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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晚自习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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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一切显得很残忍,但幸好我还有你呀哥哥。”孩子语气里仍带着些天真烂漫的随性。
沉默了好一会,他冲孩子认真地说:“可我还是不喜欢这样。”
孩子不曾见过他,也无法切实感知到他,但孩子想也许对方眼里带着亮光,里面激荡着勇于对抗整个世界的逆流。
于是,孩子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句道:“我也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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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弟拯救计划”没多久就不了了之了,因为更残酷的考验即将就要到来了——夏季学业大考,本来呢往年神澈峰众人也就没指望能过,过不了顶多也就抄抄经文,闭门思过,惩罚不痛不痒。可今年掌门和诸长老一合计,再这么下去大家都懒得好好学了,那仙门威仪何存啊,未来还怎么发展壮大。
于是惩戒堂明确表示,从今年开始,题目难度要有质的飞跃,不及格的弟子之后要统一组织早练、午习、晚训、承包门派里最脏最累的活,直到下一次大考及格为止。
通知下达到诸峰,弟子们人人提心吊胆,抓紧最后时间疯狂恶补,更有甚者去茅房用跑的,吃饭拿着书在背,睡梦里还记着喃喃知识点。
好像自那日起,小师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依旧不冷不热,但好歹不再拒人千里之外。在距离大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他来了,他出现了!他就像是救世主一样,背后带着七彩光圈走来,按照每个人的进度,给他们各自定制了一份详尽的复习计划,以及若干参考书目、练习册和整理好的笔记资料。
这小师弟不可谓不神,职业失踪人口,只要他出现在你视线范围里似乎都不是在干正事,可人家就愣是能有时间、有心思写出这么多东西,难道这就是学神的效率嘛,还是说学神的一天真的不止24小时?
这批资料跟之前的略有不同,之前大多都用磨尖的炭笔写成,但这些却是类似于用蘸水笔写出来的,笔迹也有些许变化,可能是要写的字太多,削笔确实不太方便。
师兄师姐们个个感恩戴德,尤其是路斧,他文化课最差,连下辈子都想直接贡献给小师弟当牛做马了。至于穆浛,他原本就是仙门公认的首席大弟子,众人楷模,修为与长老们的都相去不远,本来早就不需要经历考试,但现在因为失忆了,其他长老纷纷要求他也得一同考核,就算掌门待他向来亲厚,也架不住这轮番施压,故而穆浛也需要跟他们一同复习考试。
前些天掌门才特意找穆浛谈过,安慰他不需要有太大压力,就算字不认识、考不过也没什么,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个宽厚的中年人,他眼中闪烁着温暖的微光,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穆浛的肩膀。他看起来很显年轻,神采奕奕,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和发冠里偶尔夹杂的些许银丝,却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来他为门派的劳心劳力。
穆浛顿时百感交集,原主曾经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孩子,真心疼爱,满载期望。而自己只是个冒牌货,对修行一窍不通,只是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混日子罢了,那个被挤掉的可怜原主可能早就神形俱灭,这个残酷的事实他又怎么能忍心说得出口呢。
穆浛又走神了,墨水滴落在纸上,快速晕染开来,淡黄的宣纸上陡然一滴浓重的黑墨尤为刺眼。这会他们师兄弟都在学堂里晚自习,斧子他们都在低头书写,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没在认真学习。他其实也不是不想学,可就是沉不住性子,老走神,学不下去,以前考试复习的时候也没这么严重啊,奇了怪了。
他看了眼台上,小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这些天都是小师弟边百无聊赖地随手写画或者看闲书,边看他们自习。他说不了话,授课主要还是靠陆棕长老,但如果有什么问题这个时候可以上去单独问他,他会写小纸条回复。因为那椅子平时都是陆棕长老一个成年男子坐的,小师弟矮矮小小的一只坐上去,双脚还沾不上地,时不时会不安分地晃脚,终于有了些符合年纪的可爱。
环顾了一圈,都没发现小师弟的踪影,穆浛就心安理得地放下笔,揉了揉那张宣纸投到了学堂后头的桶里——三分球!
穆浛觉得有些无聊,扭头看到身边的桦仁举着一本习题册在看,神情专注,再仔细一看,中间夹的其实是本话本子,切,这招他初中那会就玩腻了。
穆浛拍了拍他,吓得对方当堂虎躯一震,看清是大师兄才回过神来:“吓死我了师兄,我还以为是小师弟,他发现了又该给我添卷子做了。”
“没出息,连个小孩你都怕。你在看的什么?还有别的话本子不,也给我来一本。”穆浛低声笑道。
“有啊,管够。”好家伙,桦仁的抽屉里还藏了十七八本,加起来比他正经要学的书还多。“你要哪本?”
穆浛看了眼,什么《卧底魔界那些年》《被仙君盯上以后》,反正看名字就知道是那种狗血淋漓的玩意儿了,好不容易挑了本名字相对来说正常点的《铃音传》,作者正是听他们念叨过好多次的曌先生。穆浛之前还以为是“赵”,没想到是个生僻字。
这本话本子其实挺短的,讲的是一个叫铃音的女孩子,被临终托孤交给了一位隐世修炼的仙君,仙君好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地把自己白菜养大了,结果女主角先后邂逅了四个优秀的男人,天天忙着谈恋爱还哪有时间管家里的老父亲。被四头远不如自己的猪拱自家精心养大的白菜,“年轻貌美”却“独守空巢”的仙君怎么忍得了,于是一气之下自己上位了。
故事是挺狗血的,可胜在文笔流畅,节奏飞快,引人入胜,类似于《镜花缘》那种半白话小说,就算现代人阅读起来难度也不大,更何况考试复习的时候连空气都如此地好玩,于是穆浛又找隔壁四师弟借来了一本,还是这个作者,叫《仙魔异闻录》。
和上一本的题材截然不同,这本主要记载的是天地间发生过的一些神魔大战——“……要说他们最惊心动魄的那次打斗应该是400年前约在魔界杀神域打成平手的那次……各自后退了数百米的距离,在凄厉的风声中迅速接近彼此,丰幽手中黑色重剑横扫,一束暗光直飞向破军……几乎只是一次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已经近身,正面相碰,身上都爆发出骇人的气势,破开浓重的血雾,隐隐将空间都撕裂……”这本的用词瑰丽,风格也更加口语化,据说是曌先生众多话本子里被说书先生改编最多的一本,风靡各大茶楼。作者并没有刻意夸耀哪一方,好像只是忠实地转述了自己曾经看到的一切,尽管想想都知道这不可能,但从他的描述就能让每个修炼者对这两位顶尖强者,对那个遥远到难以触及的高度生出无限敬畏和向往。
没有人会去刻意质疑故事的真实性,哪怕他就是个高明的骗子也无妨,因为故事已经足够打动人,让读者成为拥护者。
正当穆浛看得入迷,忽然手里的书被人抽走了,一抬头只见小师弟低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额,小师弟那个......”这跟晚自习被班主任抓到玩手机是同一种慌乱,但眼前这位小班可没想听他结巴,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师兄话本子看得好生认真,若有见解,可否与我等分享一二?”这白净的小脸看着人畜无害,但这一下明摆着就是要为难人的,其他几个立马低头作认真状,生怕小师弟罚得一个高兴让他们集体抄书到半夜。
穆浛眼神游移,心想,臭小子想让我尴尬是吧,我偏不,这样尴尬的就是你了!于是站起来,理不直气也壮地发表意见:“咳咳,见解也不敢当,就是学得累了随便看了那么几眼。这位曌先生在修真界不是极有名气么,可我看他写得也没多好,不过随手一写,就是占了题材的便宜,赶上新鲜劲了,要过个几十年几百年的哪还轮得到他啊。加之用词粗浅,就算文化程度不高也能轻易看懂,这一定程度上也促成了他的名气吧。但说到底,与旷世名作、传世之篇比起来还差得远。”说完,穆浛心里其实也没底,悄悄观察了下小师弟的神色,他听得还算认真,但没什么表示,底下坐着的几个师兄师姐见小师弟不说话,纷纷给他投来自求多福的眼神。
很快,小师弟就侧身走开了,就在众人对他突如其来的“大发慈悲”深感震惊困惑时,小师弟走到了他四师兄的桌前,让对方起身站到一旁,接着就从他的抽屉里一本本翻出那些被分别藏在习题、笔记里的话本子,最后一本不落地全被搜了出来,然后在桌上整了整一副要打包没收的架势。
太可怕了!这个年代有监控吗?!他刚刚不是根本不在屋里嘛,是怎么发现的?!
率先反应过来的桦仁面如死灰,踉跄着向前,声音甚至都带了点哭腔,“我错了,小师弟,真的错了,我可以多做卷子,我再也不会水(从大师兄那里学来的新词)自习了,再也不摸鱼了,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前桌的林绒想起当初自己的遭遇,不胜唏嘘,摇头叹气。
小师弟不是不懂别人的情绪想法,恰恰相反,他玲珑心思,只是懒得迎合罢了,你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一出手直接就能拿捏住你的七寸,叫人动弹不得。
小言将书统统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法器里,平静写道:“等四师兄安心考完,自会归还。”接着,他抬头深深看了看还站在原处的穆浛,那漆黑的眼瞳里似乎在那一刻糅杂了许多复杂的情感,但又很快被尽数收敛,摇头无声叹气,写道:“至于大师兄,思过吧。”
这一下子就把穆浛心里弄得很不是滋味,只是没收他东西、罚他抄书也好做题也罢这些都不会让他这么难受,但穆浛唯独不喜欢看到别人对他露出那种失望无奈的眼神,或者说连带他这副身体都在本能地抗拒这种眼神。
他和桦仁都垂头丧气地坐回原位,另外仨也不敢偷懒了,屋里充满了那种难熬的低气压。穆浛仔细琢磨了下,也没搞明白小师弟让他“思过”是要怎么样,就写了张检讨书,检讨了自己学习不认真的行为,算是总归给点表示吧。结果小师弟接过,看了眼就对折了起来,又递回给了他,显然是不接受。
于是穆浛又反思了一会,接着之前那张写得满满当当,小师弟接过还是重复了上一次的操作。穆浛不死心,又开始续写,两人就这么来回了五六次,直到穆浛连上周吃午饭的时候拿错了小师弟饭碗的事情都给检讨了一遍、时辰一到其他几人忙不迭地赶紧溜了,那已经写成了一小沓的检讨书小师弟还是没收下。
夜空暗蓝,皎洁的上弦月高挂,群山在夜色中如匍匐巨兽起起伏伏。
学堂离他们住的小院有十几分钟路程,之前日日穆浛的小言都是并肩一起回去的,有的时候穆浛会随便说点什么,小孩就只是听着,但更多时候他们就安静地享受着这一天结束前短暂的放松。而今天,小言则走在前头,步调依旧不紧不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置气,可就是领先着穆浛一米左右的距离。
正上着十几级台阶,不知怎么了,小孩忽然身形一晃,一脚踏空,眼看着就要朝前跌去,幸亏穆浛在后头手疾眼快拉住了他,否则估计得磕得头破血流。小师弟有些无力地顺势靠倒在他怀里,穆浛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很差,急忙问:“怎么了?!我带你去医药署看看?”
小言摇了摇头,闭目缓了好一会脸色逐渐好起来了,睁开眼就要自己站起来回去,眼里罕见地带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穆浛不放心,但也拗不过,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走回去,终究只是个孩子,又不是钢筋混凝土做的,这些时日是真的把他累坏了,心疼道:“如果真的难受,千万不要勉强。”
小言还是摇头,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回到房间,穆浛就让小言赶紧收拾洗漱上床休息,等穆浛洗漱回来,他已经缩在了被窝里,柔顺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小半张脸,眉目乖巧不染尘埃。
“怎么还没睡?”穆浛走近发现小师弟还睁着眼睛,但看起来身体似乎已经没事了,便柔声问道。
小孩跟只小奶猫似的,微微直起身,摸索着床头放的小本和笔,翻开了一页,上面写着:“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小孩无声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又是一记闷锤击在穆浛心上,忙道:“没有的事,你做得很好,我们确实是不务正业啊,是该罚,狠狠地罚,过几天他们会来谢你的。”
穆浛伸手,抚了抚对方细腻的发丝,心头逐渐了然。最初小孩跟他们并不亲近,他们一众想让他打开心扉却不得法门,可与此同时,小言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更好让大家接受自己,他也在他们没注意到的地方作出努力,调整自己,却还是时常怀疑自己到底做得够不够好。
“真是傻子......”以穆浛对他的了解,这小孩多能憋啊,这个问题肯定在他心里憋了好久好久,憋得他自己都难受到撑不住才舍得说出来的。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等你再经历多一点就会明白——小时候长辈们都喜欢这么说,很多孩子也是听着这样的话,带着这样那样的问题,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随着年岁增长,慢慢体悟。
但是小言跟别的小孩不大一样,认知得越多,就越是容易迷茫不安,不知道怎么和周遭的人事物建立足够稳定亲密的联系,所以只好表现出毫不在意、独立特行。如果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如果从来没有拥有,也就不会失落。
“小言,你很好,所以我才希望别的师兄师姐也能发现这一点,这才跟他们一起想方设法与你亲近,打破那堵将你重重围困的城墙,想让你们互相接纳。不是因为你有个一厉害到不知道怎么才长得出来的脑瓜子,更因为你是你,我们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成家人,想给你更好的条件健康快乐地长大。”
小言垂下眼帘,眉眼寂寂,在本子上写道:“你的希望,我会办到的。”
青年的眼神那么生动鲜活,真诚得丝毫不加掩饰,斩钉截铁道:“不,如果这并不会让你感到快乐,那么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不惜舍弃自己去迎合对方的喜好,勉强自己的身体,更不需要对谁有求必应。就算你一无所有,但你依然是被爱的,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告诉你的事。”
小家伙表情鲜少地有些呆滞,但穆浛知道他是肯定听进去了。“师兄难道不觉得我很古怪吗?”小孩狐疑地追加了一句。
“那又怎么样,各人有各人的皎洁和晦暗,古怪却不代表你图谋不轨啊。”
就在穆浛在心里给自己的精彩发言默默点了个赞,并且觉得今天差不多就说到这里的时候,小言又写了一句:“那师兄你呢?”
“我?”穆浛莫名其妙,神经大条地回答,“我很好啊,我怎么了吗?”
小言无奈地又朝他叹了叹气,最后写了一句:“我想与愿意喜欢我的人亲近,不是勉强,师兄早点休息。”接着就放下纸笔,乖巧地闭上眼睛睡下了。
穆浛想,也许这小孩是敏感地察觉到什么了,今天才突然朝他发难,毕竟平时小言对旁人的事从来不会执拗,也几乎没见过他生气,脾气好得很,就算所谓“惩罚”得再如何过几天也就烟消云散了。但他是个自异世界穿越而来的灵魂,这样的事真的可以随便说吗,会不会直接当他修炼不成失心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