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江湖》洛萧

16、微雨苏州（二）

　　九月二十三晚申时末，正是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的时刻，整个山塘街继续着白天的繁华。
　　尤其是微雨楼。华灯之上，此起彼伏的丝竹声，歌声，谈笑声，站在微雨楼门前的洛阳面对这些忽然有点眩晕，一时间不能适应。虽已是一身男装，但是还是难掩尴尬神情。幸亏自己早有先见，忙用刚刚带出来的洒金折扇稍稍遮住口鼻，以免闻到更多的脂粉香味。
　　回头看萧天枢，他也有一些些皱眉，不过很快就恢复常态。仍旧是往常那样的春风拂柳的笑容。

　　在门口牌匾下，洛阳忽然停住，看着那块牌匾上的字——微雨楼。苍劲之中又透些小女儿的温婉，真是奇怪的搭配，也给人奇怪的感觉。
　　还未踏进大堂，就听得有清脆但老练的声音：“门外有贵客吧？！银心，还不请进来。”
　　强忍住想呕吐的感觉，洛阳往里走去。萧天枢跟在后面几乎是慢慢踱进去的。
　　一进大厅，先是一面极具江南风味的竹制屏风。屏风面上是一幅精巧绝伦的鹤鸣图。几只姿态优雅的仙鹤神态悠闲，或在渚边梳理羽毛，或在引吭高歌，种种情形，尽融在一片或浓或淡的墨意之间。
　　在屏风前，洛阳见到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估计那就是银心吧。那么，老板娘叶若薇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二位公子，这边请。”银心很有礼数的一欠身，将洛萧二人往屏风旁的楼梯处让。
　　二人上的楼来。楼上果然就没有了在楼下时的那种浓郁香味。一间间雅间以梅兰竹菊的顺序排列。
　　在竹字号雅间门前，银心停了下来：“小姐，二位公子到了。”
　　“有请。”房中传来刚刚的那个声音。
　　推开门，房中传来的是极为清浅的淡淡竹叶香。素色幔帐，重重遮掩，房中的人似乎就在这重重帘幕之后。
　　“二位公子，请。”银心将二人请进去后，自己却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的关上。洛阳显然刚刚在外面憋了很久，此刻闻到这样清新的空气，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始细细打量这间屋子。帘幕之外，一张小圆绣桌，四张绣凳。简而又简的陈设。
　　“请坐吧，二位。”有人从帘幕中缓缓走出来。
　　洛阳看着一张不施粉黛的素颜从素色的帘幕后慢慢转出来，似有些笑容，但是又不像在笑，有的时候真的是和萧天枢的微笑很像。
　　“二位，小女子叶若薇有礼。”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名镇江南的名伶叶若薇，她浅浅一福身，笑靥忽然绽放，“二位请坐。”
　　三人落座。萧天枢始终都是面无表情。甚至洛阳还能感受到他有些警惕，但是没有外露。
　　“敢问叶老板何以认识我们？”这次是洛阳开的口，她尽量用一种自己觉得很老成的语调。
　　“呵，这个么，自然是有人认识了。”轻笑着，叶若薇答非所问说了这么一句。
　　“那叶老板何不让认识的人出来一见呢？”这次是萧天枢说的。他的话里有种天然的老成，这未免让洛阳惭愧了一把。
　　“不必着急嘛，今日有我们微雨楼红伶姣雨的评弹绝技，二位欣赏过了也不迟啊。”
　　“既是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洛阳倒是奇怪了，萧天枢居然能不慌不忙的答应听一段评弹。难道又是他骨子里的淡定和从容在作怪？！
　　过了不一会儿，那个叫银心的侍女端了三盏茶进来。一一奉上茶，她问了一句，“小姐，姣雨姐姐问今天点唱什么曲？”
　　叶若薇微微点头，表示知道。随即，转向洛阳，“不知公子要听哪段呢？”
　　洛阳虽然知道苏州评弹，也听过，但是基本没有听懂过，更不用说知道什么经典曲目了。她有点求助的看向萧天枢的时候，叶若薇忽然又开口，“这样吧，我看就听《木兰辞》好了。这个叫花木兰的女子，女扮男装，代父从军，还挺有勇气的，不是吗？公子。”
　　这分明就是有所指啊。听出弦外之音，洛阳忽然转过头，看着叶若薇笑了，“好啊！既然叶老板这么推荐，那一定要听。而且，我也的确很佩服木兰的勇气呢。”
　　“那就《木兰辞》吧。”叶若薇吩咐道，“对了，你请萧公子去一下菊间吧。”“萧公子，那儿有位你的朋友在等你呢。”她用很随意的，似乎只是刚刚突然想起的那种语气对萧天枢说着。
　　“是吗？既是朋友，那在下一定要见见了。”
　　萧天枢起身和银心一起出去了。出去的时候，洛阳看了看他的眼睛，有些类似安慰和鼓励的成分，洛阳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独自面对。
　　门，在萧天枢和银心出去后再次被虚掩。

　　屋内是瞬间的安静。
　　“不知道我是该叫洛公子呢还是皇后娘娘？”依旧是叶若薇的巧笑倩兮。
　　洛阳也放下手中的折扇，端起桌上的茶盏，用盖刮了刮茶沫子，轻抿一口，笑了，“那还不是随便叶老板么。”
　　“嗯，真不愧是那个人想得到的人呢。”似有一些苦笑，叶若薇笑说的有些无力，“果然是有些气度。”
　　气度？洛阳想，我有吗？
　　“不知叶老板指的那个人是••••••”放下茶盏，洛阳眉间微蹙。
　　“这个么，皇后娘娘日后自然会知道。”这次啜饮的换成了叶若薇。
　　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的评弹已经依依呀呀的唱了起来。
　　洛阳对于苏州的这种方言并不怎么熟悉，也只能根据自己所背的《木兰辞》偶尔能够对上几个字。
　　叶若薇站起来，莲步轻移，把三面窗中的一面推开，正对的是楼下大厅的评弹舞台。
　　透过窗，洛阳并不能看真切那位叫姣雨的名伶的脸，但是她的声音确实是很脆，颇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悠扬。
　　窗边站了一会儿后，叶若薇又走回桌边，坐下，她看着洛阳的眼睛，洛阳被她看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皇后娘娘••••••”
　　“可以叫我洛阳么？！”
　　叶若薇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嗯？”
　　“我不喜欢那么长的称呼。还有，我叫洛阳，不叫皇后娘娘。”洛阳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乾清门那儿，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不禁有些小小的触动。
　　叶若薇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一点也不像一个红遍江南的美娇娘，反而更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那好，你也可以不必叫我叶老板，你可以向江湖上的人一样，叫我薇姐。”叶若薇的脸上刚刚的那种慵懒一扫而光，代替的一种精明与干练。那种神色，洛阳见过，在杭州的端阳大会上，手拿双剑的上官燕，也有这样的神色。行走江湖的自己也有这样的神色。那是一种江湖人特有的标志，洛阳知道。
　　“洛阳妹妹，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会不顾所有议事大臣的反对，也要出兵嘉峪关，用十万军民来换你一个。”
　　洛阳几乎是越来越糊涂。
　　显然，叶若薇说的是鲜卑夷族可汗，可是为什么呢？自己认识他吗？虽然疑问重重，但是洛阳还是很谨慎的只问了一句：“他叫什么？”
　　几乎是带着崇敬的表情，叶若薇很轻的回答：
　　“拓跋宏。”

　　拓跋，鲜卑夷族，一直是在长城嘉峪关外的游牧民族。
　　长城嘉峪关外，有许多的游牧名族。鲜卑，犬戎，乌桓，氐，羌，羯，这六大民族构成了关外的基本的人口。他们之间连年征战不绝，终于在二十年前，也就是隆仁十四年，鲜卑一统关外，鲜卑的第六代可汗拓跋焘也被其余五部尊为大可汗。
　　四年前，鲜卑大可汗忽然病逝，他十六岁的小儿子拓跋宏即位，改称天可汗。登基之日，同时废除各部不得通婚的法令，鼓励各部通婚，促进血统融合。然后，又下“推恩令”，效仿当年汉武帝的做法，慢慢的蚕食各个小可汗的土地。最终四年之间将各部权利都集中到了自己手里。
　　但是，在名义上，鲜卑夷族始终都只是帝国的一个臣属，帝国也设嘉峪关总领管辖那里。但是，随着近几年的壮大，这个官职基本是形同虚设。拓跋宏成了名副其实的关外王。帝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家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多年。
　　可是，这次，拓跋宏却是贸然挥兵南下，破嘉峪关，掳帝国十万军民，他，到底想干吗？仅仅是为一朝皇后？这个理由似乎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