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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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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还记得民国二十九年挤火车的盛况。
那时候我提着一个有我一半高的大提包,背着双腿尚不能动弹的杨戬。我身后是一口京骂地道正宗的一位,前头是乌压压一片人,挤得我好不辛苦。
我收拾细软的时候,杨戬还一直说散了伙我自己向南去,他留在北京。
他原话的意思是,别因为他,拖累了我。
我当时在他面前晃了晃月历牌儿,好让他知道都民国二十九年了。你这么演戏给观众,这票可都卖不出去了。
圣母是病,得治。
说真的,我不觉得这个时代地上的人们需要神仙,尤其北京的学生,他们都说德先生赛先生。还供神的大多是农民,他们还求一个五谷丰登和乱世保全。
而且要是宋朝明朝有这种情况我大概就丢下他走了,可是几百年了,已经是民国二十九年了。
说起来,咱们禽兽也不是全没心肝,我和真君老爷落魄到一处去,同吃同住少说也有个几百年吧,也得生出点儿不舍来。
临走那一卦我没算对,换杨戬上场,也没掐出个所以然来,我们都以为向南走就差不多安全了,谁知道形式一路难看下去,超出预料。我们两个废人,也没办法,一路就是逃难,煤灰满脸弟兄相称,我也偶尔博得孝悌美名。
可不嘛,带一个这么大个的残废哥哥。拿西洋尺算法,他得一米九靠上,我们这种小鸟化人最高就一米八封顶,他扶着我呀,照我说,和手里拿根长拐棍差不离。
在南京我们住了挺久,我们禽兽和人一样,出门也靠朋友,我那南京朋友就叫她阿越吧,小太阳似一人,皮相年轻,唇红齿白那种好看,我有段时间挺想和她在一块儿的,被我另一个朋友叫周少闲的按着头打,没法子,讨了饶,发了誓,这阿越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了。
按照惯例,她这种地仙得先给真君老爷行一个礼。
我心说好大的官威,嘁那一声声音不小,杨戬听去,给我翻个大白瞪眼。我一看他白眼我我就乐了,唱西游记刺他:“啊?仪容清俊——貌堂堂——合着就说您这白瞪眼儿啊?”
他语气倒是平和,没见生气样子:“这时候你倒是很能读书了。”
行吧,这位四川瓜娃都给我讲开北京口音了,我见好就收,拍拍他肩膀就完事了。
说起来咱也得理解他,从小就是玉叶金枝的,哪知道咱们禽兽心里怎么想的不是。他受人家一拜,倒也行事,比那某些人强,官威就官威呗。这玩意儿,吃不吃肉粥也就那么回事儿。
后来就是抗战胜利,我们又回去。杨戬已经能够走路,我给小洋楼重新刷了墙,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民国三十八年,我又一次收拾细软,还祭出乾坤袋,动了再也不回来的心思。
但是最后我们也没离开北京,因为出不去。您看,这神君禽兽的挂着名,法术也用不了,受人事限制,昆仑大弟子连个卦也算不出来,这也忒惨了点。
最后我和杨戬蛟兄一合计,搬到大杂院里去了。
小洋楼忒富贵,想起来我心里就慌。所以我也没带什么东西,只把我那口小铜锅和金银细软塞进乾坤袋。赶上五三年人口普查,听说有哪位地仙负责我们这伙禽兽,我也收到了信儿说去哪哪哪找谁谁谁登记。可是我还带了一个杨戬呢,我和昆仑说好的,不能让神仙们发现杨戬——阿越没事,她是我亲妹子呀。我们禽兽可是守信,多少年来就有白虎报恩啥啥的传说,这说白了就是寸,不过也让人放心。于是我就只好窝在那儿装孙子,三兄弟都登在普通户口本儿上。我其实特别想把哮天也登记上去,可是时至今日,他都还是普普通通一条狗。
然后我们几个,就写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搭了几百年的伙,落在这么一个玩意儿上,对我来说,还真是仪式感颇重。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几个,走正常程序成了正常公民,这件事儿怎么说也有点儿好笑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