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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影 文奕珺越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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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奕珺越过厅堂,往花园走去,远远一股幽香直沁心脾。穿过弧形石洞,园内假山错落,透过假山间隙望去,花园景致一览无余。园心是一小池,砌成梅花五瓣形,四周以白矮石为栏,环抱围起小池,池水碧净清澈,隐有锦鲤悠闲游过,水面上梅瓣漂浮,轻轻漾动。院中梅树灿烂绽放,虽然是百花争艳的季节,但庭院中除梅树外再无他木。
此时妹妹文奕玥坐在一株梅树下的梨木春凳上,手捧书卷,面容恬静。阵阵春风抚来,梅瓣缤纷飞舞。片片梅瓣落在她乌黑的秀发上又绵延下落,像翩跹的粉蝶围她不断起舞,一路旋转往下,沿着香肩直躺在樱草色百褶裙旁。
文奕珺本想上前去,却又不忍打扰她们,就干脆倚在假山后凝水而思,眼前水波微澜,依稀浮出一个女子模样。女子浅笑盈盈,明眸流盼,只是眸子夹着一丝幽怨,那丝幽怨象倾入池中的浓墨不断扩散最后化成一池的光芒向他射来,扰得他心神烦乱不已。
正在烦乱时,见妹妹的贴身丫头凌荷手拿一个提花攀纹图的篾篮从闺房穿过来,来到梅树下俯身去采摘即将败落的梅瓣,风干后的落梅既可沐浴又可织香囊,实在是闺中女子的最爱。
而游亭内小丫头馨儿正懒懒地用手撑起面颊,用清脆而略带稚嫩的声音诵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文奕珺见她们如此怡然,连他伫立良久也未发现,不由叹了气,准备踅回自己屋里去。
而此时馨儿念了一遍诗似乎不大懂诗意,复又歪着脑袋念了一遍,好像还是不大清楚,不由得向亭外探了一下——
小姐文奕玥似乎正在沉浸在书中没空理她,而凌荷正在低头摘花瓣。她摇摇头,咕哝道:“已经摘了几篮子梅瓣了,要那么多干什么?”遂扯着噪子喊:“凌荷姐姐,别摘了,过来歇歇吧!”
“好的,有点口渴了,”凌荷提着篮子走到亭子里把花篮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姐姐,要不要馨儿给你捶捶背?”馨儿笑嘻嘻地说对。
凌荷啐道:“难得你那么勤快,不如去给小姐捶捶背吧!”
馨儿欠欠身,撇嘴:“我倒是想去,可小姐总是叫我多读读书。”说到读书,她像想起什么来了一样,从案上抓起书,“姐姐,你帮我瞧瞧,这首联“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两句好理解,是讲昭君生长在万山丛中的香溪之畔,可颔联‘独留青冢向黄昏’中青冢指何意呢?”
凌荷身子她身旁探了探,低低念道:“‘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这青冢指的是绿色的坟吧?”
馨儿点点头,“没错,可是怎么是独留青冢呢?大漠上不是的风沙满天吗?怎么会是青冢呢?”
“平时小姐叫你多读书,你都到处疯疯颠颠的玩闹。青冢在此处不就是指是昭君的坟墓吗?相传在塞外边地多白草,而昭君的墓上之草独青所以叫做青冢。”凌荷责道。
馨儿吐吐舌头,朝她做个鬼脸。
凌荷倒了一盏茶,朝文奕玥走去,边走边叹息,“昭君姑娘这样一位绝代佳人,为了边关安宁离开家乡出塞和亲,身葬大漠,一缕香魂终是撒向异国他乡……”
馨儿看见她给小姐递茶,就调皮地跳了起来,也不朝亭口出来,只是径直提着裙子翻过亭栏,跨了过去,斜倚亭柱,绞弄发丝笑道:“凌荷姐姐今天颇多感慨啊!我看塞外也不见得有那么可怕吧!依我看,中原有中原的美,塞外有塞外的美。”
凌荷见她如此,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声咕哝:“一点规矩也没有,都是小姐惯的。”
馨儿还兀自陶醉着,秀拳交握扪于胸,满目向往神色,“想想看,苍穹高远,碧草无涯,雄鹰翱翔,如果我骑在马上策马奔腾,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壮阔的境界。”
奕玥接过茶,淡淡笑着,轻轻吹着茶面上的白乳。
“怎么不可怕?简直是凄惨啊,你想想看王昭君那么一个娇柔的女子却远嫁塞外苦寒之地,想想都觉得可怕。”凌荷边说边弯身掸奕玥裙裾上残落的花瓣。
文奕玥听了连连轻叹,秀眉微拧,神色黯淡,低低轻吟:“‘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国之安危沙场干戈岂可依靠一介女子去平息?”
馨儿也连连称是,叽叽喳喳说道,“就是就是,那些拿着朝廷奉禄的将军战将王公大臣去那里了?烽火狼烟哪能靠一个女子去平息嘛?我猜那些男人们准是平日吃得脑满肠肥身子太重了挥不起刀剑,所以就杀不了敌贼。”
奕玥和馨儿听了,都被馨儿的言语逗乐了。
忽地奕玥神色一沉,言语铮铮,“契丹犯我疆土,时时北下掠夺侵占,害我大宋子民作恶多端,若是我是一名男儿,也当离乡远征,剑指胡山,马踏漠北,流血、拼命,死心报国,哪怕埋骨黄沙也在所不惜。”
凌荷可不理会小姐那严肃庄重样,打趣道:“小姐,你若真为男儿,那李公子可怎么办?”
不等奕玥接茬,馨儿马上抢道:“那李公子要孤独一生了。”说完便咯咯笑个不停。
奕玥听了脸涮地红了,娇骂,“死丫头,净会瞎扯。我若为男儿,天下就没有其他女子了么?”
馨儿蹦过来,模拟起一个书生样子,负手而立,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念道:“曾经沧海难过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世上纵使风情万种,我李云扬也只衷情于文奕玥小姐一人,吾之痴心,日月可鉴——”
奕玥岔恼之极,但看看她那惟妙惟肖的小样儿,又不由得笑起来,气道:“都怪我平日太纵容你,越发无法无天。如此顽劣,我是奈何不了你的,应该早日嫁了人让夫家管你才是。明日我就禀了母亲寻一个好人家,早早的把你嫁出去成全一桩美满良缘。”说完抿嘴而笑。
凌荷拍拍手:“对,把她许了人家,省得整天惹事生非,恼小姐生气。”
馨儿是谁?那可是一向牙尖嘴利的,嘴里哪饶得人,她满不在乎跳回亭内,坐了来下,晃晃脑袋,“凌荷姐姐,你可比我大,要嫁也是先嫁姐姐你。”
凌荷也不甘示弱:“我要一辈子陪着小姐,终身都不嫁。”
馨儿从花篮里抓了一把花放到鼻尖嗅嗅复又扔回篮子里,轻哼,“口是心非,越是口里说着不想嫁的人越是想早点嫁。”
凌荷被呛得脸通红,一时不择言语,指着馨儿斥道:“你,你才是……我看真是应把你早早嫁出去得了,嫁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嫁到塞外。对了,就是嫁到契丹那种化外荒蛮之地。”
馨儿一下子从矮椅上跳了起来,杏眼怒睁:“你,你说什么,契丹?契丹鞑子。你知道契丹是什么地方,谁不知道那里的人都是狰狞恐怖,茹毛饮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竟然这样说出这样的话来。小姐——”馨儿转过身,朝文奕玥喊去,显是要找小姐评理。
“小姐,小姐——”文夫人贴身侍女红蕖向她们走来,“小姐,有媒婆来提亲了。”
凌荷和馨儿一听,停下争吵,将脸齐齐对着她:“哪个媒婆?”
“就是城南的那个钱媒婆,上回她也来过的。”
奕玥将手中书卷往木案上一丢,讽刺道:“这个钱媒婆是不错的,乌鸦能说成凤凰,蚯蚓能变成飞龙。上回是英明神武玉树临风相貌堂堂庞公子,不知这次又是什么王公子张公子!”
“钱媒婆?”馨儿双手比划着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是那个腰有这么粗的,走起路来还的一扭一扭的钱媒婆?”
“是的。”红蕖忍不住扑哧一笑,“是那个腰比圆桶还粗,走路还一扭一扭的钱媒婆。”
“呵……”奕玥也笑起来,双眼眯成一道月牙,一脸灿烂,给略显清艳白皙脸庞润上一道明媚娇色,“上次我躲在门帘后偷偷瞧过,记得她的头上插着那么大的红花……”伸出右手做出抹胭脂的姿势,“她的脸上抹的红胭脂太浓太厚,活像猴儿的屁股,肥胖的身子走起路乱摆乱扭实在滑稽好笑之极……”
凌荷瞧着这主仆二人肆意欢笑的样子,无奈小声叹叹气:“主子不像主子,丫头不像丫头,夫人看见了又该训斥了。”
馨儿纵声大笑,不过等奕玥再抬首看馨儿时,馨儿的笑容已经滞住,在急急向她丢个眼色后便跪了下去,怯声喊道:“馨儿见过夫人。”
奕玥情知不妙,赶紧转身,迎头就见母亲走了过来,她恭顺唤了声:“娘。”
佛手形金簪挽起乌黑的发丝,虽步入中年但她的面容依然端丽,不过此时端丽的面容带有愠色,衬着鸦青衣衫更显得铁青。她阴着脸怒视女儿半晌,才训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儿家应守闺阁之礼,行止庄重,贞静端淑。你看你肆意笑谑,容止轻薄,成何体统?”
奕玥垂眸静静侍立,一副唯母命是从的模样。其实母亲的话她一句也未听进去,但她知道无非就是什么“女儿家应清静自守,无好戏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止有耻,动静有法……”
母亲一生读书不多,却对《女诫》《烈女传》烂熟于心,信口拈来。如此一来,自小任性狂为的她,自然成了母亲“教子”的败笔。这也难怪,除了爹爹,还会有哪个父亲像他这样宠爱女儿,任由女儿“肆意狂为”?她喜爱梅树,这院中除了栽种梅树就无他木,她喜爱看各种典籍书史,爹爹就给她摆了闺中摆满了书。婚姻大事更是力遂她愿,知她和云扬哥有情,就给他俩早早定了亲事。这府上,每个人见了爹爹都是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唯独她可以无视爹爹严刻,任性妄为。
文夫人说着说着,停了下来。
见此,她赶紧低眉顺眼的样子:“娘教诲的是。”
“娘让你做的针黹活儿,可曾做好?”
“做好了。”
“就做好了,这么……”文夫人话语一转,“既然做好了,何不再做做其他的,比如……”
“是。”
文夫人瞥瞥她掷在案上的《国策》,面无表情道:“女儿家不必通晓经史,博闻多才,看看《女诫》《烈女传》之类的书就行。”
“是。”
“女儿家应谨言慎行,无事的话尽可待在闺房,不要久在花园里闲逛。戏谑笑骂,强辩争辞,有失规范。”
“是。”
“现在随口应承为娘,等娘一走就原形毕露、容止无度,是吗?”
“是。”
“你?”文夫人双肩抖动,指着她气得说不出来话。
“不是。不是。”她慌忙辩解,母亲的教诲她并没着意聆听,只是一直木讷称“是”,到底是心不在焉,答错了话,“娘,您别生气,女儿谨遵娘的教诲,决不敢有失闺阁之仪。”
“你有什么不敢的?”文夫人仰首,一副无奈奈何的样子,长叹一声,“为娘的话,你可曾听进一句?”
侍立在一旁的馨儿见势忙乖巧搬来春凳,奕玥忙扶母亲坐下,蹲在身侧,用手抚母亲后背,“娘莫生气,女儿即刻回屋去,自罚抄上十遍《女诫》,不,二十遍。”
“你不用抄了,一遍也不需抄了。”
奕玥以为听错了,偷偷拿眼觑母亲,见母亲竟有些不曾见过的哀伤,“不用抄了,你就快出嫁了。言容德工,如何行止,自有你公婆训教,何用为娘忧怀?娘这又是何苦,在你临出嫁前还呵斥指责,惹你生厌。”
“娘——”奕玥听了心中酸涩,原来娘是舍不得自己出嫁呢!
文夫人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温言道:“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媒人已被娘打发走了。娘明日去寺里烧香,你就别去了,或许李云扬明日会到,本来,你们尚未成亲,按礼也是不许相见的,但你们自幼一起长大……就见见吧,不过,万万注意闺阁容止,不可失礼。”
她低下头:“女儿知道了。”
“儿大不由娘,”文夫人叹一口气,转身回去。
本待母亲一离去,文奕珺也准备回自己屋里去,谁知老管家文忠又跑了过来,叫道:“少爷,少爷。”
奕玥、凌荷、馨儿也都随之望去。
“你喊哥哥?哥哥回来了?怎么不见他人?”奕玥问。
文忠疑惑道;“是啊,少爷刚回来,我看他往花园走来,小姐没看见吗?适才马祈马公子来找少爷,说是约他去赏桃花。”
奕玥摇摇头,“我没见着哥哥。”
“咳咳——”文奕珺干咳几声,从假山后不紧不慢地踱出来,也不看妹妹,只是对文忠说:“赏什么桃花?你去跟马公子说,少爷我没心情,要赏他自个赏去。这等愚蠢俗辈还附庸起风雅起来,哎——”
文忠有些犯难道:“那,那老奴如何跟马公子回话?要么就说老爷逼少爷读书,没空出来,少爷看这样回话行么?”
文奕珺摆摆手,不耐烦说:“行,行,怎么回话都行,尽快打发走就行。”
奕玥见此,轻笑问道:“哥哥何时过来的,怎么躲在假山后来不出来?”
文奕珺抬首看看妹妹,说:“本来看你们在读书念诗不忍打扰,正欲离去,结果母亲又来这里训话,我担心母亲看见我后不停问话就干脆掩在假山后,等她走了才出来。”
“哥哥真是命苦,在自己家里还东躲西藏的,”奕玥吃吃笑着,又命凌荷:“去给少爷斟杯茶。”
文奕珺适才在玉斡坊多喝了些茶,听到妹妹叫凌荷倒茶,忙道:“不忙,不忙,我不想喝。”他笑着走到妹妹身旁,把她手里的书扯了过来,随意地翻了几页,嘻笑道:“佩服,佩服,玥儿还能专心读书,真是佩服。”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奕玥问:“哥哥此话何意?”
文奕珺故意打趣她,“云扬兄弟这两天就要来了,要是换了别的女子早就心事重重焦急不安了,只有妹妹还稳得住,跟没事人一样。”
奕玥知他故意揶揄,把书抢了过来,“没一句正经话。”
文奕珺有心想逗逗妹妹,只见他执书负后,扬首望天,用状似深情款款的表情念道:“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千里 两小无嫌猜
哎哟哟——,心上的人啊,你何时才能到来?”
凌荷、馨儿都笑弯了腰。
奕玥气得抬脚欲走。
文奕珺见妹妹生气发窘,忙闪身拦住她,敛笑正色道:“我知道妹妹担心云扬兄弟,我也去探听了,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掐算行程,今日应该能到得汴京的。”
奕玥用手搓卷着书页不吭声。
“哥哥一定再去仔细打探,一有消息即可回来告之妹妹,妹妹休要着急。”文奕珺安慰妹妹道。
“谁着急了?”奕玥瞪了哥哥一眼。自从她和云扬哥哥定亲后,她就被家人取笑不休,首当其冲的就是哥哥了。
“你不着急吗?”文奕珺俨然失望的样子,“哎呀,哥哥我还以为你很着急呢,特意还去城外帮你打听,要是知道妹妹如此不急不徐安定自如,哥哥何必如此辛苦,我这就叫仆人回来,免得白为你操心……”
知道哥哥故意打趣自己,文奕玥并不着急,她自有办法对付哥哥,笑问文奕珺:“这半日不见,想必哥哥是吟词作诗去了吧?不知何处的女子更能激起哥哥作新奇好句的惊艳才情,是无眠楼的还是宣芬阁的女子?待到爹爹让我书房去给他研墨时,妹妹应该在爹爹跟前多夸赞哥哥的高情远志,如此才能彰显妹妹的由衷敬爱之情。”说到“高情远志”时还特意加重语气,浅笑盈盈间却把个文奕珺吓得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明夸暗戒绵里藏针呢。说起来他这哥哥做得窝囊呢,府里上上下下均知老爷对少爷严苛而对小姐却异常宠爱。或是冷语寡言或是训责呵斥,总之爹爹给他的永远是一副浓云层层的脸孔,但似乎只要一看见妹妹就云开日出,光芒万道了。平日里爹爹就最恶他同些绔纨子弟一道在声乐场中品竹调丝倚红偎翠作些靡词艳诗。是以,只消听说他去了潘楼酒肆,必定大怒,轻则骂他不思进取庸庸碌碌,重则笞挞杖击。每每遇此,还得妹妹给劝慰父亲才能罢休。
思及如此,他忙浮上顺谀笑容:“妹妹,哥哥哪有什么惊艳才情,今早我是跟裴公子一道去相国寺赏了会桃花呢,你不知道相国寺的桃花开得真艳呢!桃花笑春风,繁花朵朵,红云似的缠满枝头。要不改日哥哥带你去看,可好?”
“不好。”轮到她来刁难了,精致的唇角微微一挑,不屑一顾的样子,“我才不稀罕看桃花笑春风呢,我只喜欢看雪梅凌寒,难道哥哥不知么?再说了,娘必不允我出府,我若偷偷出府,回来又不知该罚抄多少遍《女诫》了。”
“那哥哥帮你抄可好?”文奕珺低声央求妹妹,“以前云扬不是经常帮你抄《女诫》么?这次让哥哥帮你抄写,保准写出的字跟你写的字鼻子眼睛都一模一样。”
鼻子眼睛都一模一样?文奕玥听了,扑哧一笑。片刻又思及应至未至的李云扬,眼神又变得忧虑,刚刚浮起笑意又渐渐逝去,思绪也随之飘远……
李云扬是文谨挚友李济的独子,以前文谨和李济同在汴京为官,五年前他调任至蜀地任益州知州,两家虽然异地相隔,但书信一直不断,感情笃深。五年前就在李家赴蜀之前,两家便订了这门亲事,等到奕玥及笄就可以成婚。这次李云扬来汴京一来因春闱之试二来也是定婚期。按行程算来也该到汴京了,可是直到现在仍没有消息,如何让人不心急?
放风筝、追逐柳絮、荡秋千,捉萤火虫……在阳光下欢声笑语,在清风中追逐嬉戏,年少的记忆像书册,一页一页的翻开,每一页都有他的影子。
草木葱葱碧水浓浓的夏日,她和哥哥还有李云扬去莲池摘莲。路上,他们穿过一株株杨柳,阳光透过树叶撒过来,把一片片花影印在他们身上。
“哥哥,你说爹爹惹知道我们又偷偷溜出来摘莲子,会不会生气责骂?”虽然爹爹自幼宠她,但年幼的她还是有点担忧。
不等哥哥回答,李云扬在一旁笑嘻嘻道:“文伯伯要责骂也是责骂奕珺哥哥,不会责骂玥儿的。”
“你怎知道?”她问。
“因为——”李云扬突然停下脚,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一株柳树道:“奕珺哥哥,你看看那树上是什么?”
她和哥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大青虫在树杆上爬行,它圆圆胖胖,一伸一缩向前爬,身上绿油油的长毛随之起伏。看得她不禁毛骨悚然,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往上窜。
“我去捉了它给你玩可好,玥儿?”说着不等她回答,他就往那毛虫走去。
“不要——”她大叫。
他可不管那么多,走上前轻轻捻着毛毛虫背部把它从树上扯上来,像得到一件战利品般炫耀:“嘻嘻,看它长得多肥。”
“丢掉它,丢掉它。”她叫道,那肉嘟嘟的虫子让她头皮发麻,教人害怕又恶心。
李云扬洋洋自得把它放在左手臂上,任它爬着,“奕珺哥哥,前面树上肯定还有比这更大更肥的,要不你也捉几个?”
文奕珺看了看妹妹,说道:“还是丢了吧,你看玥儿挺害怕的。”
“嘻嘻,如果把它放在胆小女娃身上,不知会怎么样?”李云扬得意地瞅瞅手臂上的肉虫接着又拿亮亮的眸子朝她瞥去,样子促狭顽皮。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毛骨悚然,粉嫩的脸由于恼怒而涨得通红,“李云扬,你惹敢放在我身上,我从此就不再理你了。”说完瞪着眼怒视他。
见她秀眉紧拧,粉面带霜,气得连“云扬哥哥”也不喊了直接喊他“李云扬”,他连忙拍拍胸脯,“我保证不会放在玥儿身上。”
她哼了一声。
似乎怕她不信,又一本正经的样儿说道:“玥儿,若是我把它放在你身上我就是小狗。”
她白了他一眼。
“你若不信,我可以发个誓?你要我发誓么?什么天打雷劈之类的誓言都可以的。”
她去拉哥哥,“走,咱们不理他。”
李云扬还是那样笑嘻嘻的跟着他们,边走边朝树上搜寻,果然又发现了个更大更肥的肉虫,他咧着嘴笑吟吟蹦过去,从树上把那绿油油的肉虫弄下来又放到手臂上。
三人来到一个小巷子,只见两个八、九岁的女娃在那里踢毽子。一个圆圆的脸着石榴红衫,另一个黄发垂髫穿着水绿夏衫。
李云扬见了,立在旁边饶有兴趣看她们踢毽子。
文奕珺回头,见他立在那里看人家踢毽子,不耐烦道:“云扬,快走啊,还要不要去摘莲子?踢毽子有什么好看的?”
她撇撇嘴,一脸同情地看着两个踢毽子的女娃:“哥哥,你看吧,有人要遇到麻烦了,说不定要你相助呢!”
“相助?助谁?”文奕珺茫然道。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水绿夏衫女娃喘着气边踢边数着,李云扬凑过去大献殷勤,“我来助你。你只消专心踢就是。我来记数,四十五、四十六……”
石榴红衫圆脸女娃不耐烦道:“走远点,谁要你相助?”
李云扬摇摇头,负手而立,俨然老夫子模样,“哎,人心不古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有心助你们你们却如此不识好歹,以后若有祸事可不能怪我不仗义相助啊!”
“你才是狗呢?那来的臭小子这么讨厌?”石榴红衫圆脸女娃狠狠瞪着他。
水绿夏衫女娃也停下来,问道:“什么事?”
“嗯……俗话说人有旦夕福祸……”李云扬边哼哼哈哈边低头朝石榴红衫女娃袖上瞄去,突然,他加大声音道:“哎呀,小姐姐,你的衣衫真漂亮啊,这是个什么新鲜花饰啊?碧绿碧绿的,衬着你红衣真是好看呢。”
石榴红衫女娃顺着他视线瞧了去,这一瞧不要紧,只见一只绿色大肥肉虫趴在袖口正兀自爬着,她圆圆的脸吓着惨白,浑身打着战栗,哆哆嗦嗦道:“虫子,啊——”说着抖动袖子欲把把肉虫甩掉。
“别动——”李云扬弯腰盯着她袖子上的肉虫,“小姐姐,你乱动的话,一不小心这虫子掉到你脖子落到肚子上——”
女娃听了,更是惶恐,只得央求,“那,那你快……快帮我弄下去,快……”口里叫着,但又不敢乱动,生怕那虫子一下子趁她不注意钻到怀儿里。
他抱胸得意看着她,双眸一抹促狭,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接着转首水绿夏衫女娃望去——
“哇——”水绿夏衫的女娃似乎胆子更小,当她看见自己手臂上也有一只绿油油的肉虫时,直接吓着大哭起来,她更是不敢动,只是盯着蠕动的肉虫一个劲的哭。
见李云扬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石榴红衫女娃大怒:“快把它捉下来。臭小子,一定是你这个臭小子把它弄到我们身上的,这小巷子光秃秃的无一树木,哪来的虫子,定是这个臭小子搞的鬼,真是坏死了。”
李云扬故作惊讶,“你们刚才不是说不要我相助么?我虽然脸皮厚了点,但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懒得动手的。”
远远站在一旁的奕玥小大人模样叹道:“哥哥,你去帮帮她俩吧!就知道他一肚子坏主意。”
文奕珺点点头,欲上前去帮那个水绿夏衫的女娃,谁知李云扬拦走他,“奕珺哥哥,你想作甚?”
“算了,别闹了。帮他们弄下来算了,何苦吓她们?”文奕珺劝道。
“非也,非也。夫子有言: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莫非你喜欢这个女娃想讨她做媳妇儿?”
清澈的年龄哪经得住如此“诋毁”,文奕珺的脸气得发白,“胡说什么?当然不是。”
李云扬故意曲解文奕珺的意思,他指着水绿夏衫的女娃“你的意思是不想娶她?”旋看向石榴红衫女娃,故作惊讶道:“原来你想娶这个凶的。”
“再胡说八道我揍你。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没错,那我且问你,你怎么就碰得她们?”
“我怎么碰她们了?”李云扬直起身,笑眯眯的反问。
“你惹不碰她们,这虫子是如何到她们身上的?”
“你何时见我碰她们了?就算了我无意碰了她们,你为何也不提点一二,难道你就是故意等我把虫儿放到她们身上,然后专等着英雄救美不成?”
“你——”文奕珺气得语塞。
奕玥静静看着哥哥和李云扬争辩,而李云扬一直嘻嘻笑着,她觉得他的笑容真是坏。
说有多坏就有多坏。
“呵呵……”边说着话边用澄亮的眼眸朝冷冷站在远处的奕玥斜睇过去,“要不……另找个女娃帮她们也成捉下来也成。”
文奕珺朝妹妹望去,摇头不语,他知道她也害怕,
“我来。”奕玥也不看李云扬,自己在小巷子转了一圈,想找个小木条之类的东西,可惜空空如也。看来不能借助枝条把那虫子给挑下来,只能自己近身去捉了。
李云扬怡然地瞧着她先走向那个水绿夏衫女娃,小心翼翼靠近,灵动的双眸紧紧盯着那个肉虫,伸出纤柔的指头,快接近肉虫时打了个冷战缩回了手。
李云扬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当看见她手缩回,又是得意一笑。
“呜呜——”女娃还在一个劲的哭。
她咬咬牙,左手紧紧攥了攥,微俯身用指头夹住肉虫身上的绿毛,往地上一甩。那只肉虫被丢在墙角,身子一拱一拱的乱动。
水绿夏衫女娃破涕为笑,奕玥长长舒了口气。
当另一只肉虫也被扯了下来时,李云扬递过脸凑近,巴巴的笑,“玥儿真勇敢。”
奕玥横他一眼,拉起哥哥抬脚就走,他跟着后面叫道:“玥儿聪明勇敢天下第一。哎,等等我,你们何必走那么快——”
那一年她八岁,哥哥十一岁,而李云扬十岁。
两小无猜戏院庭 ,父母解意早联姻。毫无疑问,这桩姻亲让所有人都满意。李府上下满意,她的家人也满意,至于他们俩自己呢?当然也满意。
谁不满意呢?连树上唱歌的鸟儿、水里游的鱼儿都满意,除非——
除非老天不满意吧。