不可能给她置办像样的嫁妆、找个好些的人家。想到此，她就禁不住叹了口气。
　　“姐姐，你怎么叹气了？有什么不开心么？我唱首小曲吧，是我奶娘常唱的。”小宫女说着就自顾自的哼唱起来，倒也颇为娇俏。年长的宫女宛然一笑，也幸好有这个单纯的女孩和她做伴。她的家就在京城附近，听说很是富有，从她日常穿戴吃用就可见一斑，其父母不得不将掌上明珠送进宫来应差，怕她受委屈，上下打点，被指到此处充个数，只等时日满了出去。也因此，一应的吃穿日用不时的递送进来，连带自己也时不时的沾光。
　　皇上什么样子？有时她也禁不住好奇，朝廷迁来不过数年，今上十二岁即主动要求前往军中历练，到十六岁封端王，十七岁登大位，至今不满五年。听那些从宫里退下来的姑姑嬷嬷们私下里说，皇上虽年仅弱冠，然素性谨严，勤于政事，后宫不过数人，全不似做王爷之时的行径，令那些原本担心不已的老臣们十分欣慰。据说那时的端王，是京城出了名的风流小王爷，不拘小节，素性爽侠，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从军中归来的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在外游山玩水的，尽管如此，也没有其他人的风头能越过他去，京城烟花巷中的姑娘为求他一首词曲甘愿折节倒贴于他。这些都还罢了，最难得的便是他从不恃自身皇子的身份，越是身份低微的越得他尊重，宫人内侍都感念他的恩德，据说他在五岁时就曾言“仗义每在屠狗辈，只要一看到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就想知道他背地里是怎样男盗女娼的。”为此，太宗皇帝、先皇也曾严命他不得堕了身份，甚至是罚跪太庙悔过，但收效甚微。也曾有其他皇子讥讽他是假仁假义、收买人心，他都嗤之以鼻，并在自己居室上贴了幅对联，“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横批“霁月光风”。先皇斥为“狂妄悖逆”。
　　先皇仁宗，乃太宗皇帝次子，端王乃其同母弟，太宗第五子。景熙七年，仁宗感染风寒，触动旧伤，于当年十一月驾崩。仁宗无子，刘皇后本欲立嗣，然遭众臣反对，原因是辈分合适的均过于年幼，本朝立祚尚短，更兼刚迁了新京，再经不得半点意外。深层的意思，是担心“子少母壮”，怕再有吕氏那样专权的太后，且刘氏两代皇后，虽太祖立国之初，鉴于前代外戚势大引发君权旁落，而严禁外戚干政，压制刘氏族人不得担任实职，然不得不谨慎防范。刘皇后无奈，提出端王乃是仁宗同母弟，由他来承继大位，兼祧仁宗。
　　太宗皇帝长子崇谊，乃文昭刘皇后所生，才华横溢，太祖、太宗所钟爱，然在征燕过程中，中毒箭身亡，太宗大悲，追封为恭悯太子，仅有一女；第三子宪王崇诂，因其母昭仪李氏乃前朝宗族，故于大位无望，早早就封领地，已有二子，长名展翊，时年八岁，次名展翙，时年四岁；四子宁王崇诤，生母为郭才人，因刘皇后丧子，由其抚养，故虽无嫡子之实，却有嫡子之名，有一子，名展翮，时年仅二岁；端王和仁宗皇帝均由德妃尹氏所生；六子崇诲，其母陈氏本为宫女，为太宗所幸，时年仅八岁。
　　仁宗章献刘皇后，乃是太宗文昭刘皇后的侄女，她提出由端王继承大位，大臣中除担心端王“轻佻”以外，也有拥立宁王的，以其有嫡子之名。最后，大将军秦岭一封奏疏，支持端王；且宁王自己出面，说自己才疏学浅，仅能守成，不若五弟文武俱佳，本朝欲成就盛世，非他莫属。如此，端王登基，次年改元元嘉。宁王在大典后，往封地就藩。
　　今上登基快五年了，即便如她这样的不问世事的行宫宫女，也听说今上施政清明，大行利民惠民之道，连续几年开恩科取士，选贤选能。他效仿刘备三顾茅庐，终于请出隐居多年的人称“当世张良”的黄静轩先生，至今仍在市井间津津乐道。即如她，也受到今上的恩典，宫女进宫当差，以前是一辈子别想出来的了，本朝开国时太祖因考虑到多年战乱，人丁锐减，规定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可放出宫婚配的，今上登基后一道旨意颁下，“彼等花信年华，抛父别母，充役掖庭，试问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不想承欢膝下？青春年华转瞬即逝，倘若因朕一人而使之愁郁伤身，朕心何忍？亦大违人和天理。”除将后宫中服役的年逾二十的宫女、年老的服役满三十年的内侍进行赠银遣返外，有愿嫁人的，可指配给有军功错过婚娶的将士，并规定今后各处服役的宫女内侍人数减半，宫女服役年限一般均是三年，有特殊情况的，比如担任六位以上女官的，可延长到五年，内侍年满五十岁，有无家可依的，均可在皇庄内养老。此旨一下，谁不感恩戴德，高呼万岁的，听说甚至有受恩的百姓立了庙竖了长生牌位供奉的。前段时日，皇上出外巡视，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了，眼见要到腊月了，这才回来了。不过，那些都是遥远的，皇上回京也不会到这里来，恐怕就是到她出宫也不会知道皇上什么样了。
　　一想到自身的将来，恐怕最好的也是指给哪位将士了，而这也不是你想就可以的，称挤破了头也不为夸张。想到此，她不由得又蹙了蹙眉头。一边想着，一边咬断了丝线，袍子绣好了，这件是给行宫管事的云姑姑的，她马上四十岁了，大半生都在宫里待着，曾侍奉过文昭刘皇后和章献刘皇后姑侄两代皇后，去年，章献皇后薨了，将服侍的人遣散，她因年岁大了，回不得家，就安排到此，也算是给她一个休养之处。
　　“小柔，我将这件袍子送到云姑姑那里，你好生待在屋里，别乱跑，我一会就回来的。”
　　小宫女名唤戴小柔，听了她的话嘟起了可爱的小嘴，“真是的，明明有针线上人做的，偏要使唤姐姐。”
　　她听了只是一笑，穿上外衣，掀起帘子，走了出来，因在屋子里久了的缘故，乍被阳光一照，竟有些晃眼，稳了稳神，向云姑姑的住处走去。
　　迤逦的一路行来，景致有些萧索的意味，这里地处新京北郊外，来自北方的风刮得树木上都光秃秃的，远处的围猎场也不似往日那般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此行宫当初是因有山泉地热而建的，地下都建有管道接地热的，因此室内倒不觉得怎么寒意，一出来就特别明显。
　　“云姑姑好！给姑姑请安了！”
　　“是紫烟姑娘啊，这么大冷的天难为你特地过来。”房内燃着火盆，一进去暖融融的，云姑姑穿着严谨的宫装，头发一丝不乱的，望之和蔼可亲，只有眼神中偶尔的光芒显示她过往的经历想必是不凡的。
　　“姑姑，这件袍子好了，请姑姑看看是否合适？”紫烟将包袱中的袍子拿了出来，递到了云姑姑跟前。
　　“嗯，紫烟姑娘的绣功不比针线局的人逊色，”云姑姑只大略的看了看, “你这样四角俱全的，在这里待着倒真是可惜了的。”
　　“姑姑过誉了”紫烟淡淡笑应到。
　　“眼看到腊月了，虽说这里没个正经主子，年还是要准备过的，接下去你先不用忙这个事了。”云姑姑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谨遵姑姑吩咐。若姑姑没有其它事，那紫烟就告退了。”
　　“你去吧。”
　　行宫里的人就这样打发着日子，平淡无味，波澜不惊，她们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们是怎样怀念当时的这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