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备忘录》王泽夕

6、幸福的密码 KANA

　　上好的铁观音沏在紫砂壶里，满满地倒了两杯晶莹剔透的琥珀色，在江南特有的明媚阳光下，渐渐地凉了。

　　袁媛捧着她的那杯茶，缓缓的叹了口气。

　　“天心，我们几年没见了，这次居然这么麻烦你。”

　　“别这么说。”坐在袁媛对面的女人朝她摆摆手，“你我无需见外。”

　　女人的名字叫做赵天心。是袁媛的邻居，又是从小学到大学的都是同学，感情十分要好。少年时代的两人形影不离，情同手足。直到赵天心毕业了分配到了城里工作还来往书信。后来各自结了婚，安家两处，这才少了些联系。

　　今年夏天，赵天心本想带着女儿回乡下去拜访一下这位多年好友，却没想到对方倒是先带了孩子来她家。

　　袁媛的丈夫在没结婚多久就去了海外，凭着年轻的干劲打拼了六七年，总算是有能力把袁媛签了出去。终于能和丈夫团聚对袁媛来说本来是好事情，但一想到她才刚七岁的儿子无处委托，颇感为难。丈夫面子薄，在国外的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又不想让人知道。袁媛没办法，只能先过去安顿好自己，再回来接儿子过去。

　　如果有可能，谁不希望全家团聚呢？袁媛苦涩地想，她的父母在丈夫离开的这些年里也相继过世，如今说她孤苦伶仃也不为过。原本打算把孩子放到爷爷奶奶身边去，但两个七十有余的老人早就自顾不暇，剩下的一干亲戚还不如自己身边的这位朋友来得知根知底。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拜托了天心。

　　其实来的时候，袁媛也没把握天心会答应自己照顾儿子，毕竟这一不是朋友的义务，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就算天心婉拒了她也无话可说。然而赵天心到底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了解到好友的难处后，斟酌了一下，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她伸出援手。

　　“平时住在寄宿学校没什么问题，就是放假的时候，来你这边住上两个月。”感激地看着朋友，袁媛的眼眶渐渐湿润，“天心，谢谢你……”

　　“哪里的事，”赵天心拍拍友人的手背表示安慰，“别的我也不敢和你保证，反正以后我们家孩子吃得到什么，他就吃得到什么。再说了，阿瑾正好也添个玩伴。”

　　她率真地笑着，爽朗的性格多年未变。目光自然地转向袁媛身边一直默默坐着的男孩，只见他一手支着下巴，麦色的两条腿优雅地放在椅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碎碎的刘海搭在额前，衬出一双明亮的眼。

　　赵天心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放在哪里都很扎眼。不由感叹到，“媛媛，你这孩子算是吸取了你们夫妻两人的优点吧，真是漂亮。”

　　“可他呀，最讨厌人家说他漂亮了。”袁媛破涕为笑，“对了，怎么没看到你家丫头呢？”

　　“她在房间里。阿瑾？阿瑾？”赵天心叫了几声女儿的名字，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这孩子，一定又是在画画了，叫她也听不见的。”赵天心几分抱歉，但讲到女儿的时候，眼中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骄傲。“你们等等，我去找她出来。”袁媛见状，连忙客气地将身边的儿子推过去，“让天叆先去找妹妹吧。小朋友自己认识认识。”

　　“这主意不错，天叆，阿姨家有个小妹妹，就在里面那间房间里。”

　　或许是对离别习以为常，又或许是太过幼小不能理解，这个叫沈天叆的男孩对母亲这次的离开并没有体现出多少伤感。他顺从地跳下椅子，朝天心指的方向走去。仿佛是终于解脱了一般。大人们笑着说，毕竟是孩子的爱玩天性。

　　门锁轻轻一扭就开了。

　　被收拾得整齐的房间一下子展现在沈天叆的眼前。另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并没有什么洋娃娃之类的东西，雪白的墙壁让比大粉大红显得更可爱。

　　阿瑾端正地坐在靠着窗户的桌前正专心致志地画着，突然间感觉到背后投来的视线。她奇怪地转过身，看到站在门边的沈天叆的时候，不由地吓一大跳。

　　说起来十分奇妙，但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有些人，一见面就令人没由来地感到熟悉，仿佛是前生有缘。沈天叆认为，自己和眼前的女孩就是这样。

　　她有一双灵秀的眼睛，像是家乡氤氲的溪水，清澈，却不冰冷。略长的头发从中梳开，整齐地扎成两束小小的辫子，细薄的刘海轻巧地落在额面，才及眉稍。那天她穿著浅黄色的小洋裙，裙摆随着她转动的姿态摆来摆去，像是会跳动的小太阳，一直暖到人心里去。

　　沈天叆在这流淌的阳光下，变得欢快起来。他主动走到桌子冲她笑，“是你画的吗？真漂亮。”女孩竟不怕生，也甜甜地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我叫沈天叆。这样写。”男孩开心地拿过另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天……爱？”才上一年级的孩子，似乎并不认识那个字。

　　沈天叆便教她，“叆，左边云，右边爱，意思是浓厚的云彩。但妈妈说，这名字还代表着她和爸爸很相爱。”

　　袁媛的丈夫叫沈子云，云之爱，爱之云，不正暗含着对彼此的浓浓爱意么？

　　沈天叆熟练地解释着，其实别人面前也是这么介绍了千百回。末了，又习惯地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提笔在“沈天叆”的旁边写下“苏瑾蓤”三个字。

　　沈天叆看着她写完，渐渐面露难色，女孩写的三个字里除了“苏”这个姓氏以外，后面两个字竟然笔划繁多，他一个也不认得。不禁乍舌，“这……你考试都不会写来不及吗？”

　　女孩听他这么讲，觉得这人实在有趣，不禁哧哧笑起来。

　　“苏瑾蓤，花的名字。”

　　沈天叆不禁红了耳朵。他想了想，又指着纸上自己的名字说，“其实你还可以叫我‘TATA’ ”

　　“TATA？”苏瑾蓤好奇地问道。

　　“对呀。这可是只有你才知道的名字呢！不能和别人说哦。”天叆调皮地眨眨眼，神秘一笑。女孩被他的情绪带动，似乎一下子也变得紧张起来。天叆又问，“那，你也有什么别的名字吗？”

　　果然见苏瑾蓤失望地摇了摇头。

　　“我帮你取一个好不好？”天叆感到义不容辞，明亮的双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幅度，他牵起苏瑾蓤的手，用稚气的声音很正式地说道，“KANA, 以后我就叫你KANA好吗？”

　　这大抵就是孩童时代都有的，最天真浪漫的爱好吧。对着好朋友叫着没人知道的绰号，叫“开心果”也好，叫“矮个子”也好，只是单纯地体验着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那种喜悦。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就像是一串串神秘的密码，简单的字眼从此有了非凡的意义，蕴藏着无数回忆的珍宝。

　　所以当苏瑾蓤也郑重地回答他，“就这么说定了，TATA” 时，沈天叆立刻就知道了，“TATA” 和“KANA”将会是那把开启幸福与快乐的密码。

　　“KANA。”

　　他抬眼与她相视一笑，尽情地享受着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片刻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