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伙》楚来

1、序&第一章

　　序
　　踏过八百年长度的大河，攀上仙山，我终于来找她了。
　　时空上的八百年前，在山下人间，我得她一张红笺，现今我来还她一个故事。
　　说是我还，我其实不过替她记着点什么罢了。
　　有道是：
　　地不管，天不恋，秋风宝剑锈十年
　　也有一日登高时，各花入各眼
　　人妒声名我嫉钱，空空打马历人间
　　烂漫芬芳好时节，怎非我少年
　　一
　　我是在民国二十六年遇到那条黑色的狗的。
　　然后民国三十八年，我遇见了死沉死沉的一只蛟。
　　我在人间住这多年，不太能遇上安稳时节，况且明清以来北京这地界，从来也不安生，可本是顺应天道寻常改换，我居然吓得不行，同城中百姓一样心思惶惶。
　　像是这许多年来，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
　　我思量着，狗是心智全无的普通狗，那蛟虽是看着不灵巧却实在稀罕，这两个打作一团，宛如我混混沌沌的一脑浆糊。
　　“够了！”我大喝一声，还以为自己白袍一振，银枪一抖，还是那桃花马上一女将呢。谁知道这畜生都不同我性，到底还是没人理我。
　　杨戬远远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安静些”。
　　狗和蛟都安静了，蛟化成人形提起了狗走到杨戬面前。
　　哎我可去他的，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他们这架势，倒真个是有了左牵黄，然而差去鹰马，还是不够得意。杨戬过惯了人间闲在，容貌俊朗还是俊朗，神仙不食五谷，也就不存在久坐发胖，因此他也还是猿背蜂腰一个风华无双美男子，拿出去骗骗女学生总是够的。可是在我看来，他身上早没那多威武战意了。
　　我少年时候也曾因为传说憧憬过他，不过我喜欢东西没有长性，很快这种没有根基的喜欢就一阵儿风一样散了，那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神君也会落难，而我和落难神君绑在了一起。
　　害，说来也话长，烦死鸟了。
　　我和他头一回打照面的套路比较传统，是不打不相识，哎不对，打了，没相识。那时候我还没做什么仙山君父之类的，就是个普通傻鸟，我说真的，没骂我自个儿，我本来就是个鸟。
　　我平日里学学法术练练打出来好看俗称花拳绣腿的武功，没事儿就化成男形骑上我那小矮马去城里晃晃，遇到事儿了帮一把，然后把酒账都记给他们长公主。
　　说起来长公主对我好哇，就是红颜薄命，没待我真给她扎了人间那种大花轿去抬她，再分我一半岁月给她，她就去了。于是我也只能空念她那一双眼睛，跑到窑里烧了白瓷送到她衣冠冢前头，哭过二分，才终于好了。
　　但我其实没空理这些旧事，我在盘算收拾细软跑。我知道人家是要为什么人说话，我这种占着一处宅子开着一处铺子的，于世间事又没什么建树，将来一定不好过。
　　我手里拿着我的铜锅，想着冬日里热乎乎的白气，半天实在不舍得丢下，又四处去翻我那蒙尘几百年的乾坤袋。
　　满屋的灰呛得狗直打喷嚏，杨戬皱着眉开口：“你大可不必这样慌张。”
　　我看看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真君老爷前几年是拿着我在新式学堂的课本念了许久洋文的。他这样聪明，自学也肯定是比我这个成日在课上翻小说的人强得多。
　　不过《蜀山奇侠传》是真的好看极了，比洋文有趣。
　　我曾怀着极大的热情给杨戬推荐，他表示不接受，然后我又推荐《啼笑因缘》给他，他的脸就黑如锅底。
　　结果是他只好翻我的课本解闷。
　　不过他倒是很喜欢那位休芸芸的作品，说她文笔清新，不落窠臼。
　　我问他：“我如今没有法力，你也不能施法，眼见着日子到头，又为什么不慌？”
　　他看看我道：“我记得，民国二十六年咱们逃过一回的。”
　　哟，看看你们真君老爷，可真是一个英雄汉。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结果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我继续找我的乾坤袋，那里头还有不少东西。我也忘了山河社稷图在不在里面，假如找见了山河社稷图，躲进图里去就好了。杨戬是昆仑大弟子，这东西不可能不认他。
　　然而我无比后悔自己平日对时事的漠然，火快烧到自己身上了才着急。教过我的先生们说我蠢，也是有一番道理的。
　　杨戬看着我，说的话就更过分，他呀，说我，愚不可及。
　　您听听，都不可及了。合着我这蠢得比东海还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