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江湖》洛萧

17、微雨苏州（三）

　　与此同时，隔壁菊间的两人却是气氛古怪的沉寂。
　　“我是不是该向您行礼呢？隆佑陛下。” 说话的就是鲜卑可汗拓跋宏。同样的年轻气盛，但与隆佑帝深黑的双瞳不同的是，这位年轻的汗王有着一双微微泛金色的瞳仁。较江南人明显不同的是一种西北塞外人特有的从内在散发出来的粗犷与豪迈。
　　“不用了，鲜卑可汗拓跋宏的礼，在下承受不起。” 萧天枢面无表情，语气也是毫无波澜。
　　“哦，隆佑陛下认识我？”些许的惊讶。
　　“隆佑五年六月，鲜卑可汗拓跋焘携子拓跋宏至金陵皇宫觐见，受封大可汗。统领关外各部。”萧天枢带些回忆的神色。
　　“陛下真是好记性啊！那么久的事，我还以为陛下早就不会记得了呢。”拓跋宏有些不屑和轻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看到恢弘的皇宫起，我就发誓，有一天，那些东西一定会是我的。”
　　“是吗？”依旧只是淡淡的表情。
　　“有的时候，还真是佩服陛下呢。隆佑陛下都不问问我的理由吗？”
　　“我相信你战书上的理由。”
　　“哈哈••••••”爽朗的笑，“是吗？敢问隆佑陛下何以如此信我？”
　　“我不是信你，而是相信另一个人。”隆佑帝俊秀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温柔。
　　“是吗？看来真是不错呢。”拓跋宏将手里的小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果然是值得赌的一把啊。”

　　夜深人静，整个苏州繁华的山塘街也开始陷入沉寂的时候，洛阳和萧天枢一起回到了山塘客栈。
　　房中，各有心事。
　　“你见过拓跋宏吗？”洛阳有些怪怪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洛阳觉得自己虽然没有见过拓跋宏，但是对他并不陌生。好像上辈子就认识，但是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那种感觉。也许，在人群中，洛阳是可以一眼找出他的。
　　“怎么？你见过他吗？”萧天枢面无表情，盯着手中的茶杯。
　　“没有。不是，有吧。额••••••我也说不清楚。有种好像见过的感觉，但是又没有见过••••••“洛阳的声音渐渐矮了下去。这样的表述，他能明白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呵呵，好吧，那就这样吧。早点休息。”萧天枢放下茶盏，浅浅的笑了笑。
　　两个人一间房。是有那么点怪怪的。不过对于洛阳而言，自己才不在乎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觉得自己好像还有那么点喜欢这位皇帝了。
　　于是，在姑苏城的繁华落幕的夜晚，一人榻上，一人地上，如此一晚，无言而终。

　　如果不是那样的消息传来，或许他们的姑苏之行不会那样的匆匆。匆匆的如一场还未来得及落地的秋雨，无声息的结束在半空中。
　　杭州的孙胤礼和金陵的南浦云几乎是同时送来了各自的消息。
　　韩昊天于昨夜忽然毒发严重，不治身亡；
　　御剑阁阁主，洛皇后之父，洛啸，于昨晚子时时分忽然中毒。根据南浦云的推断是孔雀散中毒。全身泛蓝绿色，眼珠微凸，静脉逆行，七窍流血。死状惨不忍睹。

　　很安静的客栈房间。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房中，有微微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跃，上下翻飞。暖暖的阳光，在那样的一瞬间刺痛了洛阳的眼睛。有眼泪蓄满了眼眶。但是却始终没有让它们流出来。握住凤栖的手紧紧收住，指节泛白。凤栖有剑气溢出，割伤了握着她的手，血一滴滴的滑落。就好像是凤栖的眼泪。
　　洛阳听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没有说话。事实上，从那以后到回到宫城的这三天里，她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怕可恨的静默。就仿佛是天地间的失声。

　　夜幕降临的时候，宫城总是会显得特别阴森。有种丝丝的凉气渗出来。这个时候，她会不会觉得更凄伤？应该会的吧，她本来就不属于这儿啊，只是寄居而已。
　　坤德宫外，一身泛青便服的隆佑帝长身而立，司礼监冯五福站在身后，微微躬身。
　　唉，这位皇后也真是可怜。进宫这么长时间，不说没有得到丝毫宠幸不说，如今自己唯一的靠山父亲也不明不白的去世。唉，真是••••••这小祖宗也真是奇怪，连自己都看出来他关心她啊，那又为什么••••••？这到底是干什么啊？唉，算了，皇家的事不是自己一介老奴可以胡乱揣测的••••••只能在心里叹一句了。
　　站了约莫一刻钟，隆佑帝只是轻叹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冯五福跟在后面。
　　整个坤德宫隐没在一片黑暗中，犹如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着所有的欢乐与希望。
　　安静，安静的反常。没有掌灯，还没有到停宫灯的时候，怎么会是这样的一片漆黑呢？
　　借着月光，隆佑帝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吱吱呀呀的声音划破了黑暗中的寂静，朦朦的月光照进了坤德宫的正殿。
　　漆黑一片的空旷正殿，空空如也。借着月光，隆佑帝只在角落中看见蜷缩着的洛氏皇后。

　　洛阳蜷缩在宽阔的坤德宫正殿榻前。赤着脚，散着发。黑暗之中，可以隐藏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
　　一个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师弟，一个是自己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就这样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这个冰凉的世界还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呢？
　　父亲大殓之日，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洛啸不复存在，洛阳的眼中只有一个苍白，虚弱，被剧毒折磨的变形的老人。在棺木定钉的最后一刻，洛阳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的一片天山的落叶放在了他的胸前。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能感受自己曾经长大的环境，那一片净土。
　　而昊天的葬礼则是根本不可能去参加的了。默默的闪过那些在天山之上的追逐嬉闹的画面，只是更增伤感。

　　年轻的隆佑帝走进正殿，身后的门吱呀一身关上了。一个安静黑暗的令人窒息的空间。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那些什么似乎忽然大大削弱了，譬如御剑阁与朝廷之间的争端，譬如权臣之女与当朝天子的对立，又譬如••••••
　　慢慢的走近，蹲下，黑暗中借着被窗纸滤过的月光，萧天枢看着洛阳的眼睛。
　　异常明亮，因为蓄满泪水。
　　有什么在心里抽空了空气，瞬间有疼的感觉。
　　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就只是一会会儿，只是这一会儿，可以谁都不是，可以放下天下，放下江湖，放下黎民，放下江山••••••

　　温暖的怀抱，有镇定的作用。慢慢的平静。最终，眼泪流下。无声地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滑落••••••三天以来，眼泪第一次可以流的这么畅快。一直忍着，憋着，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是不能在外人面前哭，后来却是渐渐的忘了怎么让眼泪流下了。此刻，终于是重新回到人间，一直仿如漫步云端的虚浮步伐终于着地，有安宁的踏实。此刻，自己不是御剑阁阁主之女，不是帝国的洛氏皇后，而是自己，是洛阳••••••没有天山派的灭门之灾，没有什么皇后的边关大任，不需要漂流江湖对付江南四大山庄，不需要想什么拓跋宏的交换条件，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静静地哭完一场，在这个安全的环境里。
　　此刻成永恒，终究只是梦幻。
　　因为，此仇不报，终会遗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